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岷江龍神(1 / 1)
劍靈身軀猛然炸開,化作漫天劍光消散。一點靈光自江浮身後漂浮的蛟龍屍骸中掠出,落地化作一名女子身形。
女子一襲宮裝,身材高大,頭戴一頂暗金色發冠,兩側有步搖垂下,面容秀麗而莊重,彷彿一尊剛剛從神龕走下的神女塑像,令人不敢褻瀆。
江浮立刻抱拳行禮,道:“晚輩江浮,見過前輩。”
女子輕笑一聲,目露讚許,“果然是個機靈的小鬼,能夠從蛛絲馬跡當中,一步步推匯出真相,心思縝密,殺伐果決,更是難得一見的劍道坯子,真是好極了!”
江浮同樣報以一笑,沉默不語。既不故作謙虛,也未得意忘形。
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來。其實一直到剛才為止,他都沒有十足的把握來證明自己的猜測。之所以裝作胸有成竹的樣子,更多的還是想要誘使背後隱藏之人主動現身。
所謂兵不厭詐,正是這個道理。
幸運的是,他成功了!
女子收斂笑意,道:“說吧!你想要什麼?寶物、機緣、靈丹妙藥還是神兵利器?你是個聰明人,想必不需要我再多費口舌。”
江浮面不改色,“我想要的東西,前輩心知肚明。再好的東西,也得先有命消受才行。”
女子輕抬螓首,道:“那是自然,你若能救我脫困,我又如何會恩將仇報。”
江浮臉上笑意不減道:“若真是如此的話,前輩就不必浪費心力,來設計這一出好戲了。”
“說到底,我們彼此都信不過對方,想要互惠互利、各取所需,恐怕是不太現實了。”
“只要你我不曾放下防備之心,便絕無合作共贏的可能性。”
女子眯眼道:“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嗎?”
江浮神色如常,“我知道,前輩想要殺我自然是毫不費力的。晚輩確實也沒有什麼可以與前輩談判的籌碼,只不過若是晚輩就這麼死了的話,對前輩恐怕也沒什麼好處吧!”
“再說了,前輩既然花費了那麼多心力來佈局引我入彀,總不想讓自己的努力都就此付諸東流吧!”
“或許前輩可以不在乎這些,可是殺死我之後,前輩又需要再等待下一個到此之人,又像今日這般大費周章的排演一出好戲,前輩難道就不會因此而感到厭煩嗎?”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前輩之所以化身劍靈,假借真君傳承之名,既是在考驗,也是在為晚輩砥礪劍道,應該不會是心血來潮吧?”
“由此可見,真君傳承固然是假,可是這神劍,也並非是任意一人都能拔出的吧?否則,前輩也不必苦等至今了。”
女子輕輕鼓掌,聲音清脆的道:“說得不錯。小小年紀就能夠有如此心性,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只是你還是猜錯了一點……”
江浮立即虛心求教道:“請前輩解惑。”
女子看向自己真身顱頂的長劍,劍身釘入額骨,貫穿了自己頭顱,也帶走了自己的所有生機。
自己現在這幅德行,只不過是這幅軀體內殘存魂魄所化的一點靈光罷了。就好像風中殘燭一般,搖搖欲墜,隨時都有熄滅的風險。
女子收起自己心潮起伏的思緒,正色道:“吾乃岷江龍神。雖為妖族出身,卻從不曾毒害百姓,只是一直居住於江中水府之中,潛心修行。兩岸偶有乾旱、洪澇之事,吾亦曾施雲布雨、疏浚河道,護佑一方百姓安康。並因此得以受封為岷江龍神,建立祠廟、塑造金身、享受香火數百年。”
“按理來說,我本該就此好好修行,護佑一方。可惜天總不隨如願。”女子說到這裡,眼中驀然迸發出一抹殺機,還有刻骨的仇恨。
“我等山野水澤出身的妖族,修行本就困難重重,不僅需要化形、開竅,還要想盡辦法應對不知何時到來的天地劫難。一著不慎,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
“尤其是似吾這等蛟龍之屬,想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便只得歷經天劫洗禮,徹底脫胎換骨,才能得證大道。”
“而我當時,正值渡劫之期,生死只在一線間!”
“若是如此,倒也罷了!”
女子頗為自負的道:“吾苦修千年,一身道法修為,不說通天徹地,亦是無愧修行。更是正式受封的岷江龍神,恩澤兩岸數百年,積攢了大量香火功德,區區天劫,能奈我何?”
“只是……”女子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黯淡,“當時的我,早已懷有身孕。”
“蛟龍之屬受孕,本就極為難得。而且一旦受孕之後,一身修為就會下降到極點,這也是吾一生之中最為脆弱的時刻。”
“若是隻有我一人,哪怕是魂飛魄散,身死魂消,我也認了。生死有命,天道無常,命數如此,我亦是毫無怨言。”
“可是我的孩子……他還未來得及出世,便要跟隨我一起葬身於天劫之下。”女子情緒突然激動起來,整座石窟開始隨著她的心潮而搖動。
江浮只得運力於足下,雙腳如同紮根於地面,讓自己不至於跌倒。
女子狀若癲狂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這樣讓他陪我一起葬身於天劫之下。所以,我不惜發動大水,徹底清洗兩岸,藉助兩岸數萬百姓的性命,以血祭之力,讓他提前出世。”
“為此,哪怕要我到斬龍臺上走上一遭,落得個萬劫不復的下場,我也心甘情願。”
江浮默默聆聽著她的講述,後面的故事,他已經能夠大致猜測到了。
必定是因為她的行為太過有傷天和,才惹怒了那位真君強者,被其斬殺於此,只留下了一具屍身和幾縷殘魂。
女子突然看向江浮,目光如炬般的盯著他的雙眸,繼而逼問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想法瘋狂,行事殘忍。”
江浮搖了搖頭,語氣真摯的道:“出於一個母親的角度,你的做法確實很偉大。可這並不代表你就是對的。你的孩子是無辜的,難道兩岸的數萬百姓就活該身死嗎?這其中的關鍵,我沒有資格來進行評判。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於情可勉,於理不容。”
“好!說得好!”女子驀然開懷大笑道:“好一個於情可勉,於理不容。”
言罷,女子突然再次低頭,目光兇狠的道:“世間情理,與我何干?我只要我的孩子能夠活下來。”
“只可惜,我終究還是沒能看到他出世的那一天。”女子神色哀傷,眼中流露出一絲悽惶。
“後面的事情,你應該也已經猜到了。”
“就在我即將成功的時候,那個男人出現了。他的強大,不可以常理度之。只一劍,便破壞了我精心佈置的陣法,我拼命逃走,卻仍是被他隨手扔出的一劍釘死在此。”
“我剛才說你猜錯了一點,並非是無的放矢,更不是惱羞成怒想要辯駁你,才隨口胡謅的。”
女子看向自己顱頂的長劍,“當初就是這把劍將我斬殺的。我確實想讓你替我拔出此劍,卻不是為了脫困,而是為了解脫。”
“早在他出劍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死了。而且是神魂消散,再無半點轉世重生的可能。你現在所見的,只不過是一點殘存的本命靈光罷了。”
“我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以畢生修為演化出了這片秘境,讓我的孩子不至於隨我一同身死。這把劍,既是鎮壓著讓我不能離開的關鍵,也是我之所以能夠殘喘至今的原因所在。”
“因此,將劍拔出,也就意味著我僅存的一點靈光即將消散。我之所以等到今日,只不過是為了尋到一個能夠帶吾兒脫困的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