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掘進隊長的榮耀(1 / 1)
“礦領導號召全礦幹部職工,向高鳳山同志學習。學習他敢於和天鬥、和地斗的大無畏革命精神,抓革命、促生產,以實際行動掀起運動的新**!”
在煤礦家屬區第三排平房的西側把頭,一個高高的煙囪拔地而起,煙囪下面是高出周圍平房大半截的鍋爐房。
鍋爐房不是給家屬區那十幾排平房供暖的,平房裡可享受不到這樣的福利,冬季照例要靠煤爐子取暖,好在煤炭是他們每天都接觸的東西,一點都不稀缺。
鍋爐房連著同樣高屋頂的浴池,外牆由紅磚砌成,在快接近屋頂的地方,開了一排玻璃不透明的窗,裡面常年累月被蒸汽籠罩著。工人們升井上來,滿臉、滿身的煤屑,回家前要來這裡洗上一個熱水澡。
每隔一段時間,高徵宇會跟著手拿澡票的高鳳山,進到這礦區唯一的浴池裡面。蒸騰的霧氣中,一個大大的熱水池子裡,滿是赤條條的精壯漢子。
高徵宇最恐懼池子裡的水溫,奇怪為什麼大人們如此陶醉泡在燙燙湯池裡的感覺,每次都在父親不斷的鼓勵甚至有些變聲的命令下,他才不得不咬著牙,浸到池子裡應付一小會兒的,就逃也似的跑到淋浴蓬頭下,不再過去。
不知當初浴池設計者是怎麼考慮的,還是那個年代的礦區大都如此。整個浴池除了更衣間,只有一個大大的池子和一排淋浴區,沒分設男女浴。
下井工人都是男勞力。這個浴池,除了供礦工們使用,每個星期,總有那麼半天,對家屬區的婦女開放。所以就有了“今天上午,男同志洗澡女同志參觀;下午,女同志洗澡男同志參觀”的笑話。說的就是某個礦裡要安排女浴,同時還要組織參觀某個展覽,結果領導講話圖省事,直接抄了個近路。
鍋爐房門前,滿是煤屑和爐渣。高徵宇每天上下學都要路過這裡。他喜歡赤腳在上面走,細細的爐渣踩在腳下,按摩著腳底很是舒服。而且爐渣地面還有一個好處,無論怎樣下雨,都不會泥濘。
說起下雨,除了泥濘外,高徵宇覺得那情景最是吸引人。這與很多人遇雨心情不好截然不同,他也不知為什麼喜愛下雨。
他喜歡在窗前看著雨簾遐想發呆,更喜歡在雨中行走。尤其是盛夏酷暑後,走在雨中,任溫熱的雨水自頭頂澆下,順著臉頰脖子流淌,簡直就是天然的淋浴。
看著一邊奇怪地看著自己,一邊向前狼狽奔跑著的各色人等,他心裡會暗暗發笑:你們跑什麼,前面也是雨,跑到前面還不是淋雨?反正沒帶傘,早晚都是落湯雞,與其慌張狼狽,還不如依著自己的節奏,享受一下這雨,就像享受陽光一樣。
看,高徵宇自小就是這樣的一個另類。
鍋爐房煙囪的頂端,高高的懸著一對高音喇叭。照那個年月的慣例,每天早、中、晚固定的時間,除了時代歌曲就是播音員高亢的聲音。
像往常一樣,少年高徵宇穿過煙囪下的陰影,正向半坡上的第五棟平房走去。那裡是他要回去吃午飯的家。
廣播裡照例是新聞與報紙摘要之類的東西,引不起高徵宇的興趣。他腦海裡演繹著昨晚《水滸》裡王教頭棒打九紋龍史進的情節,不時警惕的看看四周,生怕哪個臭小子又來找他生事。好在都急於回家吃飯,中午一般沒什麼麻煩。
頭頂的廣播停頓了一下,接著響起了女播音員更為高亢的聲音:
“下面播送喜報!喜報,我礦二井掘進一隊創我市煤礦掘進新記錄……”
“媽,你說咱們礦上還有叫高鳳山的嗎?我爸是隊長嗎?”一進家門,高徵宇就對著正在灶前忙著將掛麵下到鍋裡的母親問道。
“傻小子,除了你爸,誰還叫高鳳山?什麼隊長,還不就是個帶頭幹活的把頭。”母親攪動著水裡的掛麵,防止糊鍋底。
“那,媽,你聽。”高徵宇示意著。
母親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和高徵宇一起靜下來細聽。
外面那個高音喇叭重複著:“我礦二井掘進一隊隊長高鳳山,帶領十六個青年突擊隊員,加班加點,克頑石、戰水位,與時間賽跑,以大無畏的革命精神,二十三天掘進五百米,勝利完成了兩個班組兩個月的掘進任務,創造了我市煤礦井下掘進的新紀錄……”
“是你爸,可不就是那犟東西。”母親眼裡放著光,激動地說道。
“真是爸爸,嗷……,爸爸真厲害!”高徵宇興奮的跳了起來,手舞足蹈。
“礦領導號召全礦幹部職工,向高鳳山同志學習。學習他敢於和天鬥、和地斗的大無畏革命精神,抓革命、促生產,以實際行動掀起運動的新**!”
高音喇叭裡繼續著高亢的聲音。在母親和高徵宇的耳朵裡,播音員的聲音從沒像今天這般悅耳。
“你爸這頭犟驢啊,幹起活來就是不要命。我說這二十多天怎麼不著家呢,連被臥都扛到井上去了。”母親不無心疼的埋怨道。
“喏,把麵條端進去吧,吃完好上學。”母親把一大碗盛好的麵條遞給高徵宇,又看了看門口說,“你哥和你一起放的學,怎麼還不著家,我去外面叫你弟弟妹妹去。”
當高振宇抹著嘴巴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母親正抱著四弟從院子裡進來。身後跟著馬上到上學年齡的妹妹,手裡擎著一個紙折的風車,五歲的三弟努力跳著,想從後面奪到手裡。
“吃完啦?這麼麻利!”母親對高徵宇吃麵的速度有些吃驚。
母親知道高徵宇喜歡吃過水麵條。熱熱的面盛到涼水裡一激,爽滑易口,加上用豬油煸炒過的芥菜頭(也叫芥菜疙瘩)鹹菜絲佐拌,少年高徵宇能吃上滿滿兩二大碗。二大碗有多大?好像不比一般人的臉小多少吧。
“媽,我去上學啦。”邊說,高徵宇邊向母親懷裡的四弟做著鬼臉。
“順便叫一下老大,又不知跑哪場兒瘋耍去了,不按點回來吃飯。”母親不無責怪的嘮叨道。隨後她想起了什麼,叫住了正踏出門檻的高徵宇:“二子,等等。”
“幹啥啊,媽?”高徵宇扭回頭,見母親進了裡屋,也返身跟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