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敷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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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錢小花也不管王為民願不願意,強拉著他到了207宿舍。剛踏上二樓的樓梯口,王為民便看到不斷有女人從東邊女澡堂裡進進出出,有的將頭髮用蝴蝶結高高盤起,有的則將頭髮披散在雙肩,有的則一隻手拿著臉盆一隻手甩著頭髮,那模樣倒是很性感可愛。

由於天氣熱,大家除了貼身的內衣外,有的只穿了一條長裙或是一條短裙,裙子的顏色各種各樣,如同花蝴蝶的翅膀。

還有的上身穿著襯衣或罩衫,吸著一雙塑膠拖鞋,端著臉盆和毛巾擰著水桶,一步三扭,說說笑笑地在走廊是走著。

看到王為民上來,那些女人一點都沒有害羞的神色或是尷尬的表情。反而是大大方方地望著王為民笑,有的故意搔首弄姿起來,更有的甚至挺起胸脯挑釁地直視著王為民。

水泥廠年輕的小夥子少之又少,誰會年紀輕輕到這個又髒,又破,又爛的廠子裡來呢。

因此這些三四十歲的女人見了王為民不緊不害羞,反而像是看動物園裡的大熊貓一樣興致勃勃起來。更何況王為民皮膚白晳,一臉稚氣未脫的樣子,比那些皮膚黝黑五大三粗的中年漢子不知強上多少倍呢?

她們看王為民的表情就如同美女看帥哥一般。

只有那些沒有穿胸衣的女人,才會略紅一下臉,但馬上又變得自然起來。

王為民在這群女人眼裡,根本就不算是一個男人,只是一個小屁孩而已,連毛都沒有長齊呢。

王為民緊緊地跟在錢小花身後,將自己的臉藏在錢小花的後背裡,他發現錢小花竟然也沒有穿胸衣,便趕緊後退幾步,暗道好險,這要是讓人看見了,非罵他流氓不可。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207室,張金桂正坐在中間的床上縫補著衣服。當她抬眼看到王為民,小臉一下子便紅到脖子梗了。

天氣太熱,她在宿舍裡穿得很隨便,不像白天那樣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反而只穿了一條碎花紅裙,那裙子的領口開得有點低,像她這樣保守的女孩子白天打死也不會穿這樣的衣服出去,就算是自己想穿出去,錢小花也不讓呀。

王為民看到張金桂裙子下面一雙雪白的小腿,以及胸前的微聳,也是老臉一紅。他可從來沒有正而八經的看過女人,在女人面前他一向很自卑。

因為他的身高在學校裡的那些女孩了眼裡是妥妥的三等殘廢,而且大學不像是高中,成績好還可以吸引到女孩子的注意。在大學如果沒有一個好的家世或者沒有一個帥呆了的外表,女孩子是不會多看你一眼的。

像張金桂這樣漂亮的女孩子如果打扮起來,放在他們學校,即便不是校花級也能是擠進前三的存在。

像王為民這樣樣貌普通的人哪裡能和美女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更別談看到美女的素顏了。跟在美女後面的富二代,官二代和帥哥們早已將她們周邊方圓一里地的座位站滿了。

錢小花卻是不管這些,對張金桂道:“桂,去把碘伏和消炎藥找來。”

張金桂點了點頭從床頭將碘伏和消炎藥拿了出來,遞給錢小花。錢小花沒有接,反而是將王為民按在床板上,掀開他左肩的汗衫,心疼道:“為民,你是怎麼搞的,怎麼將左肩膀也磨破了,聽嬸的話,你明天一定要休息兩天,否則你這條肩膀說不定會廢掉的。”

這時張金桂也看到了王為民翹起的肉皮子和粉紅的肌肉,不禁驚得合不攏嘴了。心想這得多痛呀,這傢伙是怎麼堅持下來的,他是鐵打的嗎?

