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後事(1 / 1)
茅偉志的心裡通通地跳,半晌不知該如何回答。
趙將軍道:“我這就入宮去,茅偉志,你去不?”
茅偉志回過神道:“我先等等,這裡還有事務要安排,這樣,唐博你跟著趙將軍去上朝……”
唐博頷首會意,趙將軍知道茅偉志要給孫興安排後事,便點頭離開。
眾官吏心思各異地去晨課。
茅偉志心中五味雜陳,回入後院去。
孫興閉著眼,也不知是活著還是死了。
茅偉志上前到榻畔,低聲道:“先生,前線來了訊息,已迎回二帝了。”
孫興緩緩喘氣,哆嗦著睜開雙眼,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抓著茅偉志的手,轉頭望向他。
茅偉志這下什麼都明白了,孫興一口氣撐著,只為了等前線的訊息,如今聽見二帝歸朝,終於能放下了。
茅偉志忙朝外面喊道:“把眾官吏都叫來,先生要吩咐後事。”
孫興仍是說不出話來,聽到訊息後頗有迴光返照之景,大門一開,眾官吏蜂擁進來,滿滿地站了一地人。
茅偉志帶頭跪下,眾官吏跪了一地,俱恭敬俯身。
孫興臨到最後時限,臉色卻好看了不少,神情鎮定自若,手指輕輕叩了叩床邊,茅偉志抬頭,將桌上紙筆取來,交到孫興手裡。
孫興抖抖索索,竭盡全力,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先生可還有話朝弟子們說?”茅偉志又道。
孫興現出笑容,將筆交給茅偉志,握著他的手指。
他喉頭輕輕一響,閉上雙眼,駕鶴西去。
享年七十三歲
政事堂內哭得呼天搶地,茅偉志捧著宣紙,淚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打溼了孫興的遺囑。
多年前他便早有準備,見過無數次死亡與悲歡離合的茅偉志,有時甚至怕孫興離世時,自己承擔不了。
但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沒有想象中的震驚,也沒有想象中的痛不欲生,一切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就像在誰都沒有料到的地方,所有事情正在輕輕地,有條不紊地發生著,孫興將所有重任逐一交卸,早在他重建政事堂的那一天便已有打算。
孫興孑然一身,如今走得瀟瀟灑灑,末了只留下一句詩。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茅偉志不知為何悲從中來,哭得幾欲作嘔,壓抑了許久的感情,終於在孫興死去的這一刻盡數宣洩出來。
他哭著起身,竭力鎮定,寫告文,通知六部。
又派人去朝上稟告秦承澤,寫條子,預備文書,喪唁帖。
待得眾官吏哭完退了出來,茅偉志又進去陪著孫興的遺體,讓人燒水,給孫興擦身。
壽衣是早就買好了的,茅偉志親自給孫興處理遺體,片刻後外面又通報,陛下早朝退朝,帶著文武百官過來了。
秦承澤在外面廳上等著,按規矩不能貿入,以免帝王龍氣衝了鬼魂,令孫興死後不得安生。
唐博親自進來,協助茅偉志給孫興的屍體擦身,換好壽衣後,外面扛著棺材進來,收斂孫興。
蓋棺的一刻,政事堂內又哭了起來。
哭了整整一個上午,悲天搶地的,棺槨釘上,停靈。
茅偉志帶著一眾同僚繫上孝帶。
秦承澤這才親自過來,執弟子禮朝孫興一揖,文武官員上前三拜。
“茅偉志呢?”秦承澤問。
唐博答道:“在裡頭收拾先生的遺物,這就叫他過來。”
秦承澤道:“我過去算了。”
茅偉志流著淚收拾孫興的遺物,又發現孫興生前寫的兩封信,原來後事早有安排,就在茅偉志回到政事堂的那天。
一封是安排政事堂之事,讓秦承澤權衡所用。
若茅偉志能用,則考慮以茅偉志帶領政事堂並領右相一職。
若茅偉志不能用,則茅偉志調任御史臺,唐博任政事堂眾官吏首,餘人為輔,袁沐才可暫領右相一職。
另一封則是分配遺物,收藏字畫之物,盡數予唐博。
而滿室藏書,皆予茅偉志。
文房四寶中,孫興曾抄寫過的《弟子規》,其餘給政事堂官吏一人分一本,書房上好的兔毫筆,每人一杆留念。
藍田玉、雞血凍等印石隨葬。
一方霞雲青煙紫烏目的硯臺,背後銘刻“大道無為”的寶物,乃是二十年前天子欽賜,贈予陛下。
唯願陛下看見此硯,能時時念起流落北方的父兄,勵精圖治,收復中原。
“還有什麼。”秦承澤說。
“沒有了。”茅偉志答道,“臨去時交代了這幅字。”
茅偉志將那兩句詩給秦承澤看,秦承澤點頭道:“你留著了。再把這封信收起來,還有誰看過?”
茅偉志略一沉吟,知道秦承澤有自己的安排,便答道:“除了我之外應當沒有。整個政事堂,只有我和唐博能進先生房中,唐博應該不會來翻看。”
秦承澤接過第一封信,正要撕了,想想卻又收了起來。
茅偉志問:“右相一職這就空著了,你打算讓它繼續空下去?”
秦承澤低聲道:“不,我要讓你當宰輔,你切記不可朝其餘人提及你先生的這封信。我會著人偽造一封,當朝宣讀,就說孫大人推薦的你。”
茅偉志大驚道:“不行。我今年才幾歲?這麼說,別人一定不服!”
秦承澤蹙眉道:“所以會用孫大人的名義來說,你怕什麼?我當上皇帝的時候也沒多大,我需要有一個人幫我,也該將你提上去了,以後你就坐你老師的位置……你要是當心,我會讓杜淳之出來參政,他做左相這麼久,一直因為國丈和孫大人的緣故,沒有怎麼參與國事,你要是擔心,我讓他站你前面,也好為你遮擋一二。”
茅偉志心裡十分不安,畢竟這事決議太大,雖說也是極好的機會,可假借孫興遺囑,終究是對死去之人的極不尊重。
不過如果杜淳之能出來參與政事,確實比自己一夫當關的好,畢竟他的年齡和資歷比自己強,又是秦承澤的岳父,當然比自己要更得人心。
茅偉志又道:“你不可急在一時……”
秦承澤自若道:“不怕,我都想好了,先將我哥那事給平了,才好說你這事,你放心了。還有些時日,這些日子裡,你就先準備準備。”
秦承澤拍了拍茅偉志的肩膀,眼中帶著期待。
茅偉志也不好在這個時候違拗他,只得憂慮點頭,秦承澤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