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傳信(1 / 1)
自打數年前,趙將軍率軍大敗金宗霖後,雙方便以黃河為界,胡人退守北方,而漢人退守南方。
曾有官員提議遷回京畿,卻遭到了朝臣們的一致反對。
一來戰線捱得太近;二來京畿已被胡人一把火燒成了廢墟,要重建京城曠日持久。耗費太大。
雙方便這麼相安無事地過了數年,而如今,放眼過去,黃河畔卻是漢軍旗幟林立。
對面則是胡人的軍營。
雙方的人都不多,似乎在等待援軍,又似乎不是為了開戰而來。
茅偉志剛進黃河地界,便有人率領一隊兵匆匆迎出,三騎從山坡下去,近百名大秦兵士上前來迎,非常顯眼。
然而不片刻,他們歸來的訊息便驚動了駐守在平原另一側的胡人軍,對方吹起號角,在北風中傳遍黃河岸。
趙昌匆匆趕至,未曾說得一句話,便與茅偉志駐馬,轉頭傾聽對方的號角聲。
一騎奔馬穿出胡人軍營,朝漢軍奔來。
這是什麼事?茅偉志心內通通直跳,難道因為金宗霖之死,要讓大秦交出自己?否則就開戰?秦承澤會把自己三人交出去嗎?一定不會……何況還有趙將軍在。
己方軍營內,張安縱馬而來,茅偉志神色一變,連張安也來了?
“來議和的?”茅偉志道。
張安與趙昌對視一眼,趙昌開口道:“巴圖魯要見你們,三天前就已派人來通訊了,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張安道:“先回去再說?”
趙將軍道:“讓他到平原中央來,各帶五十人,要見就見一面罷。”
趙將軍往昔身份在張安與趙昌之上,滿朝文武無人敢違拗他,此刻開口,張安只得馬上回去安排,趙昌長吁口氣,看著茅偉志,低聲道:“你們怎麼和趙將軍在一起了?”
“無意中碰上。”茅偉志低聲答道。
趙昌:“你們這次鬧出好大的事來……”
“我把金宗霖給做掉了。”茅偉志小聲道,“要是胡人派人來交涉,你千萬得站穩腳跟保住我們……”
“知道的。”趙昌道,“前些天大夥兒已經聯名上書了一次,陛下不會為難你,他自己也想今年北征,但是他……”
遠方又傳來第二輪號角聲,巴圖魯的王旗已從營中出來,張安過來回報道:“對方點名要見你。”
茅偉志道:“那就見吧。”
匆匆一瞥,茅偉志見己方的兵士打著“秦”的將旗,料想此處自己無家兵,趙將軍早已交卸兵權,夏侯琅又無親兵在,是以打著秦承澤的名頭,倒也不甚在意。
或許說,這可以算得上是南北兩大君王,第一次進行的歷史性直接對話。
自己代表了秦承澤。
茅偉志十分緊張,沒想到剛回來就碰上這事,連思考的閒暇都不給他,直接進了己方隊伍,趙將軍與夏侯琅在後守護,帶領五十名大秦兵士,馳向平原。
“待會兒別靠太近。”一名校尉打扮的男人騎馬過來,朝茅偉志道。
茅偉志一驚,那是秦承澤!
“陛下您……”
“噓——”秦承澤神色稍動,說:“我怕巴圖魯要抓走你。”
“有夏侯琅和大哥在,沒關係。”茅偉志低聲朝秦承澤道,兩騎並肩而馳,小聲交談幾句,秦承澤又回頭,看見趙將軍。
“大哥。”秦承澤小聲道。
趙將軍微一頷首,不再多說,秦承澤便稍稍後退些許,退到茅偉志身後,茅偉志一騎當先,來到平原中間。
狂風起,黃沙亂,在他的背後,是滔滔黃河,奔流不息。
茅偉志環顧四周,灰色的天空壓在他的頭頂,山川杳闊,孤鳥飛過,軍旗獵獵飛揚。
那一瞬間,他突然升起一股異樣的心情,在自己身後,是三名結義兄弟,以及南朝的半壁江山!
