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井下冒頂(1 / 1)
在這次事故中,父親折了三根肋骨,頭上縫了十幾針,還聽說了“腦震盪”這個詞。高徵宇心裡充滿了莫名的恐懼,他害怕並排斥見到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咚咚咚,咚咚咚,開門,開門啊!”
一陣急促的砸門聲,驚醒了睡夢中的高徵宇。
“誰啊?大半夜的。”
母親衝著門外問道,抬手拉亮了牆上的電燈,連忙坐起,從棉被上拾起棉襖,麻利地穿上。
“嫂子,是我們,你家他大哥在井下出事故了!”門外,雜亂靴子跺地的聲音中伴著急促的回答。
“啊!”
母親口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忙不迭地繫上上衣釦子,急三火四的蹬上棉褲,下了炕,趿拉上鞋,也顧不上繫鞋帶,回頭望了一眼已經坐起來呆呆地望著她的高徵宇哥倆,對著門外說道:
“來了,來了。”
急忙出到外屋,開啟了房門。
一陣冬夜的寒風迎面撲來,母親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門外晃動著礦燈的安全帽下,站著兩個漢子。母親認得這兩個人,都是時常來家裡和高鳳山一起聊天喝酒的工友。
那兩個漢子立在門口,一樣的裝束。鐵青色棉襖上油汙和鏽漬混雜著雪花,腰間厚帆布粗孔眼的卡扣寬腰帶上,掛著黑色的方形蓄電池盒,塞了褲腳的黑色長水靴上,煤屑和雪水混合著往下淌著,弄溼了門口處一片紅磚鋪就的地面。兩張滿是煤灰的臉上,唯獨眼睛閃閃發亮,臉色異常焦急。
“嫂子,井下冒頂了。本來你家他大哥和我們都沒事了,聽說還有三個工友困在工作面上,他就帶著人去那旮沓搶救,人都救出來了,結果走在最後的你家他大哥被一塊塌下來的頂板給砸著了,我們好歹及時搶出來升井了,現在送到礦醫院去了,礦上讓我們接你過去瞅瞅。”
沒等母親發問,為首的方臉漢子操著東北腔,急三火四地述說著事故的經過。
“好,這就走。”
母親轉身回到裡屋,從門背後的衣鉤上摘下圍巾,邊往外走邊回頭對著炕上說道,“老大、老二,你們在家看家啊,等我回來。”
房門在母親身後關住了。
小哥倆互相對視了一下,又看了看熟睡的弟妹們,誰也沒敢說話。
那一夜,是高徵宇記憶中最寒冷的夜晚。
過了兩天,母親帶著高徵民、高徵宇和妹妹三個人,站到了父親的病床前。
打著點滴、頭纏繃帶的高鳳山躺在那裡,臉上明顯地失血後尚未恢復的蒼白。
來醫院的路上,高徵宇兄妹已經聽母親說了,在這次事故中,父親折了三根肋骨,頭上縫了十幾針,還聽說了“腦震盪”這個詞。高徵宇心裡充滿了莫名的恐懼,他害怕並排斥見到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但當高鳳山像往常一樣,笑眯眯地望著面前的小哥倆,又抬起手摸著妹妹扎著的兩個朝天辮,慈祥地笑著時,孩子們沒有了來之前的恐懼感。
又過了十來天,高鳳山出院了。
大夫告訴他,需要繼續回家靜養,即使傷都好利索了,恐怕也不能下井了。因為不僅是肋骨骨折,而且在X光胸透片上,高鳳山有2度塵肺,還有陳舊性肺結核,不能再從事強體力勞動了。
這對高鳳山來說,不啻是一記重錘,錘在心上。
不能下井,意味著井下補貼沒了,帶班費沒了,誤餐補助、勞保津貼等等都沒了。井下工作雖然艱苦,但每月加起來有一百一、二十塊的收入。現在不能下井,滿打滿算也就能開個七十多塊,收入減少了近三分之一。高鳳山知道,這對於一個有五個孩子的七口之家來說,意味著什麼?
當高鳳山把他的憂慮合盤說出後,高徵宇母親坦然的說道:
“不下井就不下井,不下井了更好。你不是說下井就是兩塊石頭夾著塊肉,保不準哪天就夾在那兒不能動彈了嗎?你尋思尋思,這些年來,井下出的事還少嗎?”
見高鳳山一根又一根地只顧抽菸,母親接著說道:
“下井三班倒不說,每次你去上夜班,我那心吶,就跟揪起來似的,一直提溜著睡不好覺。最怕那半夜來打門的,好人都能嚇出心臟病來。再說,沒誰像你一樣,見著活沒命的幹,顧頭不顧腚的,也不會偷個懶。嘎達夥兒扛不動的活,你非要逞能耐。”
數落到這兒,母親忽然想起了什麼,埋怨道:“還有啊,我說過多少回了,下井時發給你當飯的麵包,不要捨不得吃往家裡拿。你就是不聽,你瞅瞅,你這肺結核就是這麼累出來的。”
話沒說完,母親已經撲簌簌的掉下淚來。
聽母親這麼一說,高徵宇猛地一怔:原來他們每天盼著父親帶回來的麵包,是父親井下的飯啊!
孩子們不知道,在礦井下,掘進、扛枕木、挖煤、裝車這樣的重體力勞動,一干就是八個小時。為了維持體力,中間就靠那個大面包補充。
那是礦食品廠專為井下工人制做的,圓圓的,厚厚的,外面一層烤的有些焦硬,裡面雪白喧軟的,吃起來香甜可口,有點像俄羅斯大列吧的那種大面包。
每次路過那個食品廠,總能遠遠地聞到烤麵包的香味,高徵宇也經常會像其他孩子一樣,在那附近多流連一陣,貪婪地嗅一會兒那周遭的烘焙甜香氣。
高鳳山帶回的麵包,是高徵宇兄妹們的摯愛。每次當聽高鳳山說又要連上十天的夜班時,孩子們都暗暗高興。
因為,下了夜班,孩子們最盼望的就是高鳳山變戲法般從懷裡掏出的那個大面包。他們已經習慣把那個麵包當成了應得的福利。
現在他們才明白,父親餓著肚子扛著幹活,省下來給他們改善一下,就是為了看到孩子們欣喜的笑臉啊!
高鳳山見老伴落淚了,熄掉了手中的煙,急忙安慰道:
“沒事,俗話說的‘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我會讓你和孩子們過上好日子的。別哭了,啊!讓孩子們看見,多笑話人哪!”高鳳山濃重的山東腔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