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沈桂芬(1 / 1)
那清將微微一笑,說道:“罪人便是吳縣馮桂芬。久仰軍長大名,今日看到民軍作戰,馮某佩服至極。馮某辦理團練多年,無尺寸之功,反而喪師失地,實在罪不容赦。”
陳城見他說得真切,連忙勸道:“景亭老兄以一介書生辦理團練,在蘇州堅持多年,實屬不易,非常人所能比。陳某久仰先生大名,早就想請先生到江陰來,為民軍指點一二。”
馮桂芬倒也不推辭,說道:“馮某敗軍之將,承蒙軍長厚愛,有幸到江陰參觀民軍,不敢再有推辭。只是,敝人營中有一奇才,原是個京官,年初冒險回蘇州奔喪。此人與愚同名,才幹卻優於愚十倍……”
陳城心裡興奮,忍不住打斷馮桂芬,說道:“景亭兄說的莫非是吳江沈經笙?”
沈桂芬字經笙,是蘇州吳江人,之前任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年初因丁憂回籍。
聽馮桂芬說沈桂芬正在營中,陳城忙問:“沈經笙在哪裡,趕緊有請。”
馮桂芬說:“經笙才回蘇州不久,正趕上長毛作亂。他祭過亡親,將家屬送入魔都租界,之後便一直留在我營中佐幕。此刻,他正在小火輪後的木船上。”
陳城忙令黃文哲去請,忽而覺得不妥,決定親自去請。他的座船在運河上往來多時,終於找到了沈桂芬。
沈桂芬正在木船上查閱文書,生怕剛才走得匆忙,遺落了重要的檔案、印章等,恐為長毛所乘。
他大約四十出頭,目光深邃,透著沉穩和堅毅的神情。
陳城連忙派親兵扶沈桂芬上船,自己親自到船舷處迎接。一見面,兩人握手致禮。陳城搶先說道:
“敝人乃是民軍軍長陳城,不知道經笙兄正在景亭兄的營中。若有怠慢,還請經笙兄見諒。”
沈桂芬淡然一笑,說道:“我乃敗軍之將,幸得軍長出手相助,僥倖逃得性命。若無軍長,恐怕我等都已命喪長毛賊之手了。”
陳城令親兵在小火輪甲板上擺上桌椅,安排點心茶水,請馮桂芬和沈桂芬坐下。二人好奇地對小火輪東張西望。
陳城見狀,便帶著兩人在小火輪上四處參觀。小火輪上的蒸汽輪機、密封船艙、小炮、機槍等新奇玩意給兩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回到座位上,二人仍然讚歎不已。馮桂芬說:“民軍裝備先進,恐怕連洋人也有不及。我上了民軍小火輪,見微知著,可知平長毛有望了,辦洋務也有望了。”
沈桂芬也笑呵呵地說:“豈止是平長毛、辦洋務,今後華夏的中興大業亦有希望了。”
眼見兩位前輩大力誇獎民軍,陳城心裡也十分得意,說道:
“兩位大人過獎了。長毛賊肆虐多年,恐非一朝一夕所能蕩平。至於華夏中興大業,僅憑民軍一己之力,恐怕也不足為恃。
“君不見,我民軍憤然於苛政流弊,行非常之道,在佔領區內大興改革。雖然民眾擁護,效果斐然,可世人又怎麼看呢?聽說很多外人都在大肆攻擊民軍,說我們變易風俗了,欺凌士紳了,又說我們不奉朝令,自立門戶了。
“外人胡亂議論民軍,弄得我也有些灰心喪氣了。但我想,景亭兄思想開明,識見高遠。經笙兄久在中樞任職,心裡懷著大局。兩位老兄非尋常俗人,必能理解我的苦衷。”
陳城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一副不為世人理解的委屈樣子。
馮桂芬和沈桂芬兩人面面相覷。
馮桂芬年齡居長,便在沈桂芬前面答道:
“夫非常之人,方能辦非常之事。如今華夏內憂外患,祖宗之法皆無力拯救危局,更不能改革時弊。
“民軍行非常之法,力行改革,效果有目共睹。雖然目下有人誹之謗之,皆為俗人一時偏見。辦大事者,不惟有超凡脫俗之才,亦要有堅忍不拔之志。雖遭人誹謗,亦不為所動。如此者,方能推動改革,方能中興華夏。
“歷史上,改革最力者當屬王荊公,也即王安石的熙寧變法。王荊公主張對北宋以來的制度進行全盤改革。可惜新舊黨爭勢同水火,熙寧變法最終失敗。北宋最終未能革除時弊,為金人所滅。
“民軍與華夏同文同種,而制度、文化、科技、風俗皆遠優於華夏,亦遠優於洋人。陳軍長有民軍作為倚恃,又受到朝廷認可,受封魔都道臺。為華夏中興計,軍長正應大展宏圖,在佔領區內力行改革,不必在乎那些流言蜚語。”
馮桂芬一向號召力行洋務,主張以華夏的倫常名教為本,輔以洋人富強之術。他是洋務運動的啟蒙思想家,其裁減冗員、精製規則、停捐輸、變科舉、廣取士、廢武科、採用西學、製造機器等建議基本都被日後的清廷採納。
馮桂芬說得很懇切,對民軍寄予厚望。陳城聽了他的話,感到很高興,趁機向馮桂芬丟擲了橄欖枝。
他說:“景亭老兄謬獎,對愚弟期望甚高,愚弟深受鼓舞。愚弟斗膽,想請老兄到江陰,作我民軍的顧問,襄助愚弟辦成這洋務、改革、中興大業。不知尊兄意下如何?”
