第193章 劉虞之死(1 / 1)
冬至,入九的第一天。
劉虞蜷縮在一張寬大的椅子上,瘦弱的身軀在那寬大的椅子襯托下,顯得格外是瘦小。
就好像是一隻生病的小病貓一般,他也確實生病了。
此時,正是黃昏,他最喜歡坐在窗前的夕陽下,看著落日。
年紀大的人,一般都不喜歡黃昏的,劉虞卻是個例外。
每當他看到落日,彷彿就感覺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反而更加充滿的鬥志。
今天,他卻連這點鬥志,都提不起來了。
寬大的府裡,和平而寧靜,他獨自坐在窗前,心中或許充滿了回憶。
回憶他這平凡又不太平凡的一生。
無論平凡與不平凡,這一生都已經即將走到了盡頭。
就在他陷入沉思,即將睡過去的時候。
他聽到樓梯上響起了一陣很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人人,匆忙奔上了樓,看錶情十分慌張,呼吸也很急促。
“怎麼了?”
劉虞一直等了好一會兒,等到那個年輕的孩子,氣息喘的勻了,才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問道。
“將軍,來了!”
那個年輕的孩子,顯然並沒有經過多少訓練,連話都說的不明不白的。
還要劉虞自己去猜。
這要是十年前,這個孩子肯定會被罵上一通。
但是這幾年,劉虞已經很少這麼做了,人歲數越大,對人看的越是尊重。
“是公孫瓚來了,還是袁紹來了?”
劉虞繼續蜷縮在椅子上,眼皮好像很沉,再次合上。
這個時候,能到這裡來的,除了這兩個人也不太可能還有別人了。
當然,也還有可能是當今皇上,不過這個可能簡直太小了。
反正,他已經打定了注意,無論是誰來,他都願意聽從對方的意見。
這個亂世,他現在是越來越不想去摻和了。
那個年輕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小聲在旁邊說道:“是許攸,冀州牧袁紹手下的許攸!”
“額,許攸……,讓他進來吧!”
劉虞扯了扯蓋在身上的毯子,向上蓋了蓋,只留下一個消瘦的臉頰骨高聳的臉,漏在外面。
那個年輕人離開沒有一會兒,便領著尖嘴猴腮的許攸走了進來。
“見過劉將軍!”許攸走到堂前,疑惑的看了一眼劉虞的這幅樣子,躬身行禮道。
“子遠啊,好久不見了!”
劉虞從毯子裡伸出手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虛弱的說道。
許攸笑了笑,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子遠這麼大老遠跑來,不是因為聽說我病了,所以前來探望的吧?”
劉虞嘴角抽動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什麼別的表情。
“劉將軍,攸此次前來,可是為了幫助將軍治病來的!”
許攸笑吟吟的看著劉虞,手搖羽扇說道。
真搞不懂他們這些謀士,你說夏天搖搖羽扇,還能是為了扇風,涼快涼快。
這大冬天的,沒事就搖個扇子幹什麼。
“額?”
劉虞閉著眼睛,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劉將軍,這病主要還是心病吧?”許攸眼睛盯著死死的盯著劉虞,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點表情的變化。
卻沒想到,劉虞這老奸巨猾的,一點表示都沒有。
許攸只好尷尬的咳嗽一聲,把羽扇放到身邊,繼續說道。
“如果攸沒猜錯,劉將軍現在,一定在擔心那公孫瓚吧?”
許攸說完,劉虞還是沒有表情,也沒有任何動作。
彷彿睡著了一樣,整個大廳陷入了一種安靜的尷尬。
“劉將軍?”
許攸等了半天,只好率先打破沉默,小聲問道。
“嗯!”劉虞點了點頭,虛弱的說道:“還有袁公路!子遠有何良策?”
這……
如果說他擔心的是公孫瓚,那還可以趁機讓他投靠袁紹。
可是現在人家說了,人家即擔心公孫瓚,也擔心袁紹。
這還怎麼說?
這也就是許攸,要是別人,還真就沒法接這個話茬了。
就見許攸起身,在堂前來回走動著,笑道。
“劉將軍,既然如此,何不稱帝?”
