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渡河(1 / 1)
茅偉志聽到巴圖魯率軍的訊息時,隱隱約約就猜到了胡人的內亂。
金宗霖雖然死了,但大王子的派系還在,巴圖魯說不定也不想親征,但局勢所迫,他必須建立戰功,才能服眾。
而大王子,則說不定正在等著看他狼狽逃回永安的下場。
趙將軍若渡黃河北上,這場仗要贏是十拿九穩的。
然而等到趙將軍贏了,接下來的局勢會變成什麼樣?
茅偉志最怕的就是胡人一撐不住,大王子即位,同時獲得北梁與高麗的支援,到了那個時候,大秦軍就將陷入苦戰之中。
按茅偉志的策略是先瓦解掉北梁,再解決掉胡人,如此高麗遠水救不得近火,大患可去。
但以目前的局勢,趙將軍出不出兵都在情理之中,就算陳兵黃河,也容不得夏侯琅現在把軍隊帶走,掉頭去牽制兄長北梁王。第二天,趙將軍的軍報又到,照樣是催促朝廷下令。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茅偉志知道若趙將軍下定主意,根本不用討朝廷的說法,馬上就已經渡河了。
之所以遲遲不決,正是因為趙將軍也在猶豫。
良機稍縱即逝,巴圖魯南下的日子一天天地逼近,數日後,茅偉志綜合了整個政事堂的建議,以及參考了主戰派,主和派雙方的論證,最後作了決定——此時不宜冒險,宜按兵不發,等候巴圖魯抵達黃河南岸,兩軍對壘。
他寫了一封長信,將北方尚存實力的三大部族之間關係詳細剖析,隨家書寄回,囑咐交給趙將軍。
而數日後,茅偉志在朝堂上遞呈洋洋萬字的奏摺,當廷表述政事堂的意見。
最後得出四個字:不宜發兵。
秦承澤沉默良久,打量茅偉志,茅偉志只覺秦承澤那目光意味深長,又見群臣隱而不發,似乎都有想法。
“怎麼?”茅偉志莫名其妙道。
剎那間茅偉志恍若被錘擊了一般,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秦承澤以為,他與巴圖魯有私交,所以當巴圖魯率軍親征之時,茅偉志不願讓巴圖魯落敗,千方百計地顧全這個胡人可汗的性命!
茅偉志先前絲毫沒想到這一層上去,如今意識到了,看誰的目光都覺得氣憤,簡直氣得全身發抖。
秦承澤道:“眾卿有何話說?”
沒有人說話,茅偉志嘆了口氣,道:“由陛下自己決斷吧。”
夕陽從殿外透入,許久後,秦承澤道:“右相所言也有自己的考量,朕知道了。”
茅偉志略一點頭,群臣散去。
茅偉志回到政事堂內,諸官吏仍在忙碌,紛紛抬頭看著茅偉志。
唐博道:“如何?今日朝事一開就是四個時辰,吃飯了沒有?”
茅偉志既渴又累,苦笑道:“沒有,大夥兒開晚飯吧。”
官吏們紛紛打量茅偉志,吃飯時有人忍不住開口,問道:“茅大人。”
長桌席間微微一停,茅偉志知道所有人都有心事,便笑了笑,問道:“怎麼?”
“年前你們去了永安一趟?”那年輕官吏問道。
茅偉志嗯了聲,說:“街頭巷尾,有什麼傳聞麼?”
唐博見茅偉志這麼開門見山,也不再拐彎抹角地說話了,索性答道:“朝中有大臣參你。”
“裡通外國?”茅偉志問道。
眾人都不說話,各自吃飯,茅偉志道:“還有什麼?”
“延誤作戰良機。”唐博道,“給對方將領留餘地。”
茅偉志驀然就一肚子火,說:“我殺了金宗霖,還懷疑我和巴圖魯勾結?”
