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探花(1 / 1)
夏侯琅在宮外接到茅偉志時,就發現他滿臉蒼白,他不好問考得如何,只將他用馬車載著回太學去。
在馬車上,茅偉志閉著眼睛,他心裡清楚得很,第一個策題明顯是最好的,既迎了滿朝文武的意,又合了天子的心。善戰者不戰而屈人之兵,朝中上下,不都是打著和為貴的心思麼?杜淳之和孫興也這麼說過。
可是,到了這種時候,要令邊疆穩住,只能開戰!
塞外那些胡人的脾氣聽夏侯琅說得多了,他也知道個一二。
漢人給他們送錢,送帛,胡人是不會感恩戴德的,只會覺得漢人怕了他們。
只有以強硬手段打壓邊疆鬧事的胡人,同時恩威並施,才有可能換回百年的安定。
可是自己寫都寫了,隨它去罷,茅偉志索然無味,回來喝了兩杯茶,頭昏昏的,也吃不下晚飯,說:“我去睡會兒,不吃晚飯了。”
茅偉志口乾舌燥,在床上躺到半夜,額頭滾燙,叫地上睡著的夏侯琅倒水。
夏侯琅始覺不對,進來試了他額頭,色變道:“只怕是中暑了,要去請大夫!”
夏侯琅端了茶水來給茅偉志連喝幾杯,服侍他躺下。
自己到太學門房那邊,給了錢叫他連夜出去請大夫快點過來。
茅偉志臉色發白,連汗都出不來,是殿試時流汗過多,勞心竭力,耗神甚劇,又忘了喝水,中暑了。
大夫來了,給他看了病,喝了藥,又這麼在床上一躺,就是足足三天沒有下床。
再過了幾日,廖霆來看他,茅偉志連答話的力氣都欠奉,就這麼躺著。
夜間又服了次藥,方漸漸地好了些,卻依舊有點胸悶,躺著起不來,入夜時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是讓坐樹下,怎麼還被曬中暑了?”張安的聲音道,“帳子揭開些,別悶著。”
張安冰涼的手來探茅偉志的額頭,說:“能用點粥不?我看是餓的,起來試試。”
茅偉志吁了口氣,夏侯琅本要來扶,被張安扒開,親自來扶,茅偉志頭暈眼花,喝了幾口粥,舒服了。
“哎——”茅偉志道。
張安哭笑不得道:“看吧,餓得沒力氣,暑氣早退了。”
茅偉志恢復了點力氣,接過碗,自顧自喝粥。
張安說:“我叫人燉點參湯送來,你連著喝幾天參湯就好了,過幾天中秋還得進宮,別再出去鬧騰。”
茅偉志聽著這話,知道自己肯定是中了,只是不知道是第幾,他又不想問張安,只安心小口小口喝粥。
那夜房裡點著油燈,外頭淅淅瀝瀝,又下起雨來,雨聲滴滴答答,將茅偉志胸悶一掃而空,空氣清新了不少。
二更時,外頭有張安的人提著食盒參湯送過來,遊淼便狼吞虎嚥地吃了,精神百倍。
夏侯琅揀了些塞外的風情與他說,說著說著,兩人便都在床上,擁著被子,靠在一處。
茅偉志聽著聽著便犯起困來,腦袋歪在他肩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夏侯琅便把他輕輕地放躺下,起身去洗那些碗筷,輕輕地帶上了門。
這一日,皇上在讀卷官等送上一甲三份卷子和其餘七份佳卷,並讓人抬上二三甲的所有考卷之後,他卻只是略讀了讀那幾篇文章,便命內侍在二三甲卷子中取了十幾份卷子。
皇上看著剛剛隨手拿起的那份卷子,頭一句,“以戰止戰,雖戰可也”八字頗覺得銳氣撲面而來。
他雖不是有極好容人心性的人,但既然是殿試,中和平正的文章看多了也實在沒意思。
