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共飲(1 / 1)
當夜正是元宵夜,茅偉志歸來,整個山莊內震動,誰也沒有問他們在北方過得如何,都道回來了就好,秦承澤也未曾亮明身份,只是提出要在茅家過元宵。
謝迪張羅了整個上元節的佈置,山莊內一片大紅燈籠,並在小山莊外擺開筵席,招待山莊中佃戶,讓人敞開了吃,隨意吃。
茅偉志要四人在花園中小聚,秦承澤卻道:“不妨,和你父母、兄弟一處吃就成。今夜不談國事,只敘家誼。”
山莊內張燈結綵,隆重非常,成了這些年中,茅偉志所過過的最大鋪排的一次元宵節。
杜萱帶著杜淳之、杜君書一起露面時,整個山莊內都轟動了,口稱皇后,而秦承澤上去接著,換了常服,帶杜萱和杜淳之等人進山莊。
杜淳之、杜君書、茅長峰、夏侯琅等有官職在身的先朝秦承澤見禮。
接下來才輪到謝迪、茅偉志與趙將軍等身無官職的百姓,率領小山莊內上下,朝秦承澤三跪九叩。
“各位隨意就行。”秦承澤道,“不必多禮了,茅老,老夫人請坐。”
茅明熙何日得此殊榮?當真是祖墳上冒了青煙,忙在廳內作陪,夏侯琅則去與謝迪打點下元宵節用的晚飯。
杜淳之瞥了茅偉志一眼,說:“你總算沒缺胳膊斷腿的回來了,陛下聽到你膽子這麼大,吃飯吃到一半就要往外跑……”
茅偉志訕訕笑道:“有夏侯琅和趙將軍陪著,不會出什麼事。”
筵席排開,所有人坐一桌,秦承澤平日也是不講究規矩的,這次來探望茅偉志家人,舉杯笑道:“來,慶茅偉志與夏侯琅順利歸來,大哥也歸朝了,咱們又在一起了。”
“歸朝不歸朝且不論。”趙將軍淡淡道,“不過大家重新聚在一起,確實值得喝一杯,草民趙志敏敬陛下。”
茅偉志這麼久了這是第一次聽說趙將軍叫趙志敏,以前都沒注意,之際只跟著叫“大哥”或“趙將軍”。
趙將軍舉杯,眾人都略覺尷尬,但也紛紛舉杯,喝了酒。
秦承澤沒有接趙將軍的話,喝了酒後朝茅明熙笑道:“阿志這人呢,喜歡埋頭做,不喜歡說。做事也全憑自己喜好,哪天累了,頂不住壓力,就撒手回家了。我是叫不動他的,茅老有空也幫我多勸勸他。”
“哎!”茅明熙道,“何嘗不勸他?整日整日地都在勸他,他一回山莊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杜淳之見茅明熙絮絮叨叨,便笑道:“阿志不也是在家操持家事。關心國事麼?”
眾人都笑,秦承澤又看了夏侯琅一眼,夏侯琅不吭聲,只是喝酒。
茅偉志哭笑不得,見秦承澤與茅明熙交談幾句,秦承澤又道:“茅偉志,這次你回來,咱們可得說好了,明年朝中即將忙得不可開交,我正缺人手,你無論怎麼樣,都得給我回來了。”
茅偉志抬眼看夏侯琅,正好與夏侯琅眼睛對上,約略一沉默後,心裡便有了念頭——這一年裡,秦承澤是必定要北伐的。北伐關係著夏侯琅收復北梁的成敗,自己必須回朝。
他說不準秦承澤能不能勸回趙將軍,但按照這個勢頭,趙將軍除了歸朝,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茅偉志笑了笑,唏噓道:“臣這些年裡不能幫陛下分憂,實是問心有愧,陛下既傳,臣哪敢不從?”
秦承澤臉色這才好看了些,說:“不錯,大家吃吧。”
這下與席諸人才敢動筷子,茅偉志心中有事,中午回來時又吃得多,一時間吃不太下,秦承澤倒是很喜歡小山莊裡的菜餚,多吃了些。
有皇帝在,所有人都不敢多吃,杜淳之見狀也不想給這麼多人一齊找罪受了,便笑道:“陛下,吩咐了人在花園裡擺了酒,不如就移步園子裡,吃點私房小菜,喝點酒,賞賞月如何?”