許攸話音剛落,劉虞的眼睛猛然睜開,身體噌的坐了起來,大聲喊道:
“來人啊,把這個狂徒拉出去,砍了!”
這一下,把許攸真的嚇了個半死,萬萬沒想到,劉虞竟然會是這樣的反應。
難道自己來遲了一步,皇上的人已經來過了?
不過,當他看到門外衝進來的,只是兩個未穿甲的侍衛時,心中突然笑了起來。
這個劉虞,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
當即轉身,大聲道:“劉將軍,且慢,攸死不足惜,可將軍只怕大禍即將臨頭啊!”
劉虞揮了揮手,那兩個侍衛衝到門口,便停下了腳步。
“劉將軍,你想想,若是皇上相信你,如何會放任公孫瓚不斷壯大?”
劉虞笑道:“公孫瓚是我故意放任的,畢竟幽州最大的強敵,是鮮卑!”
“可公孫瓚現在已經成尾大不掉之勢!”
許攸大聲打斷了劉虞,繼續趁熱打鐵道。
“事到如今,能夠保劉將軍的,只有袁公路。只要將軍稱帝,袁公路定然會輔佐你榮登大寶!”
“哼,然後我就做個傀儡皇帝對麼?”
劉虞鼻孔冷哼一聲。
“先有弘農王之例,後又韓馥,子遠啊,你是不是覺得我劉虞已經老眼昏花了?”
許攸愣了,果然啊,袁紹就不應該那麼早把韓馥給送走。
有了這個先例在,以後還怎麼說服別人。
就在許攸即將放棄的時候,卻聽劉虞說道。
“不過,我還是要答應你!”
“啊!?”許攸抬頭看向劉虞。
“我不關心你們誰會贏,誰會輸,我也不關心袁公路和朝廷最後會怎麼樣!”
“我只關心,幽州的百姓!”
劉虞劇烈的咳嗽幾聲,氣喘吁吁的笑道:“子遠啊,你錯了,你們都錯了,老夫是真的病了,根本就沒有幾天活頭了啊!”
“所以,你們為什麼還要這麼著急呢?”
許攸呆呆的看著劉虞,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是這個樣子。
劉虞的話,已經再清楚不過。
他這次能夠完成任務,只不過是因為自己早來了一步而已。
如果早來的是公孫瓚,劉虞也一定會體面的交出幽州的符印來。
他現在,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但是留給幽州的時間卻更少。
他無論如何選擇,幽州都少不了,要面臨最後的抉擇。
但是無論是公孫瓚勝出,還是袁紹勝出。
幽州都會進入到一個統一的,可以對抗鮮卑的狀態。
而非向現在這樣,南北分裂!
如果劉虞沒有生病,如果他再年輕十幾歲,袁紹沒有機會!
許攸明白過來這些,深深的向劉虞深深的躬身到底,慢慢的退了出去。
許攸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鼓樂之聲。
緊接著便是劉虞宣佈,於第二天昭告天下,稱帝登基!
等許攸走的遠了,那個年輕人走了進來,站到劉虞旁邊。
“將軍,你這樣豈不是會流傳千古罵名?”
“呵呵……你不懂!”
劉虞再次劇烈的咳嗽起來,等他喘息稍微均勻了一點。
就看到劉戌和公孫瓚已經站到了門口。
“袁紹剛才已經來過了?”
劉戌看到裡裡外外的人,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畢竟稱帝這種事情。
雖然劉虞辦的倉促,但是還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正常應該禁食沐浴三天,祭奠蒼天之後才行。
可惜,劉虞已經撐不了那麼久了。
“來過了,是許攸來的!”劉虞望著劉戌,眼睛裡寫滿了期待。
劉戌輕輕的撫摸著劉虞乾枯的手背。
這些年,跟在劉協身邊,也見過了不少生死,但是還是忍不住心裡有些傷感。
“放心吧,以後的史書上,也只會寫袁紹與韓馥共舉虞,而虞未從之……”
劉虞搖了搖頭:“我不在乎以後怎麼說我!”
劉戌繼續說道:“陛下說了,等你死後,以公侯禮制下葬,你的子女,也全都會遷往京城,不會有什麼問題。”
劉虞又劇烈的咳嗽兩聲,抓住劉戌的手,搖頭道。
“兒孫自有兒孫福,這些我也不擔心,我信的過皇上!”