人生如此,復又何求?
倏然間升起了豪氣萬千之意,茅偉志朝遠方笑道:“巴圖魯!”
巴圖魯排眾而出,駐馬平原中,朝茅偉志不緊不慢地馳來。
“現在出手偷襲的話。”秦承澤低聲朝趙將軍道:“能把他擄回來麼?”
“不可行。”趙將軍沉聲答道,“就算現在殺了他,胡人也有王子能繼位。胡人不會分崩離析。”
秦承澤看著遠方,只是冷笑。
巴圖魯到得近前,說:“我率軍追了你三天三夜,還是沒追上。”
茅偉志心中不是毫無慚愧,畢竟是他騙了巴圖魯,曾經巴圖魯也將他視為朋友,然而巴圖魯把他視而為友,茅偉志也救了他一命,大家好歹扯平。
巴圖魯看著茅偉志,心裡也是感慨萬分,他出身富貴,父母愛如珍寶,雖然有個虎視眈眈的大哥,但是族人畢竟還是選擇了年紀幼小的他繼承胡人可汗的位子,就是這樣的“天之驕子”,也還是抹不去他真的孤獨的事實。
以前可能沒感覺到,可是到他看到化名“方勝”的茅偉志以後,他知道他以前確實是真的孤獨。
茅偉志那種人給他的感覺不是玩伴,玩伴他不缺少,更加不是奴僕的那種。
是的,就是朋友,只是今天這個朋友已經離他而去了,而且自己曾經視他為朋友,還不知道他是不是視自己為朋友了?
他心裡是捨不得的,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茅偉志,大家都有自己的立場和原則。
“我有我的立場。”茅偉志道,“沒有辦法。”
就這麼一件事,茅偉志還是覺得巴圖魯太嫩,太年輕了,如果巴圖魯不追出來,或許會更好。
“你是不是叫茅偉志?”巴圖魯問道,“那個在金宗霖將軍面前說,國家可亡,氣節不能亡的茅偉志?”
茅偉志一震,巴圖魯笑笑道:“我一直想問你這句話,因為那一天,金宗霖讓人把你在永安城的校場外,想將你五馬分屍的時候,我就站在塔樓上。本想趁著金宗霖不在時放過你,但後來,夏侯琅來了。”
“那時候……”茅偉志不禁喃喃道。
“那時候我還很小。”巴圖魯道,“只有十一歲。”
茅偉志道:“原來你見過我。”
巴圖魯說:“差一點就認不出你來了。直到去白狼山那天晚上,你說到南方,我才想起當年的你來。”
茅偉志黯然笑笑,說:“緣分真是很奇妙的事。你追了我幾千里路,不是就為了朝我說這個的吧。”
巴圖魯說:“不僅僅為了這個,你答應過我,幫我送一封信,給你們的皇帝,我信還沒寫好,你怎麼就走了?”
茅偉志道:“是我不對,你的信寫好了麼?”
巴圖魯策馬上來,茅偉志也縱馬上去,兩騎挨在一起,那一刻,雙方所有計程車兵都緊張起來,猶如繃緊了的弦。
茅偉志的拳頭攥得緊緊的,他知道自己可以在這一瞬間,抽出匕首,只要一匕,就能抹中巴圖魯的喉嚨。
然而他沒有這樣做,只是接過巴圖魯遞來的一封信。
“後會有期。”巴圖魯笑道。
“後會有期。”茅偉志道,“這封信,我一定會轉交給陛下。”
茅偉志轉身離去,與巴圖魯兩騎遁入茫茫風沙,各自回到了己方陣營之中。
當夜,諸人撤過黃河,御林軍回南,沿途撤回了江南。
從京畿到江南一地,已多恢復生息,然而耕地的人極少,幾近十室九空。
秦承澤沿途微服私訪,瞭解了中原民生,渡過長江後,也不急著回林安城去,便應茅偉志之邀,在小山莊內暫且歇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