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錘定音（1 / 1）
驟雨未歇。呼嘯的狂風放肆的嘶吼著，像是一頭髮狂的兇獸，要將眼前的房屋整個掀開。
正當屋內氣氛逐漸變得緊張時，一道模糊的身影由遠及近，緩緩走入眾人的視野當中。
來人身披蓑衣，頭戴斗笠；一身粗布麻鞋，褲管高高捲起，一直到小腿處；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就像是一個剛剛從田地間勞作歸來的老農。
老人跨過門檻，隨手摘下頭上的斗笠斜靠在一旁的廊柱上，身上的蓑衣正在不停往下滴水，連帶著他身上的衣物都被打溼了。
當老人邁入門檻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站立了起來，就連一向桀驁的江鎮也同樣露出了鄭重神色，眼中滿是尊敬。
江浮轉身，看到老人逐漸走近的身影。
原本一直態度強硬的少年，竟是破天荒的感到一陣委屈。
“爺爺。”江浮嗓音沙啞的喊道。
江林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少年的頭頂道：“沒事的。”
江明已經離開了主位，側身站立在一旁。
因為面前這個看似田間老農一樣的老人，不僅是他的父親，更曾經是江氏一族當之無愧的中流砥柱。正是因為有他的存在，江氏一族才能從當年的滅門之禍當中生存下來，並且一路發展壯大，直至奠定了家族在無憂城中絕對的霸主地位。
哪怕他已經隱居城外，不問世事多年。但只要他站在那裡，就是江氏一族絕對的主心骨。
江明走上臺前，沒有著急落座。
歲月是把無情的刀，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們，如今也都已經變成風燭殘年的老人了。
“都坐吧！”
江林率先落座，江明陪侍一旁，諸多頭髮花白的族老也都依次落座。
天幕低垂，大雨依舊。
漆黑的雲層中不時有電光亮起，緊接著便是一陣連綿的雷鳴聲，如同上古雷部諸神在擂動戰鼓，聲勢驚人。
一株青松屹立於堂前，樹幹剛健筆直，哪怕是面對眼前的狂風暴雨也依舊不肯低頭。
所有人都在看著堂下那個煢煢孑立的少年，挺拔消瘦的身影在此刻顯得如此的無助。
儘管如此，他卻依舊固執的選擇了沉默，目光中滿是無畏的神色。
江林有些愣神，目光不自覺地看向了一旁站立的江明。
曾幾何時，眼前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男子，也曾像今日這般近乎固執的與與自己對峙著，分毫不讓！
時光流轉，當初的固執的少年終於成長為了一名合格的家主，如今輪到了他的兒子，居然又是同樣的場景。
這難道真的是宿命嗎？
江林輕嘆一聲，他實在不想讓曾經的悲劇再次重演了。
“江浮，你知錯嗎？”
江浮深吸一口氣，極力抑制住身體的顫動，聲音沙啞的道：“我不知道我錯在何處？”
這一次，沒有任何人膽敢插口。
江林點了點頭道：“那好！”
“江鎮。”江林突然目光偏移，看向了不遠處的虯鬚老者。
“你覺得他錯在何處？”
江鎮聞言立即起身，哪怕是面對自己曾經敬仰的老家主，依舊直言不諱道：“江浮身為我江氏少主，卻為了男女私情，置家族利益於不顧。且對方來歷不明，與蘭城喬氏牽涉極深。江浮貿然為了她與喬氏三當家喬遠山爆發衝突，此舉過於輕率，非是一族少主所為。”
江林點了點頭，反問道：“那你覺得此事應當如何處置？”
“這......”江鎮猶豫片刻，“依我之見，先讓江浮禁足一段時間。家族再派出人手，主動與蘭城喬氏修復關係。待到風平浪靜之後，再行定奪。”
江林看了看四周。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似乎都預設了江鎮的想法。
如此處置，確實是眼下最為穩妥的方法了。
畢竟蘭城喬氏的底蘊深不可測，一旦觸怒對方，所造成的影響足以讓江氏一族從此一蹶不振，在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難以恢復生機。更何況還有無憂城的其他世家在虎視眈眈，他們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江浮默然無言。
他不是個傻子，自然知道今天這場議事代表著什麼，也能夠理解他們所做出的決定。
只是他心中卻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悲哀，不僅僅是在替自己感到難過，同時也是在替整個家族而感到難過。
若是一個家族事事都只已利益為先，而全然忘記了氣節的話，或許在短時間內會獲得極速的成長。可他總覺得，有些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江浮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
若是他們執意如此處置的話，那自己也只好大逆不道一次了……
江林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抬起滿是老繭的雙手往下壓了壓，道：“稍安勿躁！”
“方才我問你錯在何處。事實上，我也不明白你錯在何處。”
江林起身走到江浮身邊，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眼中流露出讚賞之色。繼而轉身面向臺上的眾多族老，自言自語般的發問道：“什麼時候，我江氏需要如此卑躬屈膝了？”
老人渾濁的雙眼中驟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神采，佝僂的脊背瞬間挺直，彷彿換了一個人一般意氣風發的道：“我昔年，曾以弱冠之齡接手家主之位。當時家族人口凋敝，內部糜爛；在外更有強敵環伺，虎視眈眈，欲要置我江氏於死地。”
“自我擔任家主之日起，便立志要重整門風。所以我敢於冒家族之大不諱，將所有家族弟子盡數派往荒野，與妖族搏殺，憑藉實打實的實力獲取戰功。”
“哪怕家族子弟最終十不存一，可是單憑這一股鐵血之氣，便讓其他眾多家族不敢來犯我江氏”
“而今日……”江林的目光在在場眾人身上掃視一圈，道：“你們為了自己口中所謂的家族利益，就要讓一個孩子來承擔這一切的後果，憑什麼？”
“什麼時候，我江氏已經淪落到了如此地步？”
眾人皆啞口無言。
是啊！
曾幾何時，他們也曾像面前的少年一樣，滿懷著一腔熱血，無謂生死般的追隨在老人身後，從內憂外患的絕境當中走出了一片坦途。
歲月就像是一塊磨刀石，不僅磨掉了他們當初的稜角，也磨去了他們胸中的意氣。
現如今，他們只是一群躺在家族高位上，全然忘記了何為家族立身之本的苟延殘喘的老人而已。
江林最後看了江明一眼，意味深長的道：“胸中無半點氣魄可言，註定難登大雅之堂。”
江明破天荒沒有反駁，只覺得今日的老人，讓自己感到有些陌生。好像自己這麼多年來，竟是從未真正瞭解過自己的父親。
江林重新登上高臺，一錘定音道：“一時衝動也好，兒女情長也罷。這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家族不會干涉你的決定，也絕不會給予你任何幫助。另外，諸位族老所言不無道理。既然身為江氏子弟，便應當以家族興衰為己任，不管將來是否能夠繼任家主之位，都應當為家族出力。所以這一次的成人禮上，你的表現不僅代表了你個人，也代表著整個江氏的顏面。”
“你明白了嗎？”江林目光如炬般的道。
江浮猛然挺直胸膛，道：“明白。”
江林再度轉身看向眾人，“我如此處置，你們可有異議？”
眾人不語，默然行禮而無聲。
江林大手一揮道：“既然如此，那就這麼定了。”
驟雨初歇，烏雲散去。
門外青松上，一粒粒圓潤的水珠猶如明珠懸掛枝頭，一縷金色的陽光穿過雲層，灑落大地。
【作者題外話】：家裡有些事情，這一章來得有些晚了。明天繼續保持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