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被割的尾巴(1 / 1)
除了養豬、開小片荒、種自留地,高鳳山還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架圓圓的像小鋼炮一樣的物件。
轉眼春節過去了,大地開始復甦。
在柳樹開始抽芽的一天,高鳳山對高徵宇說道:“二子,跟爸爸去山下一趟啊。
“去山下,幹啥去啊?”高徵宇問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高鳳山略帶神秘的說道。
高鳳山所說的山下,其實就在礦區山坡下的那個國道邊。緊鄰國道,是供銷社所在的一排平房,經常會有附近生產隊和礦上的人,從那裡買一些生產資料和生活日用品。由於那時沒有自由貿易,平房後邊,暗地裡時常也會有些簡單的交易進行。
高徵宇跟著父親來到山下。他們沒有在平房外邊停留,而是穿過供銷社的院落,繞過生產隊的牛棚,來到了一戶農家院落裡。
“老高,來了。”
院子主人和高鳳山打著招呼。顯然,院子主人和高鳳山很熟絡。
“嗯,東西在什麼地場呢?”高鳳山問道。
“後面圈裡呢。”
院子主人引著高鳳山往後院走,頭向跟在身後的高徵宇一偏,問道:
“這是你家小子吧?”
“我家二小子。”高鳳山邊走邊答。
“叔叔好!”高徵宇向院子主人問好。
這一點高鳳山從小就教育他們,見著生人要主動問好,還有諸如飯桌禮儀等等,說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山東人都要懂禮數。
“呵呵,還挺文的啊,白白淨淨的,真好!”院子主人誇道。
轉過前院,高徵宇隨父親和院子主人來到一個豬圈前,他驚奇的看到一群小豬正圍著一頭躺在圈裡白色的母豬哼叫著。七八個小腦袋不停的拱著母豬癟癟的肚皮,爭搶著吃奶。
“都在這呢,隨便挑。”院子主人對著高鳳山說道。
高鳳山看著活潑的小豬們,笑**地問高徵宇:
“相中哪個,你挑一個吧。”
“我挑?”高徵宇有點不知所措。
見高鳳山再次笑著點了點頭,高徵宇看著那些黑的、白的、花的小豬們,感覺還是無從下手。
在高鳳山的指點下,最後,高徵宇挑了一頭圓圓的腦袋,大耳朵,嘴巴闊闊的小白豬。
“就是這頭吧,多少錢?”高鳳山問。
“說好的價錢,不變。再說,如果不是熟人,給再多的錢,打死我也不敢賣啊!”院子主人說道。
“呵呵,那是,當心大隊上找你的麻煩啊。”說完,高鳳山掏出準備好的錢,一五一十的數給對方。
從此,高徵宇家院子的角落裡,多了一頭白胖的小豬,高鳳山用木杖子圍成一個豬圈。高徵宇每天功課之餘,和哥哥高徵民多了一項任務,割豬草、餵豬。
終於,有一天,高徵宇憋不住問了高鳳山一個問題:“爸,那天為什麼帶我去抓小豬啊?”
高鳳山看著他,認真的說:“你知道嗎,咱們家你最胖。在老家聽人說,胖小子挑選的小豬最上食。你看,咱家的小豬多上食、多能吃。照這麼下去,到了年根底,咱家就有肉吃有錢花了,哈哈哈哈!”
