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採蘑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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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徵宇瞬間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自己千辛萬苦地攀登一座山,待他登上了山頂才發現,原來他登上的只是更高山峰的山腳。

雨後的圖門嶺,籠罩在一片升騰的薄霧裡。

正午的陽光正努力驅散著雲層,在雲朵間跳躍著投射在山嶺上。樹林間,鳥兒們又開始了歡快的鳴叫。樹枝上懸著的雨珠不時滴下,落在草葉上,慢慢向前滑動,在葉稍處突然加速滑向地面。草棵深處的螞蚱、螳螂們也開始活躍起來。

在幹訓班通往山嶺的林間小路上,三個人影正漸漸走近。

“我說老疙瘩,咱們要採的蘑菇你真的認識吧,別臨了(liao三聲)採回毒蘑菇啊!”

徐成龍走在最前面,頭也不回地對著身後的高徵宇說著。一邊走一邊用手裡一根用柞木樹枝做的手杖,掃向身邊的灌木草叢,撣去附在上面的露水,免得弄溼自己捲起的褲腿。

“這個你放心,在我們家那旮沓,每當剛下過雨,我常在章邯嶺上採蘑菇。別的蘑菇我不敢說,但榛蘑和松蘑我鐵定認識。”走在中間的高徵宇口音也開始夾雜著明顯的地方口語。

“聽這名字,松蘑是松樹上長的蘑菇,榛蘑是榛子樹上長的唄。”走在最後的老大邵晨說。

“差不多,不過,樹上結的是木耳,蘑菇都長在樹根底下。蘑菇這種東西,喜歡潮溼陰涼,就怕太陽,尤其是松蘑,只有剛下過雨時才能採到。也說不上為什麼,太陽出來一曬,很快就沒了,所以咱們得趕緊進前面那片松樹林裡。你們看,太陽現在還被雲彩擋著,如果完全出來直射,不出一兩個小時,松蘑就看不見了。所以咱們得先採松蘑。”高徵宇指著前面不遠處一片落葉松林說道。

“這麼說蘑菇還會變化,那榛蘑就不怕太陽曬嗎?”徐成龍問道。

“榛蘑也怕曬,不過主要長在樹根或溝溝坎坎的陰暗處,都是太陽照不到的地方。”

高徵宇邊說邊跳過一個土坎,在一片灌木林下,扒開一片烏拉草,伸手拾起一簇七、八朵大小不一的蘑菇,舉起來對兩人說道:“這就是榛蘑,樹根下或有苔蘚潮溼的地方最容易找到。”

“我也看見了,這也有幾個!”老大邵晨俯身從一顆巨大的榛子樹根部,採了五六顆榛蘑。

“看,這是松蘑吧。”徐成龍興奮的指著幾棵落葉松根部的蘑菇說道。

“對,這就是松蘑,表面很滑膩,黏黏的。”高徵宇俯身摘下這幾顆松蘑,在一個蘑菇的傘部捻了一下,張開手指,可以看到手指間連著黏黏的汁液。

“松蘑我愛吃,和小雞一起燉,老鼻子香了。”徐成龍說著,喉嚨條件反射地吞嚥了一下口水。

“要說燉小雞,那還得榛蘑燉的香,最好是曬乾的榛蘑。我們老家有句話,‘姑爺領進門,小雞沒了魂’,只要姑爺回門,老丈母孃肯定就得燉只雞,指的就是榛蘑燉小雞。榛蘑燉起來特別的香,但如果洗不淨燉不好,會有股土腥味。”老大邵晨頭微微抬起,抽動了一下鼻翼,彷彿周圍空氣中瀰漫著燉雞的氣息。

“你們倆啊,剛吃過午飯,就饞蘑菇燉小雞了啊!”高徵宇笑著說著,也不由得嚥了一下口水。

“今天咱們使勁採,多采點,晾乾了帶回家,也算沒白來圖門嶺一回。”徐成龍躍躍欲試。

“好,那咱們開始採吧。”高徵宇說完,又接著叮囑道:“咱們三個最好成扇形往前走,互相照應著點。別隻顧低著頭,一不小心一個人走遠了,這林子太大,走丟了還真麻煩。我在中間,咱們都離著近點,遇到有拿不準的蘑菇,也好給我看一下。”

“老疙瘩說得對,這山裡萬一走丟了,還真不好找,小心照應點好。”邵晨贊同。

“哎哎,老四,這個蘑菇不能採。”高徵宇看到徐成龍正準備採一朵紫色的蘑菇,急忙制止道。

徐成龍不解,問:“這個不是松蘑嗎,看樣子和松蘑差不多啊?”

