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氣節(1 / 1)
天明時夏侯琅進來,茅偉志便驚醒了。
夏侯琅小聲道:“沒事。上床。”然後示意外面,茅偉志知道外面肯定有人守著。
茅偉志上前幫夏侯琅解開外袍,兩人上床鑽進被子裡貼著耳朵小聲說話。
茅偉志:“怎麼樣了?”
夏侯琅:“說是將領帶了你們漢人女子回帳篷裡,然後她們到半夜一起動手刺殺,不過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沒有一個成功的,都死了。”
茅偉志的眼淚淌了下來,夏侯琅又道:“她們連刀都沒有,都拿著頭上戴的釵,那東西哪裡殺得死人,最多扎個血洞。不過這些女子值得欽佩的,有勇氣,比起你們的皇上還有那些大臣們要強,都是些好女子。”
茅偉志點了點頭,心裡說不出的難過,眼淚禁不住“噗噗”流下。
夏侯琅等他情緒好點了又說:“沒有全死,但是肯定戒備加強了,她們估計是很難救出來了。”
茅偉志心知,如果真要救人還得靠夏侯琅,他想起金宗霖,又問道:“你答應那胡人,回去和你大哥打一場了麼?”
“沒有。”夏侯琅說。“他只肯借五百兵給我,這些兵力只能回去殺人,打戰士打不下來的。”
茅偉志心想確實,如果訓練一下做個刺殺小分隊,五百人足夠了,但是夏侯琅是想正經跟他哥幹一場,這點人可不夠。
可是“兵不厭詐”,於是他說:“可以先答應下來。”
夏侯琅說:“不,答應了他又做不到,就是違背承諾。我們最重承諾,這和你們漢人的情況不一樣,只能想辦法與他們周旋,不能出爾反爾。我明天去打聽張安他們的下落,看看能不能把他們買過來。”
茅偉志無奈,他知道夏侯琅這人說話做事都有他自己的原則,只好點了點頭,他等了大半夜,此時情緒發洩了以後,就疲憊得睜不開眼,漸漸地睡了。
這天午後,夏侯琅出去了,茅偉志便開始作逃跑的計劃。
皇上和重要的大臣都已經送走了,剩下的這些人對胡人來說不算太重要,有些甚至不知道他們在大秦朝中當什麼官,因為畢竟都是些年輕人。
只有張安的情況稍稍難辦點——當初他可是跟在皇上身邊的,很多胡人倒是知道他的身份。
茅偉志攤開一張羊皮紙,沉吟片刻後,憑著自己的記憶,把昨天出外時看到的軍營地圖繪了出來,這個過程十分艱難,邊畫還邊回憶永安城外的道路和地形,不知不覺便過了一下午,直到帳簾被無聲無息揭開,茅偉志登時被嚇了一跳,忙把地圖收起來。
卻是夏侯琅回來了,他帶了點烤羊肉和羊肉湯,還有一些幹餅子。
茅偉志鬆了口氣,把地圖給他看,夏侯琅認真端詳片刻,說:“什麼時候走?”
茅偉志搖搖頭,說:“金宗霖會不會離開?”
夏侯琅微微擰起眉頭,答道:“會。”
茅偉志說:“等他一離開咱們就走?”
夏侯琅眉頭深鎖,緩緩搖頭,許久後說:“他正在準備攻打江南。”
茅偉志一驚,繼而想到了什麼,說:“等他一走,大軍就離開永安城了,咱們正好趁這個時機逃回去。”
夏侯琅看著茅偉志,只是不說話,茅偉志心中疑惑,似乎猜到了什麼。
果然,夏侯琅說:“他想帶我先去邊見一次大汗,再讓我帶兵下江南。”
茅偉志安靜了,兩人沉默著。
在這近乎絕望的安靜後,茅偉志說:“你要帶兵去攻打我的故鄉,打我的族人麼?”
夏侯琅馬上道:“不。”
茅偉志手指揉了揉眉心,一陣說不出的心煩意亂,他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卻知道夏侯琅現在心裡一定更加煎熬,便不再逼他回答。
“我找到張安和那些人的下落了。”夏侯琅說,“跟我來。”
茅偉志起身,一聲不吭地跟著夏侯琅出去,兩人穿過軍營,茅偉志忍不住問道:“金宗霖和你什麼關係?你倆很熟麼。”
夏侯琅說:“小時候在巴彥的部落裡見過他幾次,還教過我習練騎射的,是胡人中的哲別,不過他的一個好兄弟有一次和我們北梁人開戰,他兄弟戰死了,死在我大哥的箭下。”
“嗯。”茅偉志不知該如何評價他們的關係,如此說來,金宗霖想幫夏侯琅打敗他大哥也有為自己兄弟復仇的意思在裡面,這中間確實非常複雜。
“這次我本想過來,在金宗霖回永安前帶你回去的。”夏侯琅頗有點為難,說,“但因你當時的傷勢,長途顛簸只怕受不住,所以耽擱了這麼久。當然如果只救你,也是簡單的,我只要告訴金宗霖,派你去給我大哥送封信。你在半路溜回江南就行了。”
“那你呢?”茅偉志問道。
夏侯琅沒有回答。
兩人走到一座矮山前,茅偉志四處看看,這裡守衛倒是十分鬆懈。
張安戴著手銬腳鐐,正在山坡後忙碌,每個漢人一輛板車,上面載著死去的屍體,大多是屠城後的老百姓。
這些漢人奴隸把自己同胞的屍體拖到城外,再扔進一個坑裡,數日焚燒一坑,將屍體燒光。
張安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公子哥們都凍得渾身青紫,卻戰戰兢兢,在為胡人賣命。
茅偉志又問:“我想救他。”
夏侯琅說:“昨晚我聽見了。”
茅偉志又問:“我的意思是,我能救他出去麼?”
夏侯琅頷首道:“可以,你說了算。”
正好這時坑邊沒人,茅偉志便一側身滑下焚屍坑去,夏侯琅則在高處走開去幫茅偉志放風。
茅偉志下來的響動驚動了處理屍體的少年們,於是個個直起身,有那麼一瞬間,所有人都面露希望,要朝茅偉志奔來。
眾少年都小聲叫道:“茅偉志,你沒死!”
“都別過來!”張安小聲朝他們警告。
茅偉志跑到張安身邊,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按在牆上,低聲充滿威脅道:“你這個廢物!讀了這麼多書,你的氣節在哪裡?!”
張安剎那就憤怒起來,反而揪著茅偉志的衣服,轉身把他按在牆上,五官猙獰,形容恐怖:“我廢物?氣節能救國救民?氣節能把胡人趕回家去?你倒是說!你有夏侯琅護著,我們這些人能怎麼辦?別的人也就算了,連你也不明白?你他媽的,良心都被狗吃了。要不是小爺護著你,你來這兒的第一天就死了。小爺拼死拼活給胡人狗磕頭,換回你半天性命,你倒是有命去講什麼氣節,講什麼榮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