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自家的菜園(1 / 1)
高鳳山對於每天下班後擔著滿擔的蔬菜,到山下襬攤換成花花綠綠的鈔票,是相當有成就感的。
302國道從章邯嶺北側的坡谷間穿過,將礦區分為南北兩部分。
國道南邊,由低向高是綿延起伏的山嶺,分佈著礦區的生產和辦公區域。
三座渣石山是煤礦的標誌,沿著山嶺由近至遠,纜繩牽引的礦車日夜不停地穿梭著,向山頂傾倒著渣石,增加著它的高度。
渣山底部連著深深的礦井,斷續的電鈴聲,即使很遠的地方也能聽到,不時有裝滿黑漆漆煤炭的一串礦車被牽引上來,運到附近的選煤場。
距離高徵宇家山坡最近的渣山,明顯比另外兩座低很多,當地人俗稱為三井,那是一座剛開採不久的新井。
高徵宇和夥伴們時常會去那個礦井周圍玩。
印象深刻的是渣山下黑漆漆的井口,他們試圖結伴壯著膽往井下探險。
沿著坑道進去十幾米後,坡度陡然變成六、七十度的樣子,黑亮的鐵軌兩側和礦井頂部用整齊的坑木支撐著,深深地插向地底深處,從裡面往外透著陰冷的風。
大家互相看著,無論怎麼吆喝壯膽,沒有一個敢再向裡面走。
有一次,正趕上礦工升井。
隨著纜繩不斷向上收起,先是幾道頭燈的光在晃動,隨後聽到礦車碾壓鐵軌的聲音,不一會兒,只見七、八輛塞滿了礦工的礦車魚貫而上。
一個戴著安全帽,脖子上扎著藍白色毛巾,隊長模樣的立在第一輛礦車前。
礦車過了井口,只見他敏捷地跳了下來,伸手拉動著鐵軌旁邊的鈴線,幾聲長短不一的電鈴聲後,礦車停穩,礦工們紛紛跳出礦車。
當礦工們開口說話時,滿是黝黑煤塵色的臉上露出雪白的牙齒,彷彿提醒著人們,他們不是洞穴生物,而是活生生的人類。
那一刻,高徵宇明白了為什麼父親高低不讓孩子們接他班的真正原因,正如高鳳山所說:‘下井挖煤就是幾塊石頭夾著一塊肉,在地下好幾百米,有個好歹,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
三座礦井到國道之間,有簡易的道路相連,沿路配套著礦機械廠、磚廠、選煤廠。
緊鄰國道邊的南面緩坡上,分佈著礦辦公樓、俱樂部、運輸隊、籃球場、糧食所等單位。
近幾年,隨著二井和三井的投產,礦區逐漸擴大,南側辦公區的西側,沿坡新蓋了幾棟平房,用來解決工人及家屬的居住問題。
國道北面,越過農田穀地是一處漫長的坡嶺。一條能並排行駛四輛馬車的黃沙石子馬路,從國道向北一直延伸到坡頂。
上了坡嶺,頂部相對平坦起來,那裡鬱鬱蔥蔥的一大片松柏林,是為解放這座城市而犧牲烈士的陵園。
高徵宇的學校和附近單位,每年清明節都會組織到這裡掃墓。彼時,陵園裡紅旗招展,白花遍地,人們有組織地或默哀、或宣誓,穿插著舉行儀式的、野餐的,遍佈各處,是一年中人最多的時節。
這條黃沙石子路,離開國道經過一個打穀場後不遠,又向西岔出一條泥土路,跨過一條小溪後也筆直地向北,越過農田和一條橫亙在學校操場前的土路後直通坡頂。
在這兩條路中間,依坡而建的七排紅磚瓦房,是礦區最早的家屬宿舍區。
黃沙石子路的東側是三道公社豐產大隊部的所在地。
供銷社緊靠著國道邊,一長排紅磚瓦平房面南背北,分別是百貨部、日雜部和副食品部,後院是廢品收購站,再後就是大隊部了。
這些所在與礦辦公區隔著國道相互呼應,加上郊縣汽車也在此有一站停靠,逐漸在這一帶形成了鎮子的規模。
因為地勢處於谷底,這裡被附近的人們習慣地稱為山下。
在高鳳山被“割資本主義尾巴”後沒幾年,附近生產隊的人,隔三差五會自發地將一些自己種植又吃不完的農副產品,擺在國道邊樹蔭下售賣。
之後,隨著政策的放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此擺攤,儼然形成了一個市集。
對於擺攤,高徵宇是不陌生的,大概在他十多歲的時候,就有過出攤的經歷。
那是高鳳山將自家的房子蓋好後,房前屋後近一畝半的土地,被開墾成了菜園。房子北面的地比較平坦,被犁成十來畦南北向長條菜圃,上面種滿各色時令蔬菜。