見那捲子的眉批赫然是三甲末第,他不由皺起了眉頭,親自御筆批為第三,又對閱卷官問道:“士子譏刺時政是好事,哪怕是罵朕,只要他能說出他的道理。若放在三甲末等,旁人還以為朕沒有容人之量。此文雖說不上奇文,筆法也還稍顯稚嫩,但也算得上難能可貴。茅偉志……唔,這名字有些意思。”
閱卷官在下頭一聽,方才知道此番得了皇帝緣法的竟是今科那個最年少的貢士。
“皇上所言極是,茅偉志如今才剛剛年滿十六,這自然還有少年激盪之氣,是以下筆鋒銳十足。臣當時在他旁邊看他運筆如飛,文章倒著實寫得不錯。”
沒想到這麼年輕,皇帝倒是訝異了。
他此時再通篇看了一遍那文章,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會,幾次拿起硃筆想要改那名次,最終還是擱下了筆。
既然是他親自硃筆批點的,年輕就年輕,若是此子真扶不起來,那也是他自己沒有才幹。
有了這麼一份卷子在前,他之後也就是草草看了幾份,或從二甲黜落三甲,或從三甲拔入二甲。
這邊皇帝定了名次,便示意身旁宦官將桌案上地考卷都收好拿下去。
殿試榜素來乃是用黃榜,因此中進士者素來便稱為金榜題名。
雖只要能過會試這一關一個進士便穩當當入手,但人們畢竟關心名次。
茅偉志由於之前交上了那樣一篇文章,心裡也有些忐忑,於是一大早就和夏侯琅一起到了皇宮大門外看榜。
不多時,人群中便起了騷動。
卻是一隊禁衛護衛著一位宮人前來貼榜。
隨著那巨大的黃榜在牆上一點點貼好,無數人的目光便往那榜上搜尋了上去。
夏侯琅在二甲榜上看了幾遍,沒看到茅偉志的名字,正在奇怪時,回頭看到茅偉志呆呆站在那裡,竟是猶如泥雕木塑一般。
“第三名……我竟然是第三名……”
聽到茅偉志這話,夏侯琅一愣,旋即方才想起這一甲前三乃是另外貼出,剛剛看榜的時候竟是沒注意。
當他看到那一甲第三名那個醒目的名字時,開心地叫道:“恭喜探花郎!”
一聲探花郎不但把茅偉志給叫醒了,還把那些急急忙忙在黃榜上找尋自己名字的貢士們給叫醒了。
當一群人看見被稱作探花郎的居然是一個連弱冠都稱不上的少年,頓時一片譁然。
夏侯琅看萬眾矚目、人群洶湧,心知不好,連忙拉上仍有些懵懵懂懂的茅偉志,趕緊往外頭擠。
好容易兩人脫離了那人山人海地地方,夏侯琅才發現自己束的頭巾都掉了,至於茅偉志早上才戴的軟帽更加不知道被擠到了什麼地方去了,全身上下皺巴巴,說不出地狼狽。
我竟然是探花……”茅偉志彷彿這時候方才清醒過來,對著天空揮了揮拳頭,一下子露出了掩飾不住的興奮。
等到茅偉志回到太學,門口已經圍堵得水洩不通了,原來前三名的都有宮裡的人捧著皇榜前來宣讀。
見到他來了,眾人忙讓出路來,他跪下接旨。
“御筆欽點——”
“江州人士,茅偉志,父茅明熙,母謝氏——”
“一甲探花郎!蒙賜天恩!”
“譁”一聲整個太學炸了鍋,學子們紛紛奔走相告,無數人湧到後院,爭先恐後來一睹探花郎風采,宮人笑道:“還不快快謝恩!”
茅偉志忙回過神,下跪謝恩。
等他接了恩榜,宮人又道:“八月十五,陛下在御花園設宴,酉時記得進宮。到時有人來接。”
茅偉志躬身道:“晚生謹記。”
宮人看了一眼他,說:“得之不喜,失之不悲,棟樑之才,可堪大任!”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