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北梁(1 / 1)
當夜,茅偉志心思忐忑睡下,直到四更時,信使卻又折返,隔著窗戶說:“茅大人,睡了嗎?”
茅偉志迷迷糊糊爬起來,那信使一身風塵僕僕,滿臉倦色,單膝跪地,說:“弟兄們感謝茅大人救命之恩……”
茅偉志忙把他扶起來,說:“應該的,不用這樣。”
信使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恭敬呈予茅偉志,說:“這是夏侯琅將軍的家書,方才急著問糧,給忘了,大人恕罪。”
茅偉志接過,讓信使歇一晚,信使卻連茶也來不及喝一口,腳不沾地,匆匆就走了。
茅偉志站在房中,一時間百感交集,忽而院裡又有人來傳,說孫興醒了,召他過去。
孫興這些日子裡睡得不實,茅偉志是知道的。
孫興雖表面不說,但心裡壓著事,朝廷百官都在急,他比朝中所有人更急。
眼下看來,唯一不急的,就只有茅偉志。
茅偉志對趙將軍與夏侯琅的信心接近盲目,但孫興的眼光看得比他更遠,也更廣,若此戰不決,因此而引起的一系列後果,足夠拖垮整個大秦朝。
茅偉志披上外袍,進了孫興房內,孫興躺在榻上,問:“有軍報?”
茅偉志知道鬧出這麼大動靜,孫興必定是醒了,那信使來而復返兩次,孫興才召他過來,恐怕事情有變。
“前線催糧。”茅偉志說,“帶來一封夏侯琅的家書。”
孫興唔了聲,又噯了聲,咳了幾下,茅偉志要上前去扶,孫興卻擺手示意不用,又吩咐道:“老眼昏花,看不清字了,你念來給先生聽聽。”
茅偉志就著房中燈光,拆開信,喃喃道:“阿志。”
“趙將軍正在設法布陷,此刻已到危急之時,弟兄們可省著點吃,但匈奴軍糧草不可斷。”
“金宗霖十分精明,幾次交戰,都不願將部隊盡數撤入山中。導致我們難以實施突襲計劃。上月初五,孫將軍抓到一名胡人探子,審問後得知,胡人可汗已到彌留之際。金宗霖急於抽身,我們一致決定,就算不進攻,也要拖著金宗霖,不能讓他回去。”
“大王子麵臨胡人可汗死後的王位爭奪,王位戰勢必是一場混戰,金宗霖越是焦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綻。趙將軍等的就是他的破綻。匈奴已派出使者,前往永安城,為胡人王后小王子設法取得王位。而一旦金宗霖自亂陣腳,我與孫將軍將繞過祁山,實施突擊,趙將軍風乾物燥之時,將放火燒山。”
“我兄長已從胡人處得知我在大秦任職,北梁人或將南下與五胡爭奪中原。若北梁人入關,可能……生變。”
茅偉志擔憂地看孫興,心道這真不是個好訊息。
孫興神情平靜,吩咐道:“接著念。”
茅偉志:“若一切到了無可挽回之際……我只能……只能……”
孫興:“只能什麼?”
茅偉志沒有再念下去,孫興道:“信使來時,還去過何處?”
茅偉志茫然搖頭,孫興又道:“告訴夏侯琅,前線軍情與進攻計劃,不可寫進家書中,以防內容洩密。”
“是。”茅偉志點頭道。
孫興吩咐道:“先去歇息罷。”
茅偉志嘆了口氣,夏侯琅的報信並未帶來什麼好訊息,至關重要的,是北梁人之事,有胡人還不夠亂嗎?現在又加了北梁人進來,簡直是一團亂麻。
當夜茅偉志輾轉未眠,到得天明時分,小廝便過來叫醒,說是孫興讓他上朝去。
朝上倒是未說別的事,只是又就著糧草拉鋸半天,茅偉志將自己的倉都揭了底,餘糧交給兵部,補上前線。
但趙將軍的部隊口糧還未解決,軍糧遠遠不夠。
慣例地吵了一早朝,散朝後茅偉志跟著秦承澤回御書房,告知北梁人即將南下一事,秦承澤卻雲淡風輕地答道:“知道了。”
那句話登時令茅偉志警覺起來,知道了?
秦承澤是早就知道了麼?他還有別的資訊渠道?抑或是昨夜,信使帶來的家書已被兵部翻看過?
茅偉志想出言試探,秦承澤卻不再回答,說:“你馬上回政事堂去,為趙將軍批下糧草。這是過冬前最後一批了,不管夠不夠吃,江南都拿不出糧了。”
當天忙了足足一日,而前線每次回來的訊息俱是按兵不動,直到臘月再來。
茅偉志看著夏侯琅給他的家書出神,最後他沒有讀給孫興聽的幾句,夏侯琅是說:“若我大哥當真南下,加入爭奪中原的戰鬥,戰局勢必產生不可扭轉的頹勢,就連趙將軍也將無力迴天。我或將遠走高飛,亦可戰死沙場,待你一句答覆,見信回告”
茅偉志苦笑,遠走高飛,夏侯琅的兵馬能棄,兩人流浪天涯?
自己能與他無牽無掛一樣嗎?
雖說是沒有娶親沒有家室之累,可是茅家、謝家,如今這兩族人可都是依靠著自己在這裡生活.
主帥夏侯琅若陣前一撤,胡人人再壓上來,一切休矣。
然而夏侯琅與趙將軍的軍隊已到強弩之末,無法再面對北梁人的這支生力軍,若胡人聯合北梁人,戰局將更為不堪設想。
趙將軍和孫將軍的兵馬不管怎麼頂,估計也是頂不住的。
這樣一來,江南的百姓就全在虎狼之下,他們可是無處可逃。
真的要向曾經想過的那樣逃到外海去?
外海又哪裡是這麼好去的呢?
茅偉志有生以來第一次面對無論自己如何努力,都扭轉不了的頹勢,終於也只得朝老天默默禱祝,祈求在天上的母親能護佑他的一生,與他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兄弟。
每一天,茅偉志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他知道秦承澤也心裡有數,現在一切就只能交給老天爺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茅偉志想著自己無論是跟著夏侯琅走還是留在這裡,其實都無所謂,幸好上次秦承澤要給自己娶親被自己拒絕了,否則現在除了茅家謝家族人,還要多想妻族的未來,還不更加得愁死。
想來想去,想得多了,索性不去想下去了。
盡數交給夏侯琅去打算罷,要逃也好,要死也好。
逃的話,自己隨他一起逃。
為國捐軀的話,不過也就是空屏燈影流光寶劍,山莊中一劍的痛快。
來生唯願不再生於亂世,安安穩穩,過點小日子,幾畝薄田,來得安靜淡然。
送出信後,茅偉志反而鎮定下來,畢竟這一次,所有人都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