錢小花對張金桂道:“桂,還愣著幹什麼,快給為民上碘伏呀,你輕點,很疼的。”

張金桂雖然知道孃親是故意讓她給王為民上藥,但此時的她卻是顧不得害羞,反而是被心中的那股憐惜和感動佔據了。

她拿出碘伏,用棉籤沾上,然後低下頭輕輕地往王為民肩膀上擦著,王為民疼得肩膀不由得向上聳了聳。

張金桂柔聲道:“為民,疼嗎,你忍著點,一會就好了。”

王為民此時心裡只剩下疼痛,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他的整個心思都被那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感給完全俘獲了。

王為民忽然感到肩膀上一涼,抬頭一看,原來張金桂眼早已是淚光一片。

看到王為民投過來的眼神,張金桂趕緊用手將眼裡的淚水擦去。不知為什麼,從打第一天見到王為民起,她便暗暗地喜歡上了他,或許是因為王為民是她的老鄉,或許是因為王為民是研子鄉幾年才出一個的大學生,或許是因為王為民潔淨的肌膚和清澈的眼神還有他身上吐露出來的書卷香氣。不管是哪一種原因,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她喜歡王為民。

看到自己喜歡的人肩膀磨成這樣她哪裡能不傷心呢?

而她的這些心思王為民是一點都不清楚的。他只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孩為自己流淚了,這是他人生之中第一個肯為他流淚的女孩。

王為民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像陳勝吳廣說的一樣“苟富貴,不相忘。”

由於付生的到來,宿舍裡開始熱鬧起來,大家圍著付生問長問短,但付生卻總是惜字如金,不過對於付生的反應大家早就習以為常了。

而王為民對這個睡在上鋪的兄弟則充滿了好奇。

他把老陸約了出來,踩著月光向水泥廠外走去,那斑駁的樹影在水泥地面上點綴著大大小小的暗影。

那白天還在不停聒噪的蟬終於閉上了它那吵人的嘴巴,而那隱在角落裡的蛙卻不斷地大聲叫嚷起來,它們是整個夏天晚上最不知疲倦的歌唱家,雖然它們的嗓門很粗大,聲音也不好聽,但它們的聲音裡有稻香,有西瓜的香甜,有淺藍色的豆角花,有月色的柔情和一夜的繁星。

有了這些優點,人們便忘記了它粗大的嗓門,不但不心生討厭,反而是越來越喜歡它,比起那些糟蹋糧食的稻飛蝨,螟蟲,煌蟲,果花蟲,浮塵子來,那夜晚的蛙鳴就如同是向害蟲敲響的戰鼓,它們則更像是衝鋒陷陣的英雄。

在老家青蛙可是研子鄉的守護神。那四野的蛙鳴似乎傳遞著麵包的香甜,不是那在苦楝樹上上躥下跳,偷食穀物的麻雀或是深藏在稻田裡的時不時出來搞破壞的田鼠所能比的。

布穀鳥聲是在提醒人們播種,而蛙聲卻是在宣告種子成熟了。布穀鳥聲帶來的是幸勞,而蛙聲卻是在帶來收穫的喜悅,因為青蛙歌唱的時候,稻穗就開始黃了,開始彎下腰來,等著鐮刀將它帶到穀場裡,帶到石碾子下面,帶到農夫的米缸裡。帶進人們的肚子裡,最後又被人拉了出來,重新放回稻田裡,只待來年,重新變成秧苗,等待被蛙聲喚醒。

王為民弄不明白的是這四野的蛙鳴為什麼在白天聽不到呢?是它們的聲音被白天的嘈雜所掩蓋,還是它們在白天集中沉默了呢?但它們又是為何沉默呢?

王為民問道:“陸大哥,付生怎麼不喜歡說話呀?”

老陸說道:“他不是不說話,而是不知道怎麼說,他一般只能一次說幾個字,如果字數多了,他就會結巴。”

王為民又問道:“那他是哪裡人?離這裡遠嗎?”

老陸介面道:“他是徽城人,離這裡遠著呢?”

王為民又問道:“那他家有多少人?”

老陸嘆息道:“他母親在他小時候起就體弱多病,每個月都要花上幾十元錢買藥。後來他母親在他五歲時就過世了,前幾天他父親也走了,現在只剩下他和一個妹妹還有兩個弟弟。以前他什麼都捨不得吃,什麼也捨不得穿,一發工資第一件事便是將錢寄回老家,供他的兩個弟弟讀書,咳,真是個苦命的人,都三十了,連女人的手都沒碰過,造孽呀。”

老陸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他十六歲就到這個水泥廠,從5分錢一包水泥一直扛到現在一毛錢一包水泥,扛了17年的水泥,家裡的擔子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你看他這麼年輕背就有些駝了”

王為民道:“難道就沒有人給他張羅張羅嗎?”