春天剛過,先是韭菜、小白菜、水蘿蔔之類的收穫;進入夏季,西紅柿、豆角、黃瓜,茄子,辣椒等陸續下來了。
到了天氣漸涼,土豆、胡蘿蔔、青蘿蔔、大白菜之類的又鋪滿了菜園。房東頭的那口自打水井,源源不斷地灌溉著園子裡的一切。
高鳳山每天下班後,都忙於侍弄它們,精心的打理使這片菜園鬱鬱蔥蔥。
紅黃橙綠的奼紫嫣紅,地裡、枝頭、架上碩果累累,“嶺下那個姓高的山東棒子會種菜”,在附近的一帶生產隊都出了名。
滿園的蔬菜裡,最令高徵宇惦記的是西紅柿和黃瓜。
眼看著開過花後,果實一天天漸大,每次去屋後的半露天廁所路過時,他都會忍不住蹲在秧子下面端詳一番,暗暗計算著時日,搶先在它成熟的那一刻,把它摘下來,送進自己的肚子裡。
這些可以生吃的蔬菜,第一口總是令人期待的。
看著那幾個最先結果的西紅柿,向著太陽的一面由青澀慢慢地開始泛紅,琥珀色的柿皮下面,隱隱透著成熟的籽粒輪廓。
高徵宇往往等不及完全成熟就會把它摘下來,在背心上略一擦,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那汁水甜中略酸,黃的汁、綠的籽、泛紅的沙瓤順著嘴邊噴濺出來,流滿前襟。
而對於滿架的黃瓜,只盯住最先結瓜的那顆死守,可能會失算。
不知什麼時候,其他秧子上會突然冒出幾根更茁壯的瓜條來,爭先恐後地賽過被看好的那根。
尤其是剛下過雨後,翠綠的瓜條頂花帶刺,在陽光下泛著珠光,分明就是一種無聲的誘惑。
摘下來‘咔嚓’一口,新鮮黃瓜的清香,瞬間盈滿了唇齒,縈繞在四周。
吃完回到屋裡,任何一個人都能立刻判斷出:“你偷吃黃瓜了吧?”
不過,有一種情況例外。
黃瓜臨近罷園時,架子上最大的那幾根是斷斷不能摘的,對此,高徵宇有過教訓。
那年仲秋,高徵宇覺得有幾天沒去地裡轉悠了。
那天,他走到菜園深處,在秧架上發現了幾根又大又胖的黃瓜,枯黃的葉子已經遮擋不住碩大的瓜體,表皮已經泛黃開裂。
他覺得奇怪,怎麼這裡會有這麼大的黃瓜被忽略了呢
?他順手摘下一根,咬了一口,覺得有些酸,皮老籽硬不好吃,就扔到一邊的土籃子裡了。
結果,第二天,高鳳山發現了這根丟掉的黃瓜,問孩子們:
“是誰把我留做種的老黃瓜給摘下來了,滿園子那麼多黃瓜,你們不吃,單單吃那根老黃瓜幹什麼,又不好吃。”
高徵宇暗暗吐了吐舌頭,沒敢吭聲,從此再也沒摘過老黃瓜種。
高鳳山家的房子南面是個緩坡,這片坡地被改造成了葡萄園。
高徵宇不知道父親從哪弄來的葡萄苗,有巨峰、玫瑰香、紅寶石。這些枝枝叉叉的小枝苗,根部被土壤包裹著,移栽到已經施好肥的園裡,在每個秧苗下的環形坑裡澆足水。
高鳳山又買來一些水泥,倒模做成電線杆子狀的柱子,上面拉上鐵絲,搭起了簡易的葡萄架。經過兩年的精心侍弄,翡翠伴著琥珀色的葡萄,爬滿了架子。
這前後園子的收穫,僅靠高鳳山一家人是吃不完的,即使忙不迭的吃,也僅能消耗菜園裡的極少一部分。
高鳳山的目的是把這滿園的綠色,換成貼補家用的收入。
高鳳山對於每天下班後擔著滿擔的蔬菜,到山下襬攤換成花花綠綠的鈔票,是相當有成就感的。
雖然是大老粗,但高鳳山一直關心時事。
透過聽戲匣子裡不斷的廣播,明顯感覺這幾年的風確實在變。
他從一開始對包產到戶的不理解、觀望,覺得那是違背了老人家的主張,擔心過一陣子又要運動變回去。
聽得久了他就琢磨著做些什麼,最後下決心非要堅持退掉礦區宿舍,自己蓋這麼一處帶前後園子的房子。
他的目的就是藉著政策的放開,能依靠這前後園子,改善全家人的生活。
和以前偷偷摸摸搞些副業相比,高鳳山對現在能光明正大地擺攤很滿足。
不過,有一點,包括高徵宇在內的孩子們對他頗有微詞,為什麼最時令的蔬菜剛下來,要先拿到山下去賣,不讓自己家先吃呢?
高鳳山言辭切切地對孩子們說:
“早吃晚吃,還不是吃。再說,這些東西你們又不是沒吃過,晚幾天吃沒什麼大不了的,趁著剛下來的新鮮勁,能賣個好價錢,一斤能賣平時好幾斤的錢呢,誰不圖吃個新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