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採購員(1 / 1)
那天夜裡,高徵宇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家院子裡,新打了口井,井水汩汩湧出來,甜甜的……
母親放下懷裡的四弟,走到靠牆的櫃子前。這是一個下面飯櫥上面工具櫥兼用的櫃子,一米多高,硃紅色油漆。
母親拉開頂部三個抽屜中的右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塑膠包,開啟裡面的一個本子,拿出夾在裡面的兩種顏色的紙票,又從腰間的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幣交給高徵宇。
“這是白酒票、糖票和錢,放學後去礦小賣部,舀上一斤散白酒,稱上半斤白糖,晚上給你爸炸花生米,填和填和他。”母親邊說邊遞給高徵宇。
“可盯好了稱啊,別讓那個胖售貨員給騙了。白酒一斤六毛五,白糖半斤兩毛七,公家的價。”母親叮囑道。
“好咧!”高徵宇輕快的答應道。
高徵宇屬於那種做事細心又讓人放心的孩子。大概從他二年級開始,家裡買些零零碎碎東西的任務,基本就交給了他。
他也樂於跑這些腿,一來他喜歡這種信任;二來報完賬後,零零散散的一、兩分錢,母親就會賞給他。那年頭這可是很多孩子夢寐以求的外快啊。
就因為這,哥哥高徵民好幾次動員他:“夠意思,弟弟,用你攢的錢買幾個糖塊吃吧!”
是的,糖塊。煤礦小賣部的食品玻璃櫃臺後面,擺著幾個圓圓的玻璃瓶子,小小的口,深深的大大的肚子,裡面是花花綠綠表面還沾著晶瑩顆粒的水果糖塊。
每個小夥伴都知道那些糖塊的價格,一分錢一塊。如果肯花上一角錢,可以得到十一塊呢。這是彼時高徵宇般年齡大小的少年們最大的誘惑。
也難怪,哥哥高徵民隔三差五總要想辦法用手裡各種花樣的東西換他的零錢。
有時是沙果(海棠果)、有時是烏咪(一種高粱結穗失敗後變成的美味,吃完滿嘴烏黑)、有時是個彈弓、有時是用腳踏車鏈條做的可以射火柴棍的“槍”。
然後高徵宇拿出藏在哥哥找不到地方的零錢,讓他去買糖吃。當然,買回來少不了有高徵宇一份。
但少年高徵宇是從來不會用自己手裡的零錢買糖吃的,他認為不划算。
他的誘惑在家屬宿舍區山坡下面,緊鄰國道的供銷社裡,擺在櫃檯後面,只能看到封面,不花錢買絕不會隨意讓人翻看的小人書。
在高徵宇心裡有清清楚楚的一筆賬,十一塊糖塊一毛錢,小人書薄一點的九分錢,厚點的一毛幾,最貴的是分上下兩冊的,兩毛幾。糖塊吃到嘴裡,很快就化掉了。
小人書,可不一樣,可以天天看,可以看好多遍,還可以借給願意和自己玩的夥伴看。這多划算啊!他有個父親用木板條給他釘的書箱,裡面滿滿的都是小人書。
父母都清楚高徵宇的這個愛好,尤其是高鳳山,無條件支援他買書,即使是很拮据的日子,也儘量會擠出一些零花錢給他買書。
高鳳山說:“俺是大老粗,就是受了沒文化的制,如果能識文斷字,肯定會讓家裡過上更好的日子。”
也許還因很久沒在父母身邊,父母一直對這個喜歡讀書的二兒子略有偏愛,這也是高徵宇的兄妹們一致不忿的看法。
說起成為家裡的小採購員,有兩件事至今讓高徵宇記憶猶新。
一件是逢年過節時的排隊買菜。那時城鎮戶口買菜是要憑本票的,按人口每戶每人幾斤的分配。每次交錢收票後,還要在菜本上蓋上售貨員的印戳,防止重複購買。
而賣這些東西都是定點定時的,只有當菜站的門板開啟時,才有菜賣,賣完就關板。
但要說排隊,在那個物質缺乏的年代,很難想象飢腸轆轆人遵守秩序的覺悟。所以,有哲人說精神層面的素質,大抵要在基本的物慾需求被滿足之後才能實現。
有個極端的例子。聽當地的老人們講,當年解放這座城市前,因為被圍困日久,城內的國軍軍官用一個大餅子(玉米麵做的),就可以換娶一個貌美如花的大姑娘,還得是大學生。
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一個活下去的玉米餅可以沖銷多少少女心中的白馬王子夢呢!
