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山下的市場(1 / 1)
人們平時大多顧忌的是周圍熟識的人,最在乎他們怎麼評價自己,始終活在別人的嘴裡。
除了精打細算,有時碰上廠里加班忙不過來,高鳳山會要求兩個大一點的孩子幫著去出攤。
園裡的蔬菜,每天都在瘋長,處理得不及時就會老在地裡。
起初,這是高徵民的活。
出了幾次攤後,他的那些哥們兒總是圍著他不停地說三道四,高徵民就回來對高鳳山說:
“爸,以後還是你自己去出攤吧,我再也不去了。”
“為啥不去了,出的好好的?”高鳳山問。
“磕磣,丟不起那人。”高徵民理直氣壯地說。
“混賬話,你要錢花的時候怎麼不嫌丟人呢?咱不偷不搶,賣咱自己園子裡種的菜,丟什麼人了?”高鳳山氣不打一處來。
“反正我不去了,要不,你讓老二出攤去。”高徵民扭頭看了看書桌旁的二弟。
高徵宇聽哥哥這樣說,感覺沒什麼迴旋的餘地了,再者,他也不想父親繼續教訓哥哥,就答應道:“爸,明天我去吧。”
“嗯。”高鳳山點了點頭,習慣性地掏出煙盒和煙紙,開始捲菸。
其實,高鳳山不想讓高徵宇出攤賣菜,他心裡盤算道:
這老二整個煤礦學習好是出了名的,如果讓他去賣菜,會不會影響孩子的前途,畢竟老二一直想當官,看不起經商做買賣的,可這當哥的把軍都將到這了,如果不讓他去,又該說偏向老二了。
想到這,高鳳山將手裡的紙菸點著,吸了一口說道:“也好,你也該鍛鍊鍛鍊,不就是賣個菜嗎,去試試吧。”
第二天放學後,高徵宇擔著整理好的菜擔子,一路上低著頭,不敢左顧右盼,直到山下。
太陽已經偏西了,透過樹梢斜斜地照在地上。
高徵宇來到離國道稍遠一點的供銷社山牆邊,躲在背陰的樹後,放下菜擔子,拿起事先準備好的草帽,扣在頭上,低著頭坐在那裡。
正值下班時間,來往的人很多,即使在這樣的角落裡,高徵宇和他的菜攤還是被人發現了。
一個人走了過來,問道:“咦,這還有一份賣菜的,怎麼躲在這旮旯裡,哎,這芹菜多錢一斤?”
“2毛5。”高徵宇臉漲得通紅,頭也不敢抬,小聲嘟囔道。
“多錢?”對方沒聽清。
“2毛5一斤。”高徵宇提高了一些音調。
“這麼貴,那邊才2毛,便宜點吧,便宜我就買點。”來人講價。
高徵宇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根本不會講價,沉默著。
見高徵宇不說話,來人轉身想走,臨走時又拿起一捆芹菜看了看,有些不甘心,“菜倒是很新鮮,你這賣菜的,就是不說話,2毛吧,2毛我就買了。”
高徵宇擔心這人走掉,做不成生意,急忙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高徵宇給來人稱好份量,收錢,整個過程一直低著頭。
陸陸續續有人過來討價還價,高徵宇就這樣賣著菜。
偶爾有與他年齡相仿人的路過,或者圍過來的人稍多些,高徵宇的頭會低得更深,臉紅心跳的悶在那裡。
這時,他最害怕有人叫他的名字,好在那頂大草帽基本遮住了他的臉,這尷尬的一幕終究沒有發生。
一直到天完全黑下來,高徵宇才如釋重負地擔著剩下的菜,回到了家裡。
“老二回來了,菜賣完了嗎?”高徵民率先問道,看了一眼擔子,驚訝道:“怎麼還剩了這麼多?”
