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食堂的伙食(1 / 1)
聽著禮堂裡面傳出陣陣洪亮的歌聲,高徵宇忽然覺得胃裡發空,伴隨著一陣陣的收縮,那是沒吃飽的訊號。
對於幹部培訓班的伙食,高徵宇是滿意的,甚至可以說是滿足的。
這次幹訓班報到體檢時,一米七五個頭的他,體重卻只有五十七公斤,那是因為,除了每次回到家裡的飯桌上,高徵宇幾乎在學校就沒吃飽過。現在的幹訓班,米飯、饅頭的主食管夠,更不要說每餐都會有一道有肉的菜。
初中走讀,高徵宇像所有同學一樣,是自帶午飯。每天中午,他幾乎是最後一個去茶爐房,取走放在茶爐頂上靠爐頂溫度加熱的飯盒。
那上面,幾十個飯盒堆積在一起,是早晨上學時,帶飯的同學將書包裡的飯盒交給燒茶爐的工人師傅,圍著煙囪逐個摞起來的。偶爾有同學不小心弄開了他的飯盒蓋,就會看到高徵宇日常的伙食。
一個厚厚的玉米餅和一塊黑紅色的芥菜疙瘩鹹菜,孤零零的躺在鋁製的長方形飯盒裡,偶爾蓋回去不及時,上面會落著星星點點的煤灰粉塵。
上了高中住校,食堂裡的伙食,比起家裡帶的飯,明顯好了很多。
高徵宇雖然家在郊區農村,但按照戶口屬性劃分,礦區職工家屬算是城鎮戶口。在那個年月,這意味著很大的優越性。
城鎮戶口俗稱大紅本,有糧食關係。這個糧食關係指的是,當地糧食管理所可以為該家庭的成員每個月供應的糧食份額指標。就像前文提到的那樣,沒有糧食關係或者超出指標,是沒辦法買到糧食的。
不僅平時的口糧如此,就連礦區附近供銷合作社或者城裡國營商店食品櫃檯裡面擺放的餅乾和糕點類食物,沒有糧票,單純用錢,是斷斷買不到的。
一般情況下是幾毛錢加上四到六兩糧票,才能買上一斤此類食品。因為要佔用糧票,不到年節或者款待家裡重要客人,一般家庭是很少買那些糕點的。所以,為什麼少年高徵宇有一個願望,是長大後掙了錢買上一堆餅乾吃個夠呢。
糧票,只能用糧食指標裡有多少可供購買的存糧換取。沒有糧食關係或者存糧,就沒法換取糧票,對應的是一斤糧食指標,換一斤糧票。
而糧票,還分地方糧票和全國糧票。地方糧票只限當地(一般是省級範圍)流通,跨越省界,無法使用,目的是為了控制省際之間的基本糧食流通。
如果私下流通,當時有個入刑的罪名,叫做“投機倒把罪”,前文高徵宇的父親因為倒賣木耳,就差點被打成此罪。而全國糧票顧名思義是可以全國流通的,這在那個年月,是比金錢還要金貴的資源。
但也有一些例外,就是針對沒有糧食關係的群體,糧票可以用糧食兌換。極特殊情況下糧票可以購買,前提需經過嚴格的審批。除了單位的介紹信和情況說明,還要受指標的控制。
即使你有很厲害的關係或者可以“走後門”買到糧票,價格也是鐵定的。
高徵宇記得地方糧票的價格在一角七分到一角八分一斤,相當於糧食所一斤大米或白麵的價格。全國糧票需要二角五分一斤,那是黑市偷偷交易大米的價格。即使價格高,這種糧票也幾乎沒有什麼富裕指標可供使用,全國糧票,需要單位的介紹信,證明是跨省出差,才能購買。
所以,當一個人出門離開居住地,不帶口糧又沒有糧票,鐵定會吃不到糧。
類似高徵宇這樣的城鎮戶口的同學,從礦區糧食所起出糧食關係轉移到學校食堂後,學校食堂就可以憑藉這些糧食關係,在附近的糧食所裡購買糧食了。