高徵宇指著那顆蘑菇說:“你看,雖然形狀一樣,但它的顏色太豔了,傘頂略顯紫色,不是松蘑的黃色。還有,你們注意看啊,它傘下的蘑菇杆上這個小圓環,這樣的十有八九是毒蘑菇,千萬別採。”

“哦,可不是,乍一看差不多,細看看,還真不一樣。”老大邵晨也湊到跟前辨認著,轉頭對徐成龍叮囑道:“咱倆在城裡長大的,還真不知道這些,遇到拿不準的,都讓老疙瘩看看,別嫌費事。”

“嗯,好的。”徐成龍回應完,又開始在松林中低頭尋找著。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提高聲調對著他倆說道:“我說老大、老疙瘩,你們說李偉傑和王志剛這兩個傢伙,今天真的家裡有事嗎?我怎麼覺得不太像呢。”

雨後的山谷裡,空蕩蕩的迴響著他的聲音。

“或許真的有事,反正今天干訓班休息,他們回家也很正常。不過基本都耽誤在路上了,也就是回家吃個飯,只要明早上課能趕回來就好。”邵晨若有所思地回應著,目光在樹根間跳躍著。

“嗯,咱們馬上就要結業考試了,據說考完就要實習和分配,你們兩個就沒什麼打算嗎?”徐成龍說出了藏在心裡的想法。

“你們還不瞭解我啊,我能有什麼打算,分到哪都無所謂啦!倒是你倆,是不是該想想辦法,尤其是老疙瘩,你應該提前找找關係。你家是郊區的,別到時候給你弄到郊區分局去。我聽說那裡條件最差,在那個地方猴年馬月才能有熬出頭呢?”邵晨的語氣裡透著關心。

“就是,說到這,我就覺得吧,這幾天王志剛神神秘秘的,好像他家裡在給他運作這事呢。聽他偶爾流露的意思,他舅舅想把他弄進市局去。”徐成龍聲音已經明顯放低。

“我覺得啊,最神秘的是李偉傑,這傢伙家裡肯定有背景。平時也不怎麼見他炫耀家裡的實力,不過他總是能第一時間弄來小道訊息,而且都很準,這一點就很能說明問題。依我看,他家的關係都不是間接的,有可能就是咱們市裡直接的關係,搞不好還是上級主管部門之類的,這個鬼神莫測的傢伙。”老大邵晨斷定了這一點。

“所以啊,我就說嘛,這兩個傢伙肯定回去跑關係去了。”徐成龍心裡有些不忿,隨即又無可奈何道:

“只可惜咱們三個啊,一色地清白家世,無枝可依啊!沒聽說過現今最流行的這句話嗎,學好數理化,不如有個好爸爸啊。”

“爸爸咱們就無法選擇了。可市局和分局能有那麼大的差別嗎?分局不也是幹同樣的工作嗎?”高徵宇聽著他倆的來言去語,插話問道。

“我說傻老疙瘩啊,這差別可就大了去了。你設想一個場景啊,比如這將來有一天,咱們宿舍的一個人是市局機關的,他來咱們分局檢查工作,那就好像是欽差大臣,代表的是上級機關。咱們在分局的,就是下屬。沒等起跑,人家已經領先半圈了。市局的一提拔,起點就是副科、正科級,然後就是處級、局級。咱們分局的科長雖然也叫科長,按行政級別實際上是股級,分局的局長才是正科級,你說咱們怎麼跟人家比啊!”邵晨給他分析道。

“還有啊,市局機關的人都是行政編,而咱們如果去了分局的話,除了局長和科長,其他都是事業編。這就像正規軍和土八路,不是一個檔次啊!”徐成龍附和著補充道。

“行政編和事業編,那有什麼區別嗎,工資和待遇不一樣嗎?”高徵宇一時沒聽懂,問道。

“行政編是吃財政飯的,工資由財政發,是名副其實的國家幹部。事業編屬於事業單位編制,工資是由單位自收自支。至於工資級別,好像都是一樣的。不過,同樣是一起考的幹部,弄了半天,有的是行政編,咱們卻成了事業編,就像是後孃養的孩子,說出去不好聽啊。”邵晨似乎心有不甘。

“那什麼樣的條件才能進市局啊,肯定得有標準吧,比如考試之類的擇優錄取,要不,不公平啊。”高徵宇開始不服氣起來。

“要不怎麼說你是傻老疙瘩呢,你真是沒見過世面,太天真了啊!”老大邵晨拾起幾顆蘑菇,扭頭對高徵宇繼續說道:

“即使考試,也是局裡自己出題自己組織考。這就不像咱們這次招幹考試,那是經過人事局公開組織,成績都是沒什麼水分的。即使個別的有水分,頂多是事先知道一些考試範圍,傳播面也不敢太大,侷限在少數人範圍內,大多數人基本上是靠成績上來的。可這內部分配考試,那就是人情和關係的比拼了,可不是咱們平頭老百姓能參與得了的了。”

“或許這次會不一樣呢,不是說兩個星期後考試嗎?”高徵宇依然滿懷希望。

“切,我說老疙瘩啊,你別幼稚了好不好。不信你就看著,考完試,肯定是有門路的那些人成績靠前。最後留在市局的那些人,肯定沒有平頭老百姓家的。”徐成龍有些義憤。

高徵宇瞬間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自己千辛萬苦地攀登一座山,待他登上了山頂才發現,原來他登上的只是更高山峰的山腳。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原以為靠自己的努力,可以像書上的寒門學子那樣,一朝魚躍就能過龍門的希冀,在殘酷的門第和關係網面前,瞬間成了幻化的泡影。

而且,這個泡影是如此的炫目,如此的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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