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君子之學必好問(下)(1 / 1)
“下一堂應該是杜先生的課了吧?”眼見王先生如此下場,天祿院的眾先生們開始尋找下一個“勇士”了。
“不不,我這就去向院長告假,我今天頭疼,頭疼的厲害,我這就去了!”
杜先生慌不擇路地向院長辦公處跑去,不小心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剩下的諸位先生們看著杜老師的背影迅速遠去,便又把目光看向了計劃中今天第三節課的老師,“李兄,你也準備告假嗎?”
“唉,我再去試試吧,我這次要講的都是很基礎的東西,我就不信這些經無數前人總結出來的規律會被挑毛病!”李先生還是不太相信那位三皇子真的有那麼難對付。
“好樣的!”
“李兄真乃我輩楷模啊!”
……
劉遠風看著新走進屋子的先生,壓根沒有行禮的打算,再次伸了個懶腰,開始趴在桌子上睡覺了。
而一旁的藍寶音之前被劉遠風提問的聲音吵醒,到現在還在思考著騎兵為啥就追不上步兵的問題,也沒有起身像其他學生一樣向老師施禮。
當然,李老師也不會在意這兩個新生失禮的行為,或者說他是巴不得這倆人好好睡覺,別影響他講課。
“大家好,杜先生今天身體不適,就由我先給大家上文法課了。因為今天是三殿下與藍少族長第一次上課,我們就先回顧一下上次課的內容,上次我們講的是判斷句的結構和否定……
比如‘齊國的皇帝是天階宗師’,這是一個判斷句,而其否定句就是‘齊國的皇帝不是天階宗師’。
那麼今天我要教給大家的則是真假問題,我們的前人用無數的經驗得出了一個鐵的規律,那就是一個判斷句的內容如果是真的,那其否定句一定是假的,反之亦然。
就像我們知道當今的齊國皇帝雖然也是自幼習武,如今也習武幾十年了,但還遠遠沒到天階,所以‘齊國的皇帝是天階宗師’就是假的,因而‘齊國的皇帝不是天階宗師’就一定是真的!大家能明白嗎?”
這位李老師講到“前人用無數的經驗得出了一個鐵的規律”這句話的時候,特意看了看趴著的劉遠風,貌似是給自己壯壯膽子。
“明白!”
這些學生們倒是挺配合自己的老師的。
“先生,我有問題,我覺得這個規律不對!”
屋裡的師生們一直在等待的聲音終於再次出現了。劉遠風又一次坐了起來,一如既往地伸個懶腰順便舉起了手。
“啊,三殿下,這個,這個規律可是前人總結出來的,還沒誰發現有問題啊,您要是沒聽清楚,我可以再給您講一遍。”
李老師實在想不出這種鐵律怎麼會有問題,但是也正因為他想不出原因才更加害怕。他抱著一線希望,期待著三殿下能夠不再糾纏這個問題,可是他顯然要失望了。
“先生,我一直在很認真的聽課,難道您想說我沒有認真聽課嗎,難道您想誣陷本殿下輕漫課堂,怠慢老師嗎?”
劉遠風大部分時候都很吝嗇,但在送人大帽子的時候絕對不會小氣。
“不敢,不敢,殿下請講,這規律為什麼不對?”李老師只能硬著頭皮堅持下去了。
“先生,請問‘當今齊國的太子是天階宗師’這句話是真是假?”劉遠風誠懇地問道。
“啊,當然是假的!”李老師立即答道。
“那這句話的否定是什麼?”劉遠風眨眨眼睛問道。
“當今齊國的太子不是天階宗師!”對於這個問題,李老師幾乎不用做任何思考就能答出來。
“哦,那麼這句話是真的嗎?”劉遠風露出了很好奇的表情。
“這個應該不能說是真的,齊國根本就沒有冊立太子,根本沒法判斷真假,不過……”說到這裡,李先生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所以啊,尊敬的老師,您看,這兩句話是判斷句和否定句吧,可都不是真的!那麼您剛才說一個判斷句為真,其否定句一定為假,這規律就不對了嘛!”
劉遠風見到奸計得逞,也是鬆了一口氣。雖然他眼見古希臘的芝諾悖論都沒人能解決,那麼二十世紀的分析哲學就更不應該被這裡的人破解,但還是不敢完全保證的,好在事實證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
“這,這,這不應該啊,這是怎麼回事……”
本就是勉強鼓起勇氣來上課的李老師,此刻在士氣上已經徹底一敗塗地了,帶著滿頭大汗不停的小聲唸叨著齊國那位並不存在的太子。
“唉,老師,我看您上了半天課也累了,不如您先回去休息休息,等想明白了,再來給學生們解釋解釋?”
劉遠風還是很善良的,給了這位李老師一條明路後,看著他跌跌撞撞的奪門而去。
……
“不行,院長大人,老夫今日腹痛難忍,這課是真不能上了!”
