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低頭（1 / 1）
直到十一月初三，林安城那邊有訊息過來，淮揚府開始恐慌了，因叛軍勢大，新上任的唐將軍錯失戰機，十萬農民軍號稱“新軍”，已兵壓清河，再過一步，就將進入淮揚府。
淮揚府城距林安城境兩百二十四里地，首當其衝的，就是唐家所在的縣城面臨滅族之危。
而等著唐家這邊一被搶，接下來該輪到林家的地盤了。
走的那天茅偉志已給孫興打過招呼，既然變法不成，自己便暫避風頭。
茅偉志提出這話時孫興先是一怔，卻沒有多問，只因看到茅偉志眼中的笑意。
不過茅偉志還是告知孫興，這次一走，快則十天，遲則一月，定會歸來，因而孫興也就不再多問。
茅偉志是打定主意，到叛軍將領的軍隊一動，孫興便知道自己的計劃了。
果不其然，事情都按照自己的猜測，按部就班地發展，趙將軍一南下，叛軍根本不敢一捋虎鬚，實是趙將軍武威太盛，又是保家衛國的大將。
給叛軍十個膽子都不敢與趙將軍開戰，前有徵北軍，背後有朝廷的部隊，只好朝東南跑。
茅偉志知道到了這個時候，朝廷用誰都沒用，只能啟用夏侯琅。
若是再拖下去，淮揚府就要告危，所以朝廷必然會派人到山莊來，到時還得低聲下氣地把夏侯琅與茅偉志請回去。
但他千算萬算，也算不到前來的人，居然是唐博。
茅偉志坐在廳堂內，滿腔千言萬語，當真是不知從何說起。
要笑，又不好笑出聲來，只得苦忍著，一時摸摸額頭，一時捏捏鼻子，像個猴兒一般。
唐博倒是很鎮靜，他喝了口茶，淡淡道：“好茶配好杯。”
夏侯琅也淡淡道：“家裡自己種的，我也喜歡喝。”
碧綠的茶水配著精緻的瓷具，唐博不禁讚歎道：“這是雨過天晴盞，莫非是你家留的古董？”
“是。”茅偉志笑道，“這套茶盞確實歷經兩三百年了，早就成了我家傳家寶，後來我娘出嫁，又帶了過來。”
說畢又自嘲道：“唐公子家大業大，也沒甚好招待的，尋常器具不值一哂，只得請出我這山莊最好的這套茶具。”
夏侯琅道：“到底是仿的還是真的？你上次又說是仿的？”
茅偉志上回只是隨口說說，逗夏侯琅玩，沒想到夏侯琅還記得，當即大笑，夏侯琅也習慣了被茅偉志哄著，一臉無奈。
夏侯琅：“總是逗我，逗我很好玩？”
茅偉志笑吟吟道：“好玩，看你認真的模樣最好玩了。”
唐博無奈搖頭，看二人笑鬧，他也不惱，說：“茅大人說笑了。”
茅偉志一本正經道：“不瞞唐兄說，還真是仿的。那套古董早就摔碎了，連屍體都找不到了。這套雖然是後面仿的，只是我娘喜歡，又有些味道，便一直留著。”
這下輪到唐博尷尬了，夏侯琅忍不住大笑。
唐博連連點頭道：“既是在茅大人手裡，是仿的？或是真的？倒也沒什麼關係。”
茅偉志樂道：“是這麼個道理，但還得唐兄說了算，唐兄說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唐兄不在乎，它自然就是個假貨。”
唐博聽茅偉志話中似乎別有所指，便不作聲，點了點頭。
茅偉志又道：“你不知道，那年被抓到永安城裡時，我在胡人帳中，還曾經為他們的將領煮過一次茶。那將領說我，漢人醉心古玩器具，無怪乎會亡國。雖說我大秦四書五經博大精深，胡人之言不足一哂。但放眼如今，又確實有這麼幾分道理。一套茶壺茶杯雖顯精緻，又怎麼比得過人？”
“是。”唐博欣然道，“正是這麼說，古董字畫，甚至黃金白銀，都是身外之物，若無人成全，扔在角落裡，不過也就是一堆廢瓷片罷了。”
這話夏侯琅是不懂的，然而話中之意，茅偉志與唐博都瞭然於心——如今唐家所在之處即將要被十萬流民攻陷，唐理疲於奔命。
不日間唐家不死就要逃亡，所以再大的家業，眼看著也要玩完了。
茅偉志又道：“晚上橫豎無事，唐兄就睡後園裡，背後就是竹濤小院，與我小舅住隔壁。”
唐博唏噓道：“你這附近風光甚好，茅大人這院子，別說是附近，就連整個淮揚府，也是屈指可數的。”
“哪裡哪裡。”茅偉志謙讓道，“都是前人種樹，後人納涼。”
唐博將空杯扣著，又取出一盒茶，笑道：“這是家裡給我捎的秋露飲。茅大人嚐嚐。”
唐博遞過來，茅偉志接過以後，開啟看看，笑道：“喲，這也是名茶，不比咱們的茶差。”
“差遠了。”唐博哭笑不得道，“茅大人從前你父親山莊裡的那個貢茶，在江南可是一兩茶葉一兩金，只可惜……也不知江北何日能再種上新茶。”
“北征之事飄渺無期。”茅偉志唏噓道，“只怕是難了。”
唐博不停地把話朝戰事上引，茅偉志卻不停地把話岔開，搞得唐博十分尷尬。
本來茅偉志只要順著問幾句唐博近況，又或是點評些戰事，唐博便可入正題。
結果茅偉志繞來繞去，盡在外圍打機鋒。
唐博實在是被整怕了，只得低聲下氣道：“這裡還有一幅畫。也是家中捎來的。上次茅大人說我無事便可過來，空手來也不好看，所以......不過平常件物也不敢拿來，太俗……”
茅偉志精神一振，展開那畫，登時呆住。
“這這這……”茅偉志傻眼了，“這不是宮裡掛的那幅麼？”
唐博送來的竟然是一幅九馬春原圖，乃是前朝名家所畫，當年太子書房裡就是掛的這幅畫。
唐博點頭，笑道：“這幅才是真跡。宮中的是太祖年間，國師張小小所仿。”
這幅畫價值連城，唐博就這麼送了出手，茅偉志平素雖不愛字畫，卻知這些風雅之物的價值，當下也不好再刁難唐博，只得道：“多謝唐兄。”
唐博又指出下面的印章，並告知茅偉志真偽之辨，茅偉志聽得連連點頭，心裡還是不失欽佩的。
“茅大人的金飯碗還在政事堂內。”唐博又莞爾道，“不知何時回來？”
茅偉志心道你終於懂了，也罷，唐博本來也就是個聰明人。
當初他沒把金飯碗帶走，想必唐博也知道茅偉志只是暫時歸隱，遲早有一天會回來的。
然而縱使所有人想破了頭，也沒想到茅偉志會這麼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