對於高徵宇們來說,意味著他們可以每個月按照糧食關係裡的定量,從學校領取定額的飯票。
按照當時的標準,城鎮戶口十八週歲以上年齡的人口,是每月三十五斤糧食。這樣,高徵宇每天可以吃到一斤二兩左右的定糧。這些糧食標準在學校就會換成飯票,飯票是與主食分量對等的,比如饅頭二兩一個,大米飯四兩一碗,加上幾毛不等的菜錢,就可以吃到三餐了。
在學校,一般情況下,高徵宇是這樣分配。早餐一個饅頭(二兩)、一碗粥(一兩),午餐和晚餐各兩個饅頭或一碗米飯(四兩)。對於正長身體的大小夥子,這點定量自然無法吃飽。即使如此,到了月底,糧食指標依然會透支,只得靠家裡到糧食所換取一些糧票補充。
主食的價格比較固定,副食蔬菜的等級差別最大。高徵宇在學校平時只能選一些素菜。肉菜不僅貴,而且吃的人也很少。索性食堂就製作很少的一盤,供個別家庭條件富裕的孩子購買。在當時,除了一些幹部子弟外,幾乎很少有人買肉菜。
即使這樣,相對於需要每月從家裡扛著一袋(三十五斤)糧食,交到學校才有資格在食堂換取飯票的農村同學比較,高徵宇還是有著隱隱的優越感。雖然這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屬於非能力的成分,仍使高徵宇覺得某種程度的滿足。
但這種滿足,在他想努力吃得飽面前,又變得那麼微不足道了。
有一件事對高徵宇來說,記憶深刻。
那是前年的十一假期,好多同學選擇回家過節。高徵宇為利用這段時間集中學習,決定留在學校。
十一當天,食堂放假,沒有伙食,他決定到鎮上國營食堂去打個牙祭,除此尚無個人開辦的餐館可供選擇。
坐在餐桌前,在吃過了三個饅頭和一盤尖椒炒幹豆腐後,高徵宇又買了三個饅頭裝進了塑膠袋,手裡提著,往一里外的學校走去,那是他準備好的晚餐。
出了國營食堂,路過鎮上的大禮堂門口,裡面好像舉行著歌唱比賽。
聽著禮堂裡面傳出陣陣洪亮的歌聲,高徵宇忽然覺得胃裡發空,伴隨著一陣陣的收縮,那是沒吃飽的訊號。
高徵宇看了看手裡的塑膠袋,決定拿出一個饅頭來。心想,吃掉它應該就飽了,反正早晚都是歸到胃裡,大不了晚上少吃一個饅頭就是了。
戧面饅頭,帶著十足的面香,刺激著他的味蕾,三五口之間,一個饅頭就從他手裡消失了。
可憐的是,這個饅頭入肚,好像沒填到胃部什麼空間,胃裡的空曠感依舊,反倒是饞癮上來了。
高徵宇又看了看手裡的提袋,問自己,晚上一個饅頭行不行?在稍作猶豫後,不消一分鐘,另一個饅頭也入了肚。
此時,高徵宇已經快到學校門口了,望著塑膠袋裡僅有的一個饅頭,索性一咬牙,乾脆.......
於是,當他踏進學校大門時,手上已經沒有了塑膠袋,也沒有任何可供他垂涎的食物了。
整整六個饅頭,一斤二兩的口糧,帶著難得的飽腹感,高徵宇度過了一個精力充沛的下午。
到了晚上,做完習題的高徵宇,覺得自己的胃就像此時的宿舍裡一樣空空蕩蕩的。眼看時間已是半夜,胃部的收縮一次比一次強烈,弄得他無法入睡。索性,披衣起來開啟書本,做一個啃書蟲。
現在,在幹訓班,不僅吃得飽,而且主食都是細糧,還經常有蛋有肉。從這一點上,高徵宇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也很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