“知道的知道的……”眾官吏安慰道,把茅偉志的火氣壓下去,唐博又道,“右相大人你殺了金宗霖,正是助了巴圖魯一臂之力。”
茅偉志出了口長氣,重重朝椅背上一靠,孰料飯堂裡的椅子都是條凳,沒有座椅,這麼一下登時摔了個四腳朝天。
整個飯堂內所有官吏同時噴飯,繼而爆發了一場險些把房頂掀翻的鬨笑,有人笑得被飯嗆住,眼淚都出來了。
茅偉志狼狽不堪爬起來,怒吼道:“什麼時候再編排我個投敵,就全了!”
“這裡又沒人懷疑你賣國。”唐博無奈道,“要真懷疑你賣國,還會說出來麼?”
“有話不如去朝陛下說。”又有人附和道。
茅偉志心道也是,雖說官吏總是互相看不順眼,但歸根到底,政事堂還是力挺他的。這裡的人都恃才傲物,但也都是讀書人,最講氣節義氣。
這些人既迂腐,又有原則。
沒料到朝廷腥風血雨,暗流聳動之時,反而政事堂成為了他最大的靠山。
“罷了罷了。”茅偉志拉好椅子,坐下來繼續吃飯,說,“這麼去說一通,反而顯得心裡有鬼。”
眾官吏點頭不語,反正大家心裡都知道就行了,各懷心思地吃著。
吃到一半時,外頭又有軍報到,這次是兵部侍郎親自送來的。
茅偉志一看就知道是重要事,袖子把嘴一揩,拆信。
“趙昌怎麼沒來?”
“尚書大人到宮裡去了。”
茅偉志拆開信,看到趙將軍龍飛鳳舞的一行字。
“來信已閱,今夜渡河。”
茅偉志:“……”
茅偉志陳衡利弊,洋洋灑灑地給趙將軍送了一封上萬字的信,讓他按兵不動,駐軍中原,結果得到的答覆是“好的我知道了,這就打過黃河去”。
一見此信,茅偉志整個人都不好了。
“馬上……”茅偉志道,“準備頒文書,調集全境物資,支援全線……”
所有人看到茅偉志那臉色,不用問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茅偉志幾口把飯扒完,吩咐備車進宮。
茅偉志在馬車裡神色焦慮,知道一來一回,就算是八百里地加急軍報,也得跑上兩天兩夜,趙將軍兵發河北,至少是在兩天以前的事了。
現在再發號令,也已來不及。
何況就算寫信,趙將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不會聽。
“我就知道他不會聽指揮。”秦承澤眉頭深鎖道。
“趙將軍既然作出了與朝廷截然相反的道理,這時候無論如何,都得支援他。”
茅偉志道,“他們會在大雁關下與巴圖魯碰上,整個秦嶺東部,都將成為戰場,接下來,要調集所有物資,儘可能地派給他最大的支援。”
秦承澤無奈吁了一口氣,點頭道:“知道了。”
茅偉志站了一會兒,觀察秦承澤,見秦承澤雖然帶著點不悅,卻並未大動肝火,想也知道,秦承澤從內心是渴望趙將軍能打過黃河去的。
從一開始,他和茅偉志就存在著這個分歧。
表面上他被茅偉志說服,只是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最終寧願把注押在茅偉志身上而已。
“怎麼?”秦承澤發現茅偉志在看他,說,“就算現在發詔書,也來不及了。”
“沒什麼。”茅偉志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秦承澤道:“你怕我在大哥回來以後,又降罪在他頭上?”
“不是。”茅偉志答道。
“平時都有話說,今天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蹦,是什麼意思?”秦承澤問道。
茅偉志抬眼看秦承澤,知道他心虛了。
這是君臣之間幾乎不必明說的默契,平日裡的好處是秦承澤不開口,茅偉志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而壞處也在這裡。
秦承澤很少會直接這麼問茅偉志“你生氣了?”
又或者是“你到底在氣什麼?我又沒做錯”等等。
一旦變相地問出口,就流露出了他的心虛與怯場。
茅偉志彷彿化身為孫興一般,每次的質問都充滿了力度與威懾感,有時候連茅偉志自己都覺得,天底下沒有人再像他這樣不討秦承澤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