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戰勝自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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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童年的記憶中一切都是灰色的,只有那瞎眼的冷老爹是紅色的。他經常牽著他那根竹竿走過村子裡彎彎曲曲的黑土地,走過那長滿野竹桃的後山,聽憑風搖落一地的松針,聽憑一隻松鼠在松枝上跳來跳去。

在後山的刺槐樹中他看到了一隻金絲雀正在樹梢跳動,等到他靠近時,它嬌小俏麗的身子便被那雙金色的翅膀帶到半空,那金色的翅膀上灑滿了金色的陽光。

那美麗的影子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道或高或低彎彎曲曲的弧線,當它消失在王為民的眼中時,那清亮的歌聲還在王為民的耳邊響起。

多美的鳥呀,它只在王為民的世界裡出現過一次,但它金色的翅膀,完美的舞姿,動聽的聲音卻永遠留在了王為民的內心深處,被珍藏,被喚醒。

那可是他活到二十歲見到過的最美的鳥了。

王為民有時會躺在冷老爹乾癟的胸前聽他講故事,講那些他從來都沒有聽過的山神鬼怪。他無法理解一個沒讀過書的瞎眼老人是如何知道那並不存在的山神鬼怪的,難道因為他看不見眼前的世界,因此才在腦子裡創造出另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嗎?而他便是那個世界的主宰,他可以在故事裡讓老鼠和貓戀愛,能讓山羊打敗獅子,讓那耕地的水牛挑戰天庭的威嚴,讓一隻羊混進狼群裡然後讓它們自相殘殺。

他在現實中無法實現的東西,在他的故事裡統統得到了應驗。

一個瞎子的內心世界是靠聲音來傳遞的,但他們往往缺少聽眾,而王為民是他唯一也是最忠實的聽眾。

除了王為民外有誰又願意去聽一個瞎子胡編的故事呢,難道聽故事能聽出麵包來嗎?

比起冷瞎子的故事來,人們更願意躺在床上修復自己疲憊的身體,更願意去菜園裡種下一顆豆苗或是在田間用鋤頭鋤掉那混雜在棉花地裡的雜草,或是插一分地的秧,割一畝地的麥子,摘一筐蘋果。這才是他們眼裡的正經活。

冷老爹的許多故事都被歲月無情地過濾掉了,只剩下關於化骨蛇的故事。

故事裡一個喜歡在夜裡捕捉黃鱔的年輕人有一天晚上在亂墳堆旁邊的水田裡捉到了一條三斤多重的黃鱔,他回去便將那黃鱔燉了,吃了個乾乾淨淨。結果第二天當鄰居推開他家門的時候,青年早已化成了一攤水。原來那青年捕到的不是黃鱔,而是一條化骨蛇,只要人吃了它,馬上便會被化成水。

之所以記憶如此深刻是他從此再也不敢吃黃鱔了,而且每一次看到黃鱔,他就會想到那條三斤多重的化骨蛇來。

而這個故事像烙鐵一樣烙進了他靈魂深處,使他對所有象黃鱔一樣的動物都產生了天生的恐懼,即便是蚯蚓他都感到害怕,更別談真正的蛇了。

而且在讀書時只要讀到蛇這個字,他的心便沒來由的緊張起來,恐懼以最快的速度佔據他的大腦。直到現在還是如此,他始終弄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他也從來沒有對人提起過,蛇便如同心魔一樣始終伴隨著他。

不光是看到蛇這個字他會恐懼,就算是聽到別人談話時提到蛇字,他都會在第一時間逃離。

有一回他到油菜地裡將油菜梗抱到家裡的草垛時,一條菜花蛇從油菜梗裡掉了下來,嚇得他臉色咔白,雙腳癱倒在地,而那條菜花蛇則從容地從他的腳邊溜走了。他被嚇傻了,幾天都沒有說話,王二狗請來研子鄉的劉半仙在家裡又唱又跳,最後又讓他喝下那黃紙符咒燒成的灰,或許是害怕那在水裡混合的紙灰,王為民突然大叫一聲,徹底地醒過來,這件事被大家傳得神乎其神,而劉半仙不光拿走了王二狗的錢,還拿走了王二狗給他帶來的名聲,從此整個研子鄉,劉半仙的名頭更響了,出場費也更高了。他的聲譽甚至超過了廟灣的族長,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奉他為神靈。