劉戌不知道了,該說的都說了。
就見旁邊,公孫瓚走到跟前,單膝跪地跪在劉虞跟前,雙手緊緊握住劉虞的手。
“劉將軍,若不是你,公孫瓚怎麼可能從一個小小的都尉,成長到現在,您心裡想什麼,我都知道……”
劉虞欣慰的點了點頭,期待的望著公孫瓚。
“將軍,你放心吧,公孫瓚絕對不會浪費,你以自己的名聲,為我換來的民心,我一定能夠將袁紹和鮮卑,拒於幽州之外!”
“好……好……”劉虞再次劇烈的咳嗽起來。
現在,一直守候在旁邊的那個年輕人,才終於明白過來。
劉虞為什麼會選擇了這一步。
當今天下,還是大漢的天下。
如今幽州計程車兵,也都還是大漢計程車兵。
若是自己反了,而且是在袁紹的支援下反的,那公孫瓚南下便師出有名。
而且會得到二十多萬幽州將士,發自內心的支援。
也只有這樣,公孫瓚才有能夠跟袁紹一決勝負的資本!
“好了,下手吧,男子漢大丈夫不要猶猶豫豫的。”
劉虞盯著公孫瓚,笑著說道:“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第一次見面!
公孫瓚站起來,向後退了三步。
他想起來,那年他才剛剛從盧植那裡學習歸來,打算回到遼西。
剛到幽州,便遇到了一小隊鮮卑人,正在縱馬追逐一家倉皇逃跑的漢人。
那個時候,他才十五歲,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
儘管他已經抽出了刀,卻沒有敢第一時間撲上去,而是眼睜睜的看著,那些漢人被鮮卑狗騎馬撞倒在地。
公孫瓚慢慢的跪在地上,看著已經併入膏肓的劉虞,繼續回憶著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那個時候,公孫瓚嚇壞了,他心中充滿了憤怒,可是始終無法說服自己邁出第一步。
是的,他害怕了,他不敢去面對那比自己還高的馬,不敢去面對那殺人比殺雞還不當回事的鮮卑人。
就在他想要閉上眼睛逃避的時候,猛然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巨喝!
“年輕人,抽出你的刀來!”
現在,他再次聽到了這個聲音,只不過已經虛弱的幾乎聽不清楚了。
“伯圭,抽出你的刀來……”
公孫瓚慢慢的從腰裡,抽出那柄刀,刀泛著寒光,一如當年。
當年,公孫瓚震驚之餘,就看到一個身披盔甲的漢人,騎著馬從自己頭頂上跳了過去。
他的身後,只跟著兩個騎士,而對面的鮮卑人足足有十幾個人。
“殺!”.
那人卻絲毫沒有遲疑,手持長槍便衝了上去,瞬間將兩個鮮卑人從馬背上挑落下來。
“年輕人,你在幹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不要猶猶豫豫的!”
“你可知道,你猶豫的這一會兒,便會有一個同胞死在鮮卑人手中!”
那人不過是打馬在公孫瓚身邊轉了一個圈,便再次衝了上去。
瞬間槍起人落,再次挑飛兩個鮮卑狗。
剩下的五六個鮮卑人,定眼看了那人一眼,大叫起來:“幽州劉伯安,撤……”
公孫瓚盯著那挽弓端坐馬上的男子,只聽一聲尖嘯,又是一個鮮卑人從馬背上被射落下來。
“我要像他一樣,我要像他一樣,殺鮮卑狗,讓鮮卑狗聽到我的名字便望風而逃!”
公孫瓚在心裡暗暗發誓,抽出刀翻身上馬,向那倉皇逃竄的鮮卑人追了下去。
那一次,是他第一次殺人,那一次,他殺了足足五個人。
“你願不願意,加入幽州邊防軍,組建白馬騎兵?”
當他的馬下掛著五個人頭,回到那人身邊的時候,他忘了那幾個被救下來的漢人,是如何感恩戴德的。
他只記得,劉伯安如此問他。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來著?恍惚間好像記不清了……
“為了幽州百姓,為了大漢江山,不惜一切,死不旋踵!”