高鳳山接過擔子,“給我吧,我到井邊給菜浸上水,明天還能賣。”
除了出攤賣菜,高徵宇還崩過爆米花。
記得房子剛蓋好的第二年,高徵宇的二舅為了躲避山東老家的計劃生育,帶著懷著第二胎身孕的二舅母,來到他家避風頭。
高徵宇聽父母和二舅議論,老家那邊對於超生的孕產婦,處罰的相當嚴厲,凡是超生懷孕的,直接就抓到大隊衛生所給流了。二舅說肚子裡這個可能是個小子,高低得留下來。
二舅和二舅母來後,一住就是大半年,為了維持生計,二舅又從煤棚子裡翻出了那臺爆米花機。
慢慢地,高徵宇跟著二舅也學會了崩爆米花。
先把幹玉米粒裝進一個像小炮彈似的爐膛裡,擰好蓋子,用鼓風機吹起紅紅的炭火,架在炭火爐上不停地轉動著。
看著壓力錶針指向6-7個壓力的時候,把爆米花機拿下來,機頭伸進柳罐桶口連著的鐵絲網袋裡。
這時候,最關鍵的一定要先大聲吆喝一聲“崩爆米花啦”,這樣做的目的是免得開機的爆響驚嚇了旁人。
用腳一踩機頭的開關,只聽“砰”的一聲,一陣煙霧騰起,隨著飄散的玉米花香味,一大袋子玉米花就崩得了。
那焦香的爆米花,是很多鄉下孩子童年的幸福記憶。
高鳳山是個閒不住的人,為了改善全家人的生活,總是利用各種機會,想盡辦法增加收入。
二舅回老家之後,每到秋冬季節,前後園子沒有什麼活計了,高鳳山就會挑上爆米花機,走村串鄉。
經常是夜色闌珊,滿天星斗了,高鳳山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裡。
印象裡有一次,高鳳山放下擔子,進到屋裡,臉也來不及洗,從懷裡掏出一沓幾元幾角的紙幣,遞給老伴,“喏,明天給二子,夠他半個月的伙食費了。”
望著父親滿臉的煙火色,黑黢黢捏著紙幣的指頭上佈滿了裂開的口子,高徵宇心裡很不是滋味。
隔日,高徵宇趁父親上班去了,悄悄對母親說,“今天我沒事,我想出去崩爆米花。”
“崩爆米花,你能行?”母親有些不相信。
“二舅天天在咱家門口崩,我早學會了,沒事的時候,我還替他放過氣、起過鍋呢。”高徵宇誇張地做了一個起鍋的動作。
“你爸要是知道了,會不會說你。”母親還是不放心。
“沒事的,我爸不會說的。再說,我也是自己掙個伙食錢,他肯定還高興呢。”高徵宇說道。
“好吧,那你就在山嶺那邊的兩個村崩,別走太遠,差不多了就早點回來。”母親叮囑道。
“媽,你就放心吧。”
高徵宇挑著爆米花機,翻過山嶺,在豐產三隊的村口,支起爆米花機,大聲吆喝著,“崩爆米花嘍……”
隨著第一鍋爆米花機的爆破音響起,村子裡不時有人拎著玉米,來到村口。
與賣菜時低著頭不敢見人不同,在村口,高徵宇敢於放開喉嚨,大聲吆喝著,對於討價還價也不再羞於啟齒。
一方面是事先做好了準備,膽子大了許多,另一方面,這裡不是礦區,彼此互相都不認識。
此刻,高徵宇給自己的定位就是一個走村串戶崩爆米花的。
高徵宇忽然覺得,自己該放開的時候,還是很放得開的,看來,環境可以使人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人們平時大多顧忌的是周圍熟識的人,最在乎他們怎麼評價自己,始終活在別人的嘴裡。
所以,熟人的生活中要戴上面具,展示完美的樣子。
而一旦擺脫周圍的環境,到了誰也不認識的地方,每個人都有一種嘗試做另一個自己的衝動,或者放空自己,或者率性而為,就像很多人在虛擬世界裡,完全是另一個樣子。
這是迄今為止,高徵宇僅有的兩次做生意的經歷。
眼前山下的光景,已經和前幾年有很大不同。
城中勁吹的改革開放風,自然而然薰陶到了這個離城不遠的地方。
山下,國道邊星星落落的臨時攤點,已經不見了。
國道北側路邊原來的打穀場上,沿國道蓋起了一排臨時門市房,這些門市房被頭腦敏銳的人租下來,開起了飯店、百貨、日雜等各式商鋪。
進到場院裡,原本空曠的打穀場,搭起了兩排拱形頂的大棚。
大棚裡面,水泥臺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蔬菜、水果及各式日用品,討價還價和商販招呼客人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高徵宇的腳踏車,停在了國道邊市場口第二間商鋪的門口。他支起腳踏車,伸手推開那扇貼著服裝裁剪字樣的門,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