說完,看著窘的滿臉通紅撓著頭皮的高徵宇,哈哈的大笑起來。
除了養豬,高徵宇發現,父親被安排到礦機電廠後,不再半夜爬起來上班,也不用三班倒了。每天只是正常的朝八晚五。但高鳳山卻沒閒著,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下了班又很晚才回來。有時還和高徵宇母親商量著什麼。
大約清明節後不久的一天,就是學校組織去北面山樑背面的烈士墓(那裡安睡著解放這座城市犧牲的烈士們)掃墓後沒幾天的那個週日,高鳳山招呼高徵民和高徵宇道:
“今天正好都不上學,走,跟我勞動去。”說完,順手從煤棚子裡取出不知什麼時候準備好的鎬鋤、鐵鍬,遞給他倆。
他們扛著鍬鋤,離開家屬宿舍區向西,翻過一道土坎,來到一道深溝的半腰處,那裡正好有一片平坦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塊整理好的土地,有學校的操場大小,原來坑窪處已被填平,幾道土坎也被修理整齊。
高鳳山帶著小哥倆來到地頭,指著地邊一堆人糞牛馬糞混雜在一起的糞堆說:
“開始幹吧,把這堆糞都撒到地裡,儘量勻些。”
高徵宇明白了,原來父親利用閒散的時間,在這開墾了一塊自留地。
農活,對於出身于山東鄉下,靠扒火車闖關東(按高鳳山憶苦思甜的說法,當時管他們叫盲流。高鳳山先後被遣返過兩次,直到第三次上面允許流動人口落戶在工礦企業的重體力工作方向上,才安定下來。多年以後,高鳳山看電視劇《闖關東》,每每老淚縱橫)的高鳳山來說,是駕輕就熟的事情。
地裡很快有了玉米、高粱、穀子,當然還有豆角、茄子、黃瓜、土豆等各式各樣的蔬菜。自此,家裡的各種菜換著樣的吃,實在多得吃不完,還經常被高徵宇母親送給左鄰右舍。
高徵宇最愛的是父親地裡的西紅柿。
每次到地裡,高徵宇就會一頭扎進柿子秧架下,摘下一顆大大的、紅紅的、帶著淺綠暗紋、透著沙瓤的西紅柿。掀起背心前襟一擦,吭哧就是一口,任憑西紅柿的汁液伴著黃綠的籽粒,順著腮幫子向外噴濺。希裡呼嚕連續兩個大大的西紅柿下肚,再幹起活來,即使收工回到家,都不覺得餓。
轉眼到了秋天,高徵宇家的院子裡,堆滿了收穫的莊稼。在父母的操持下,玉米、高粱、穀子被裝進了麻袋,送到了附近生產隊的磨坊,改善著全家的餐桌。
除了養豬、開小片荒、種自留地,高鳳山還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架圓圓的像小鋼炮一樣的物件。高徵宇見父親將幹玉米粒放進去,架在炭火上轉動,看著上面的壓力錶差不多了,把它拿下來塞到一個鐵絲網織成的袋口。嘭的一聲,一陣煙霧過後,滿滿的一絲網爆米花。
閒時的黃昏,附近十里八村的鄉土路上,經常移動著高鳳山挑著爆米花機的身影。
這一天,高徵宇放學後,像往常一樣進門就向裡屋問道:“媽,我爸啥時候回來?”
孩子們餓了都會這樣問。因為在高家,父親回來了才能吃晚飯,是母親從小給他們立下的規矩。
見裡屋沒有迴音,高徵宇將喝了一半的水瓢放到水缸蓋上,抬腿走進了裡屋。
一進裡屋,高徵宇愣住了。只見母親斜坐在炕沿上,眼淚不停的、無聲的、像斷了線的珠子向下掉著。
“媽,怎麼啦?”高徵宇小心翼翼的問。
“你爸被保衛科抓走了。”
說著,母親快速的抹了一下流到嘴邊的淚水。
“啊。憑什麼?他們憑什麼啊?”唇邊已經開始有了淺淺絨毛的高徵宇不忿道。
“說他開小片荒、種自留地,搞非法副業,是資本主義的尾巴,要割了!”
母親按照自己的理解,重複著剛才礦保衛科來人的話。
“啊!”高徵宇呆呆的楞在了那裡。
經過大會小會的批判、檢討,三個月後,對高鳳山的結論下來了:降薪三級,留礦察看,以觀後效。
這就是馬科長所說的對高鳳山的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