“院長大人,今日我家中有急事,請求告假一天!”
“院長大人,您還是請別人來上課吧,我等才疏學淺,實在沒資格教導三殿下啊!”
此刻,天祿院的院長魯大人是非常無奈,這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老先生們,此刻卻一個個全都不敢去上課,而他總不能用刀逼著這些人進課堂吧。
魯院長忍不住問道:“難道我堂堂天祿院,就沒有一個敢去上課的老師了嗎?”
這話剛剛說完,一上午都坐在角落裡閉目沉思的一位老者慢慢睜開眼,開口說道:“哼,一群金玉其外的蠢材,浪得虛名之輩!一個小娃娃就把你們嚇成這個樣子,老夫去!我倒要看看,一個不到十歲的娃娃能對天道有什麼領悟!”
“啊,姜老願意去上課,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相信有您出馬,一定能讓殿下知道什麼叫真才實學,德高望重啊!”
這位姜老夫子算是天祿院中名頭最響,資歷最老的人了,這些年自視德高望重,已經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也不怎麼親自上課了。而任何人也都管不了他什麼,只能聽之任之。
魯院長見到他居然願意出面,自然是喜出望外,現在只要有個人願意把今天應付過去就行了……
“天道,乃是世間最高的真理,也是唯一的真理,然而世人卑微,只能去嘗試尋找天道的一絲影子,卻永遠不可能真的知道何為天道……”
劉遠風看著前面坐著的這位老者,只見這他不時捋捋自己的鬍鬚,眼睛眯的看不出是睜是閉,他也毫不在意下面學生們的狀態,一直把臉衝著門外的天空,大講著所謂的天道學。
劉遠風估計這可能就是這個時代的哲學雛形,這倒是讓他有了點興趣,不管怎麼說,在這個世界,真正的思辨已經有人在做了。
“世人雖然已經找到了很多自以為是真理的東西,但要是真的把這些當做絕對正確的,那就大錯特錯了。你們要記住,任何世人所發現的規律與道理,都不可能是絕對完美的!因為沒有人能夠真的理解何為天道!過去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絕不會有……”
對於這種內容,基本上大多數學生已經聽的昏昏欲睡了,讓他們還能堅持不睡的唯一原因,就是期盼著三殿下伸懶腰。
不過等了好久,趴在桌子上的三殿下似乎都沒有什麼要醒過來的意思。
“先生,我有問題!”
終於,就在大家即將放棄的時候,三殿下不負眾望的伸懶腰,順便舉手了。
“嗯?說來聽聽!”
這位老者皺了皺眉,把眼睛睜大了一點,他對於劉遠風打斷自己講課的行為不甚滿意,但皇家的面子還是不能不給的。
況且他自己也早就在等著這一刻了,他是真心不相信這位小娃娃能對自己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有什麼超過自己的見解,大不了自己用更玄的話給他繞暈就是了。
“先生,您真的很讓學生佩服,您發現了幾千年來世人一直沒發現的一條真理啊,這就是世人所總結的一切真理其實都只是相對的,都一定會有不正確的時候!這讓學生茅塞頓開,猶如被醍醐灌頂!”劉遠風竟然出人意料地先拍了個馬屁。
“哈哈,三殿下過譽了!”雖然多年來一直被人吹捧恭維,但這次能得到三皇子的景仰,仍然讓姜老夫子很是開心。
“只是學生有一點不明白,既然先生您發現的這條真理說‘一切世人發現的真理都不會是永遠正確的’,那您自己的這條真理自然也不會是完全正確的才行吧?
因為如果您自己這條真理是完全正確的,那就說明世人還是能發現完全正確的真理的。可那樣的話,您這條真理的內容就不正確了!
這個就讓學生糊塗了,您的這條真理要是正確的,那就能推出它不正確,而它不正確又是推定它正確的前提,這到底是正確還是不正確呢?
還是說,先生您已經不算是世人,而是天道的化身了?”劉遠風一臉好奇地問道。
“呃,老夫,老夫……”不管姜老夫子多麼狂妄,也絕不敢自認就是天道的化身,可是如果不這麼想,又該怎麼解釋他自己的話呢,為什麼他這麼多年就沒想過用自己的道理檢驗一下自己呢……
“啊,先生!您怎麼了?”
“先生!”
“快來人啊,姜老先生暈倒了!”
……
看著手中這本簽著天祿院自魯院長以下全體老師的名字的辭呈,劉詢志皺緊了眉頭。
抬頭看了看下面跪著的魯院長,他沉聲問道:“三殿下剛剛去天祿院一天,你們怎麼就都要辭職呢,你這個院長居然還帶頭,這是要給朕難堪嗎!
風兒就算有些頑劣,你們好好教導就是了,朕送他過去的時候就說過,絕不護短,他若是犯錯,老師們該怎麼懲罰他就怎麼懲罰,難道你們都不把朕的話當回事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