所以,讓高徵宇排隊買菜,本身就是一個挑戰。
望著高出他半截的大人們,再看看自己的個頭,別說擠進去了,高徵宇連試一試的念頭都沒有。直到周圍的人提著大藍小筐往回走了,高徵宇才能在別人挑揀剩下的菜堆裡,買些又老又蔫的回家。
每每這時,父母也沒有過多的責怪。父親只是告訴他要動腦子,比如溜著牆邊往裡拱之類的。
於是,高徵宇下次買菜時就試了試。
可他剛沿著牆邊往裡拱,一條硬硬的膝蓋立刻頂住了他的胸口,生生的頂著、持續的發力,使他憋的喘不過氣來,哪有什麼力氣再往裡面擠呢。
高徵宇無奈只好退了出來,看著擁擠的大人們毫不相讓,少年高徵宇只好另想辦法。
他發現了菜站售貨口上面的石棉瓦遮雨棚。順著煙囪攀上屋頂,這對在山東老家蘋果樹上練出身手的高徵宇來說,是輕而易舉的。
只見他嘴裡叼著本票,兩臂向上夾住方形煙囪外壁,兩個小腿同樣夾在煙囪下部。先是手臂向上移動,夾穩後腿再跟上,沒幾下,他就站在了雨棚上。
接下來,他小心翼翼的爬到了雨棚的盡頭,伸手將錢和菜本遞給售貨員,說:“阿姨,給我稱吧。”
話音未落,嘩啦啦,高徵宇連著身下的一塊雨棚,一起落在了擠做一團的人頭頂,落在了半掩在雨棚下的櫃檯上。
即使是天上落下個活人,擁擠的一家採購之主們,毫無避讓之意,繼續爭先恐後地挑選著自己要買的東西。
買不到新鮮的,大不了吃些老的、蔫的蔬菜。但第二件事卻讓整個家庭被高徵宇連累了,因為,他把糧本丟了。
這件事發生在高徵宇小學三年級那年的秋天。按照慣例,每個月的25號是開始供應下月新糧的日子。這天,高徵宇都會去糧食所補充一下家裡的急需。
這次,高徵宇和家人實在是找不到糧本了。在一陣翻箱倒櫃之後,高徵宇又沿著每次到糧食所的路,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路邊的草叢裡、石頭縫都找了個遍,甚至高徵宇連續幾天的夢裡都幻想著那個糧本回到了眼前。
大人們一致推斷,上次買糧後落在糧食所或路上了。
無奈,只好申請補新糧本。那時,沒有糧本,工人家庭是無糧可買的。可糧食所的條件是,原來糧本上的存糧由於查無憑證,一律作廢;而且三個月內沒有細糧供應,只能按每人的份額,供應玉米麵。
所謂的細糧指的是大米、白麵。按高徵宇理解,大概是相對於玉米、高粱米之類的粗糧更細潤爽滑容易下嚥吧,所以稱之為細糧。彼時,這些是各家各戶改善生活的主要品種。高徵宇家的糧本上足足有幾百斤的細糧存糧,之所以如此闊綽咱們後文細說。要知道,那時這些細糧比錢還要金貴呢。
沒辦法,全家人只好跟著高徵宇吃了三個月玉米麵。
這件事讓高徵宇一直耿耿愧疚。正因為這件事,他也落下了一個毛病。自此,不論何時,只要起身或者離開,高徵宇一定會對剛才呆過的地方前前後後檢查個仔細,確認是否有遺落。
時間回到那天放學,高徵宇成功避開小搗蛋們的糾纏,將東西買回了家。
一般情況下,那些孩子只對欺負他感興趣,不會搶奪手裡的錢或東西,因為那會被告到家長那裡,接下來就意味著捱揍。
說到告對方家長,大多時候高徵宇是不屑的。
印象中有一次,在放學的路上,他的頭被欺負他的同學打破,高鳳山聞訊後趕來,飛奔著抱著鮮血直流的他到礦醫院,頭上縫了好幾針。當天晚上,打人孩子的父親押著孩子上門道歉,還買了餅乾罐頭之類的。
除此之外,即使外面捱了欺負,他也很少回家訴說。更不會找對方家長,至於為什麼,他也沒想過。
一進門,就聽見父親爽朗的笑聲。裡屋,父親正和幾個工友談笑。
母親見高徵宇拎回來的東西,趕緊將年前山東老家郵來的,吊在屋頂籃子裡的花生米拿出來下了鍋,用油炸好撒上糖,連同早已準備好的蔥花炒雞蛋、幹豆腐拌白菜絲等菜,熱水燙上白酒,一起端著送進了屋裡。
那天夜裡,高徵宇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家院子裡,新打了口井,井水汩汩湧出來,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