秦承澤欣然應允,餘人都知道他們有話要說,便起身恭送皇帝,茅偉志朝杜淳之點頭,杜淳之回以瞭然神情,說:“都去吧,你們幾個好久未曾聚聚了,尤其是趙將軍。”
趙將軍也是十分尷尬,聞言點頭放下筷子,與夏侯琅,茅偉志,秦承澤到了園中。
一桌謝迪吩咐人特地做的小菜,花園深處還有人在彈琴。
茅偉志親手溫了酒,分斟於幾名兄弟,悠悠明月,萬里晴夜,未開盡的梅花帶著隱隱約約的香味,實在令人心曠神怡。
秦承澤聞曲忽有所動,開口道:“你家琴姬的技藝倒是不錯,叫出來看看?朕正想賞她。”
茅偉志撲的一聲笑了,夏侯琅也忍不住笑了。
夏侯琅道:“小山莊裡沒有琴姬,都是學武的小廝,自娛娛人而已。”
秦承澤也笑了起來,說:“這年頭……我記得有人告訴我說,大哥奏琴也是奏得挺好的,只是沒聽過,大哥的琴呢?”
“好些時日沒碰了。”趙將軍喝了口酒,說,“都遺失在兵荒馬亂裡了。”
秦承澤點頭道:“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回去的。”
趙將軍沒有接這話,場面仍十分僵硬,茅偉志知道這一次,秦承澤是為和解而來的,畢竟先前關了趙將軍好久,趙將軍梗著一口氣不低頭,秦承澤也不低頭。
表面上看他們,誰也不圓滑,然而茅偉志心裡卻是最清楚的那個——要說交情,秦承澤與趙將軍的交情絕對比自己和夏侯琅要深。
從小秦承澤應該和二皇子一起得過趙將軍武藝和軍事上的教導,雖然那時他還是三皇子時,年紀小,沒出過戰,但是畢竟還是受過其教導的。
尚在上京城中之時,趙將軍對太子、二皇子尊重,自然對秦承澤也是一樣。
也正因如此,後來太子一事捅破了,趙將軍才會如此大怒。
茅偉志想了想,裝作好奇,笑道:“趙大哥會彈什麼?”
趙將軍淡淡答道:“什麼都有,《樂府》,《新曲》……《憶少時》,《風波慢》,《塞外聲》……”
秦承澤看著趙將軍道:“大哥。”
趙將軍看著秦承澤,秦承澤道:“我知道這些年裡,我讓你很失望。”
茅偉志與夏侯琅都不說話了,靜靜看著秦承澤,秦承澤斟了一杯酒,放在趙將軍面前,說:“我給你賠句不是。”
趙將軍看著秦承澤,秦承澤又嘆了口氣,說:“小時候你就告訴過我,你為的是大秦而戰,如今我即將派兵北伐,我懇請你,摒棄舊怨,再與我並肩,收復北方的半壁山河。”
趙將軍沉默,只是不舉杯,秦承澤怔怔看著趙將軍。
“這杯酒。”趙將軍道,“待我得勝歸來後再喝。”
“那我敬你一杯。”夏侯琅道:“敬你,敬三弟,還有阿志。”
夏侯琅打破了僵局,茅偉志忙舉杯,趙將軍終於拈起酒杯,茅偉志笑道:“願來日,事事順遂。”
四兄弟喝了酒,茅偉志黯然,在心中嘆了口氣,他知道趙將軍依舊心結未解。
秦承澤經過這幾年,理智了許多,也知道怎麼對待感情、上下級關係。
可惜的是,他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不能再像剛回南邊的那一天晚上,大家喝得爛醉,東倒西歪,在花園裡說說笑笑,許一個鴻圖遠大的願望,說幾句家國萬民的遠景……
一些事,一些人,橫亙在心裡,就像一個永遠好不了的傷疤,只能設法避開,不再去觸碰它。
花園內酒席散後,茅偉志去洗過澡出來,見趙將軍與秦承澤站在花園裡,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有點想上前去,卻看到夏侯琅站在走廊的另一頭。
夏侯琅極其緩慢地朝茅偉志搖頭,茅偉志便安靜站著。
夏侯琅又朝茅偉志招手,示意他過去。
茅偉志則搖搖頭,他示意自己去睡了,不早了,自己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