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市場管理所(1 / 1)
眼下,包括這個城市在內的世界,已開始了潤物細無聲般的變化。人們開始意識到,很多事情似乎都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高徵宇實習的重慶路市場管理所,位於市中心的人民廣場西側。
這座廣場是為紀念當年蘇聯紅軍從日寇手中解放這座城市而命名的。
廣場的中央,巍峨聳立著一座紀念塔,塔頂坐落著一架鐵製的二戰時期蘇軍轟炸機模型,機頭向北,傲然欲飛狀,是這座城市的標誌。
紀念塔為典型的俄式風格,花崗岩砌成,由塔基、塔座、塔身三部分組成。塔頂的飛機正坐落在這個城市主要的中軸線上,這條中軸線有個時代印記鮮明的名字——為人民大街。
塔身正面,自上而下是蘇聯紅軍徽標和蘇維埃標誌的金色浮雕,塔底座四面用中俄文字鐫刻著“蘇軍烈士永垂不朽”、“中蘇友誼萬古長青”以及為解放這座城市犧牲的蘇軍烈士名字。
廣場內,以紀念塔為圓心,向外輻射的六條甬路和兩條內環路,將整個廣場分成若干區域,裡面蒼松、翠柏、白樺、玫瑰、丁香等一眾綠樹鮮花爭相輝映。廣場的邊緣被環形馬路圍了一個嚴嚴實實。
廣場外,六條斑馬人行道線和對面的紅綠燈,維持著人們進出廣場的秩序。
這個廣場,是臨城市內最大的街心花園廣場。按當時設計要求,廣場地下鋪設了各種電纜和給排水管線,所以,廣場周圍沒有架空線。以此為中心,六條城市軸線道路呈放射狀的延伸開去,構成了這座城市主要的交通基幹網路。
除了人民廣場,臨城市當年有許多大大小小類似的街心廣場。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曾作為城建規劃的範例,被許多兄弟城市參觀學習。
道路以多環島中心放射狀分佈,橫縱交織,井然有序。東西向的為路,南北向的為街,中間會穿插一些衚衕和小街巷,成網格狀分佈。城市的幾大中心區域,一定是以一箇中心島為道路的連線點,向遠處延伸,直到連線另一箇中心島,或者到這條道路的盡頭。
當年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東北後,將這個處於東北亞地理中心的城市,進行了系統的規劃佈局。解放後,中蘇友好合作期間,蘇聯又重點援建了一些專案落地在這裡。所以,這座城市早些年最具特色的,是一些分佈在各處、具有典型的折衷主義風格色彩的滿洲興亞式和俄式建築。
除了建築和道路,作為一個省會城市,臨城市當年還以完備的工業體系聞名於世。解放後,隨著大批蘇聯援建專案落地,逐漸成為國家重點工業基地,是當時顯赫一時的準一線城市。
在離這個城市一百多公里的松花江上游,豐力水電站是一段時期內國內最大、發電量最高的水電站,為這個城市及周邊工業廠礦源源不斷的輸送著電力。
東北地區發達的鐵路和公路網,為物資運輸提供了便利。
城市的西郊,坐落著汽車製造廠,是當時國內最大的汽車工業基地。周邊配套了熱電、儀器儀表、橡膠輪胎、機床、化工、機械加工製造等許多相關的產業,形成了較為完成的工業體系。
城市的西南,坐落著電影製片廠,八十年代之前出產的電影,佔據了國內的半壁江山。
而城市的南部,分佈著包括光機所、物理所在內的重點科研院所。尤其是分佈的十幾所高等院校,無論是院校的數量、學校規模還是教學質量,在所有的省會城市中,都稱得上是首屈一指。
城市的西部和南部,遍佈著許多鬱鬱蔥蔥的或高牆、或圍欄圈起來的大院,裡面是屬於這個單位特色的工作和生活圈子。
這些企事業單位,絕大多數是中直屬單位,行政不歸屬地方管理,這樣的單位往往具有某種獨立性和自主性,自成一體且高度集中。
圍繞著生產或科研設施,建有大量的生活設施。以汽車廠為例,方圓幾十公里的產業區,十幾萬的職工加上家屬,形成了獨立的一個城區——汽車廠區。
