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虛榮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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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徵宇清楚自己需要追趕,但這種追趕,就像初中的路程應用題中同向行駛的兩列火車,在你追趕的同時,別人也在前進。對於一個像他這樣起點的人,要追趕到何時呢?

如果說虛榮,高徵宇確也有讓他感到過榮耀的東西。

記得小學三年級時,一天傍晚,家裡忽然來了一個軍人。當他規規矩矩的向高鳳山敬軍禮,然後用膠東口音按照老家鄉下對舅舅的稱呼,稱高鳳山為“季季”時,高鳳山略顯吃驚的回應道:

“你是曾三?好傢伙,長這麼大了,什麼時候當上兵了?在哪駐著呢?”

被稱作“曾三”的表哥告訴高鳳山,他入伍的部隊,就在離這五十多里的樺林地區。他是連上的汽車兵,正好有任務跑車路過礦區,特意來看看舅舅。沒想到,一打聽山東來的老高家,幾乎都知道住在這。

高鳳山說:“這礦上山東來的戶數不多,就咱一家姓高的,好找。”

當晚,高鳳山留下表哥在家裡吃飯。臨走時,表哥除了給高鳳山留下兩瓶酒外,還特意送給高徵宇一個五角星。還說,下次有機會,會送一頂軍帽給他。

在那個軍用品就是奢侈品的年代,任何軍用品都意味著光榮。

那一夜,高徵宇像《閃閃的紅星裡》的潘冬子一樣,捧著那顆五角星,激動的幾乎一夜沒睡。他幻想著自己就是潘冬子。

第二天,那顆五角星就出現在他的文具盒裡,用黃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顆閃閃的五角星。

再以後,為了防止被搗蛋鬼發現搶走,高徵宇就沒再往學校帶,這個奢侈品就一直在他的枕頭下彆著,伴著他安眠。

過了一段時間,表哥果真送給他一頂軍帽。

說起軍帽,那個年代的人都有很深的記憶,原因是幾乎沒人敢戴在頭上。對於經常挨欺負的高徵宇,更不敢堂而皇之地戴著它招搖過市了。因為,那會瞬間被搶。

搶軍帽?是的。但凡經歷過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人,都有過這個記憶。

說起來彷彿很搞笑,現在人們對於草綠色的帽子避之唯恐不及,但那時可是搶手貨哦!

別說戴著正規的軍帽,就算戴著仿製的草綠色帽子走在街上,不知何時,會被身後竄出來的一輛腳踏車上的人,瞬間掠走。任憑你在下巴上用帽繩拴著,也留不住它。

有一個時期,這樣的搶軍帽風,幾乎猖獗到逢軍帽必搶。以至於公安部門和礦保衛科,對搶軍帽行為,列為重點打擊物件。抓到搶軍帽的,一律拘留十五天。這樣好一陣子,搶軍帽風才有所收斂。

即使收斂,高徵宇也不敢把表哥送他的軍帽戴著出去。他只能在家裡對著鏡子,欣賞自己這個戴著五角星軍帽的***。

所以,這頂軍帽是高徵宇印象裡最奢侈的行頭了。

除此,高徵宇幾乎沒什麼值得一書的穿戴用度了。和很多類似的家庭一樣,高徵宇和兄弟妹妹們,都是每年過年的時候,才有一身新衣服和鞋子的。

每年過年前的幾天,高徵宇的母親用攢了一年的布票,買來幾十尺布,挨個給孩子們做新衣裳。聽著縫紉機噠噠的轉動聲,每個孩子都期盼著那件屬於自己的新衣服。

有兩三年,母親甚至將自己的舊衣服改制一下,做成高徵宇身材大小的衣服。對此,高徵宇的哥哥無論如何不肯穿在身上,說這是女式衣服,穿不出去。

而高徵宇卻不以為然,他覺得畢竟是新款的衣服,總比那膝蓋、胳膊肘、袖口磨得發白或露出線頭的舊衣服,強很多了。

對於腳上回力牌球鞋知足的另一個原因,是之前高徵宇的鞋子確實很尷尬。

去年冬天,在學校住宿的高徵宇,腳上穿的是母親給他縫製的手工布鞋,外表看起來類似“北京綿”,當時一種機器製作的布棉鞋。

母親用漿好的布納成鞋底,藍黑色條絨布的鞋面,內襯棉裡。這種棉鞋胖頭胖腦的,雖然不好看,但比機器縫製的多用了很多棉花在裡面,所以很暖和。

但也有尷尬之處,就是不太結實。

每天晚自習間隙的時候,隨著同學們圍著操場跑完步後,高徵宇回到宿舍後的第一件事,是從床尾的挎包裡,拿出針線,坐在床頭,縫補他那張開嘴的鞋子。

連線鞋幫和鞋底的麻線,時間久了,經不起他那雙青春有力的大腳,每次跑下來,即使再小心翼翼,這雙自制的棉鞋,還會毫不客氣的張開嘴,讓他的腳趾頭喘喘氣。

大河馬經常調侃道:“徵宇,你的腳趾頭又餓了啊?”

好幾次,高徵宇站在商店櫃檯前,看著貨架上擺著整整齊齊的嶄新北京綿,又低頭看看自己腳上臃腫的、前腳掌處已經幾乎連不住線的鞋子,手伸向自己僅有幾塊錢的口袋,猶豫許久,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他捨不得從每月生活費中,拿出五元錢來買鞋。

高徵宇口袋裡的錢,除了他每月的伙食費,只有兩三塊錢的餘份,那是他用來買書本的錢。如果買了鞋子,就要從飯票裡省,那他必須餓上幾天才能湊夠。

鞋子可以每天縫補,可肚子本來就吃不飽,如果再餓上幾天,恐怕他是沒有機會扛下來的。

高徵宇不淡定的原因大抵如此。

對眼前王志剛的旅遊鞋,高徵宇並不羨慕。他覺得那只是一件物件而已。

王志剛表面上隨意道出旅遊鞋的價格,無非是顯示他的闊綽和他母舅能搞來外貿貨的優越感,這些都不足以震懾高徵宇。

他感到壓迫的是,透過這件事,發現了他與其他人的差距。

曾幾何時,高徵宇認為自己馬上就可以成為一個城裡人了。但現在看來,他還不是。最起碼見識上,他還差很遠。

而讓他自卑的是城裡這些未來的同事們,對待此類事情習以為常的態度。他不知道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差距等著他,不知道身邊的人都在想什麼,更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想?

高徵宇清楚自己需要追趕,但這種追趕,就像初中的路程應用題中同向行駛的兩列火車,在你追趕的同時,別人也在前進。對於一個像他這樣起點的人,要追趕到何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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