而另一回是他到水井邊去玩,看到七條顏色各異的蛇纏在水草裡打滾,他嚇得鞋子都跑掉了,那可是他唯一的一雙黃球鞋呀。

他說他看到了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不同顏色的蛇,但沒有一個人相信他的鬼話,因為族長最後命人將井水抽乾也沒有發現一條蛇。

族長說他是被蛇精盯上了,或者是他產生了幻覺,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同時看到七種不同顏色的蛇呀。

母親憤怒地拿起鞭子攆著他屋前屋後跑了整整三圈,雖然被他僥倖逃掉了,但他卻從此只能赤著腳走路了,那些小夥伴們從此給他取了一個很霸氣的綽號“赤腳大仙”

而那七色的蛇影從此和母親的鞭子和化骨蛇一起盤踞在他腦海裡,不時跳出來嚇一嚇他,弄得他經常做有關蛇的噩夢。

由於個子較矮,在學校站隊時他永遠是站在第一排,從小學到高中整整站了十年,這十年他又有哪一天不是被自卑所籠罩呢?即使到了大學,這種自卑依然緊跟著他,寢室裡的室友們都在談戀愛,而他只能在圖書館裡和書談戀愛。

他討厭集體活動,每次集體活動他都覺得是一種煎熬,沒有哪一個女孩子願意多看他一眼,那種被無視的感覺讓他只想逃離,只想找到一個安靜的只有他一個人的地方,偷偷地療傷。

大學四年他又何曾碰過女孩子的手呢?即便是到今天他也沒牽過女孩子的手呀。

讀高二時,他的自卑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想宣洩出來,但又找不到物件,畢竟將自己的傷疤掀開展露至別人面前是需要勇氣的呀。

王為民最後給王二狗寫了人生的第一封信,他在信中寫道:“爸爸,你知道嗎,我要付出十倍的努力才能和別人站在一起,而你們將我生下來為什麼不能給我一個正常人的身高呢?讓我成為別人的笑話,一個三等殘廢的身高給我帶來了多大的痛苦你知道嗎?不管是做什麼,我都是獨自一個人,我活在自卑的世界裡,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王為民知道父親不識字,便沒有將這封信移交給郵局,而是放在了自己的課本里,隨著那封信放在一起的是一隻琥珀,黃色的琥珀正中是一隻奮力掙扎的蒼蠅。

每次填寫個人資訊時,王為民都很痛苦,對於身高這一欄,他感覺就像是一把鏽跡斑斑的刀子不斷地切割自己柔弱敏感的心靈。

每次填寫時他都會昧良心地將自己的身高硬生生地撥高几釐米,畢竟誰也不會真的去關注他,一米五六和一米六又有什麼分別呢?既然都是三等殘廢的身高,分得那麼清楚又有什麼意義呢?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沒有人會無聊到去關心一個三等殘廢的實際身高呀。只要知道他沒有一米七就夠了。

不過他在水泥廠裡找到了自信,從這些大老粗的眼神裡,從他們的關心裡,從他們的行動裡他找到了自信,而這種自信在這三天扛水泥包裡又得到了強化,從此他將不再自卑。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階層,有的人從生到死都沒有離開過自己的階層,而有的人卻為能進入另一個階層而拼盡一生。

劉邦如此,陳勝吳廣如此,李自成亦是如此。

下層的魚想要游到上層幾乎是不可能的,它們只能偶而鑽到水面看一看那水面上飄浮的白雲,或者是在水面上拾起一顆星星。

他們或許能看到上層人的,但想融入進去就是腦子進水了,因為那代價太大了。如同《水滸傳》裡的宋江被上層人拋棄,回去的時候卻是要搭上梁山一百單八將好漢的性命。

那些只在田間鋤草,在地裡摘棉花,在水裡撒網的人是永遠到達不了上層的呀!那樣高的山就算他們窮盡一生,真的能做到一覽眾山小嗎?那些前赴後繼的人最後只能輪為別人的墊腳石。

如果一個人生活得自卑,那他不要往高處走,而是要往低處尋,因為越往高處空氣越稀薄,山石越陡峭,越沒有自信的土壤。

人只有腳踏實地才會安心的呀。一個人要想從自卑的陰影中走出來,最好是去尋一個能戰勝自卑的環境,而對於王為民而言這水泥廠雖然條件又髒又累,但他的靈魂卻從來沒有這樣愉悅過,因為這裡生長著自信的土壤。

被人尊敬,被人關心的感覺真好呀!

【作者題外話】:寫道這一章時我流淚了,為故事的主人公流淚,為他悲催的歲月流淚。為那些個子不高正苦苦掙扎在自卑世界的人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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