老陸嘆了口氣道:“工廠裡有幾個好事的大媽給他張羅過幾回,但人家不是嫌他太窮,就是嫌他木訥,而且長得也很普通,身高只有一米六五。他是水泥廠公認的老實人,什麼髒活累活都幹。但這又有什麼用呢,以前老實忠厚是一種美德,現在卻會被人看作傻子。”

王為民心裡一酸,心想這付生還真是可憐,難怪不想說話,是他深藏於心的自卑讓他只能躲在自己的世界裡獨自咀嚼孤獨和苦難。

自卑是能催毀一個人精神世界的壁壘的呀。

王為民很想幫助付生,幫助他走出自卑的陰影。

他王為民又何曾不自卑呢?小時候,每次吃飯的時候,父親都要他站在那用竹片和蘆葦草搭蓋的草屋右邊的一個木頭柱子下,說是這樣才能長高,兄弟四人他是最矮的。

他排行老三,但聽父親說他原本排行老四,但老三餓死了,為了多分點口糧,便讓他頂了老三的名字。

那竹籬巴牆帶給他最深刻的記憶就是一隻小肉蟲從哪灰褐色的蘆葦草裡鑽了出來,利用黑夜的掩護,安全地鑽進了他的左耳,當他準備穿過他的耳膜鑽進他的右耳時,王為民終於痛醒了,最後是王二狗費勁心思將那隻肉蟲從他的左耳裡夾了出來,王為民才保住了自己的耳朵。

打這以後,王為民只要是見到這些毛茸茸的傢伙,他就會憤恨不已,會毫不猶豫地將它們踩在腳下,用力旋轉自己的右腳,直到那討人厭的傢伙被踩成了肉泥,他才甘心。因為這些傢伙差點奪去了他聆聽聲音的權利。

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真實的生辰。每次問父親為什麼兄弟幾個我最矮呢?父親總是說那時家裡窮沒辦法只有把他送給親戚家養,他是在親戚家被同齡人打傷了氣,才長不高的。

為了這事,王為民有一次將吃飯的桌子都掀翻了,大聲斥責王二狗不該單單把他送給別人養。結果王為民最後被王二狗用繩子綁在門口的老槐樹下用扁擔猛抽,後來還是母親跪在地上求他,才將他放了下來,而那一年王為民剛好十歲的生日。

但他長到二十歲了還從來沒有過過一次生日。生日這種東西應該就是有錢人的專利,窮人飯都吃不飽還怎敢趕這種高大上的時尚呢。

何況王為民並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就是生他養他的龔瓊也不知道。而其他的人更不知道了。

而且在廟灣誰會吃飽撐得去記一個不相干的人的生日呢?

除非那個人已經六十歲或是八十歲了才能用一桌桌的酒席來向眾人宣告他的生辰,除止之外沒有一個人的生日會被至親以外的人記起。何況他王為民還是一個不知道出生年月的人呢。

就算是按戶口本上的年月日來過一回生日又能怎樣呢?那生日都是別人的,過起來還有意義嗎?

一個人十歲的時候通常是要過一次生日的,而他十歲的時候正綁在樹上差點被父親打死。那如雨點般落下的扁擔就是父親王二狗送給他最好的生日禮物。

王為民有一次看到隔壁牛二家將一條狗綁在樹上,用棍子抽打,眼見狗被打死了,人們就將狗放了下來,沒想到那條狗一落地竟四腳一動,在眾人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了。

眾人都感到震驚,也感到害怕,怕那條狗是什麼妖怪鬼神。最後鬧到族長那裡,還是族長見多識廣,為這件事情蓋棺定論,說那條狗是土狗,土狗生性屬土,見土便會生出靈性,因此才能死而復生。

王為民有時候就在想自己這條賎命是不是那隻打不死的狗脫胎轉世的呢?

【作者題外話】:不要問我在做什麼,我正在走出自己心靈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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