這些單位,大到生產、行政管理,小到生活、個人的吃喝拉撒,都在這個獨立的圈子內解決。很多人一生都在這個圈子裡,柴米油鹽,生兒育女,經營著自己的人生。
很多家庭的孩子長大後接班,再次重複著大致相同的軌跡。相互之間即使是進行比較,也不外乎“不患寡患不均”的層次,很少有超越這個圈子的範疇。
在諸多這樣的“城中城”裡,人們享受著它的優越性,體會著它帶給他們的一切。人們養成了在其中存在的習慣,安於看得見的現狀,津津樂道於再過多久會調一次工資和有什麼新福利的期待。
與這座老工業城市不盡相同的周邊郊縣,是綿延無盡的農田,那裡是東北平原的一部分。廣褒而富饒的黑土地上,盛產玉米、大豆、小麥和高粱等作物,是主要糧食產地。
歷史上,即使在災荒年月,這塊土地上,也沒有因為糧食問題餓死過人。這一點,正是很多闖關東的人來此安家立業的主要驅動力。
這些闖關東的人,一部分落在的鄉村,憑藉嫻熟的農田技術安家落戶;一部分,類似高鳳山這樣的,大多落在的工礦企業,幸運地成為了工人。
這些城鄉差別,左右著很多人的命運,在代際間延續著。
生活在農村的人們,時刻嚮往著城裡的生活。那種生活,意味著旱澇保收的鐵飯碗,退休了有勞保,一朝確定,後半生無憂。
所以,他們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努力學習考上大學,分配進城裡,從此可以過上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生活。
眼下,包括這個城市在內的世界,已開始了潤物細無聲般的變化。人們開始意識到,很多事情似乎都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對於這些變化,與其他沿海城市相比,臨城此次卻反應遲鈍,或者說滯後。就像一隻溫水裡的青蛙,在周圍已然熱起來的情況下,觀望良久,才躑躅起身。
就拿發展農貿市場這件事來說,其他省份早已搞得如火如荼,臨城才試探性猶抱琵琶半遮面的開始試點。前前後後、反反覆覆、疏疏堵堵進行著理論與現實的掙扎。
令人沒想到的是,事情一旦開始,人們被壓抑已久的需求迅速爆發,勢不可擋。畢竟青山遮不住,城鄉間的自由貿易市場,竟如雨後春筍般遍地開花了。
這些宏觀層面的變化,都發生在高徵宇讀書期間。像同學們一樣,除了背誦時事新聞,幾乎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他,還沒有切身感受到這座城市的蓬勃生機。
但從今天開始,高徵宇要直面這個與書本里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上午八點,當高徵宇來到重慶路市場時,已是熙熙攘攘、十分熱鬧的景象了。
從人民廣場向西,在重慶路向東不遠與西安大路之間,有一條二百多米長南北向的衚衕,兩頭都用隔離墩擋住了,使這裡形成一個獨立的區域。
起初是一些人來這裡擺攤設點,從早市買賣蔬菜農副產品開始,逐漸發展成各種生活必需品的交易場所,不到一年的光景,成了現在的重慶路市場。
高徵宇穿過叫賣的攤點,來到衚衕的最北端,一座藍色鐵皮房子面前,門邊的牌子上顯示,這就是重慶路市場管理所了。
鐵皮房子大概有三間房大小,橫亙在衚衕最北端的路中央,兩側僅容一輛車的寬度,顯然是先有的市場,後有的鐵皮房,沒有經過提前規劃而臨時搭建的。
高徵宇進了管理所敞開的門,沿著狹窄的走廊,側著身讓過幾個從迎面出入的商販,來到最裡面一間掛著所長室牌子的門前,在敞開的門上輕輕的敲了三下。
“進來!”
門裡的人正在說話,其中的一個聲音回應了他的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