馮桂芬頗感意外,連忙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敗軍之將不敢言勇。馮某不敢自不量力,充當民軍顧問,只願到民軍學堂作一學生,於老年學習新知識。還望軍長成全。”
馮桂芬話說得婉轉,卻隱然已經同意到民軍高就。
陳城高興極了,說:“景亭先生大才,若要到民軍學堂,我得備上一份豐厚的聘禮,請景亭兄做個國學教授。”
大家大笑。
陳城把目光投向沈桂芬,等待沈桂芬發表看法。
馮桂芬雖然也是清廷官員,但自1853年起便在蘇州辦理團練,脫離了京城官場。他與曾國藩一樣,是首批辦理團練的在籍大臣。
馮桂芬長於治學,尤其是經世致用之學,而非辦理團練,所以此次為長毛所敗。
沈桂芬就不同了,他久任京官,對京城官場動向一清二楚。京城對民軍持何種態度,沈桂芬也心知肚明。
日後,此人還將執掌中樞。若能爭取到沈桂芬的支援,民軍將在中樞得到強有力的奧援,於民軍大有裨益。
陳城欲探詢沈桂芬對民軍的態度,也就是想知道京城官場對民軍到底持何種態度。
只見沈桂芬沉思片刻,說道:“景亭兄所言極是。華夏內憂外患,列強虎視眈眈,若想中興華夏,非要改革不可,非要辦理洋務不可。
“民軍與華夏同文同種,崇文重教,與洋人、長毛迥然不同。陳軍長既已接受大清官職,痛打長毛,其心昭昭,日後必能成為我大清的柱石。”
沈桂芬說話慢條斯理的,給人一種很有定力的感覺。但他言語不如馮桂芬懇切,讓人感覺冷冰冰的。
他的話雖然客氣,但也明顯在警告陳城,要他忠於華夏、不得懷有貳心。
他年富力強,深受清廷中樞賞識,前途一片光明。馮桂芬兵敗蘇州,年紀又大了,仕途已然無望。
沈桂芬功名心重,還盼著日後入閣拜相矣,自然不敢貿然和民軍來往。
陳城見他態度冷淡,知道他心思京城,便說道:
“經笙兄說得對,我們民軍確實是有心想為朝廷出力。眼下,長毛仍熾,而不列顛、高盧國組成聯軍,剛剛攻陷廣州,恐怕不日就要北犯。世人皆猜測我有異心,說我儲存實力,敵不過洋人。
“我這番就要奮起反抗洋人,以證明心跡。哪怕是打爛民軍,也要教洋人知道華人是欺侮不得的,華夏是入侵不得的。經笙兄久任京官,愚弟想請經笙兄幫我向皇上請纓,同時幫我向京城士紳解釋心跡。不知經笙兄可否願意?”
陳城請沈桂芬為他保薦,這對沈桂芬來說,未嘗不是一個機會。聽陳城的口氣,他已經決心與洋人開戰。以民軍的實力,又得天時地利人和之便,打洋人還是有勝算的。
若自己向皇上力陳民軍可用,而民軍果然出兵抗洋,不管能否打勝,自己都將得到皇上信任,於自己的仕途大有裨益。
沈桂芬在心裡飛速盤算,慨然答道:“若民軍甘為朝廷效力,敢於向洋人開戰。沈某也不敢明哲保身,必將為陳軍長四處奔走,向皇上保奏民軍可用。”
陳城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