劉虞氣喘吁吁的看著,眼中的淚已經模糊了視線的公孫瓚,如同迴光返照一般,大聲訓斥道。
“你忘了當初,你對我說過的誓言了麼?”
是啊,記起來了……
當年自己是這麼說的來著,沒想到將軍竟然還記得。
“為了幽州百姓,為了大漢江山,不惜一切,死不旋踵!”
公孫瓚的看著劉虞鼓勵的眼神,終於揮刀斬了下去。
身邊的劉戌,扭開頭去,不忍心看到這一幕。
……
永漢十三年冬,幽州刺史劉虞稱帝,公孫瓚舉義兵伐之,斬虞。
“可恨!”
袁紹把手中的一罈酒,扔到地上,摔的粉碎。
前前後後,袁紹總共就高興了沒有半天。
許攸回來,告訴他劉虞答應稱帝了,他當時高興壞了。
眼看幽州也要到自己手下了,他連祝賀劉虞登基的賀禮都準備好了。
就連準備討伐劉虞的三十萬大軍,都已經殺豬宰羊犒賞完了。
就等劉虞昭告天下,自己便先祝賀,再討伐,一舉將幽州佔下來了。
可是,不過才過了半天。
訊息就再次傳來,劉虞竟然被公孫瓚殺了。
不但劉虞被殺了,就連幽州那二十萬鐵騎,也被公孫瓚收下了。
這樣一來,公孫瓚手底下,便有了四十萬鐵騎。
而且這些鐵騎跟別的還不一樣,這些鐵騎是常年跟鮮卑打來打去,一群能征善戰的鐵騎。
事情雖然是這麼個事情,但是袁紹咽不下這口氣,怎麼自己好不容易煮熟的鴨子,就讓人家給趁熱乎氣給吃了呢。
而且自己連跟鴨子毛都沒見到!
“傳令三軍,進攻公孫瓚!”
袁紹怒不可遏的吩咐下去。
“主公,不可啊!”許攸連忙勸說道。
“哼,若不是你急於回來表功,劉虞至於讓公孫瓚殺了麼?”
袁紹輕蔑的看了許攸一眼說道。
許攸當時就傻了,沒想到自己不但沒被記功,反而還撈了一頓埋怨。
心中從此時起,已經有了要棄袁紹而去的心思。
沮授和田豐也上前勸阻。
“此時,幽州人心全都凝聚在公孫瓚,只怕不易得勝。”
“而且,青州張遼虎視眈眈,主公也不能將大軍全部壓上,冀州新收的三十萬大軍,人心尚未完全歸附,對上公孫瓚四十萬鐵騎,只怕不易取勝!”
“戰而不能勝,兵家大忌啊主公!”
袁紹用力的向地上吐了一口濃痰。
“勝敗不重要,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冀州,界橋。
已經對峙了兩個月的袁紹和公孫瓚的大軍,同時動了起來。
公孫瓚親自立馬橋上,旁邊豎著一面巨大的帥棋,在風中飄蕩。
帥氣紅字金線,上書一個大大的帥字,下書公孫二字。
袁紹軍中,袁紹親自騎馬,率領一隊人馬殺出,左顏良,右文丑,兵分三路,各引萬人,殺了過來。
“殺啊!”
袁紹此時,見到公孫瓚,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揮舞長刀,便拍馬衝了上來,
“射!”公孫瓚左右兩邊,早已佈下弓箭手,箭矢如雨,向袁紹大軍傾斜而下。
“殺公孫瓚者,尚黃金千兩!”
眼見損失不少,袁紹大喝一聲,當先向公孫瓚殺了過去。
兩邊的顏良文丑,也都是勇武之將,不多時便殺到了界橋邊上。
公孫瓚眼見不敵,轉身便向後撤。
“哼,公孫瓚,無能之輩!”袁紹冷笑一聲,拍馬便追。
追了不到三里,突然旁邊一員猛將殺出。
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公孫瓚趁機轉頭殺了回來,袁紹大軍被迫撤回。
“那白盔白甲之人是誰?”
回到營地之後,袁紹久久未能平復,向旁邊的田豐問道。
“那人,便是趙雲趙子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