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隕落（1 / 1）
依舊是春江的縣醫院，依舊是那棟樓，但這次不同的是，病房不在骨科，而是在呼吸內科……
王爺爺的身體一直就不好，可能是器官老化嚴重的緣故，渾身上下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病症，這次進院的原因是氣管癌，而且已經到了無力迴天的地步。
此時的我站在病房的門口，望著眼前的房門，始終都沒有勇氣開啟。
突然，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回頭一看，竟然是阿意。
此刻的他是我至今為止見過最差的狀態，頭髮亂糟糟的，滿嘴的胡茬子，還有兩個濃厚的黑眼圈掛在臉上，怎麼看怎麼顯老。
“阿……”我張了張口，本想勸勸他，可到了最後，我還是把想說的話嚥了下去。
“藍穎，我身上有張令牌，你能感受到吧，你先在那將就一下，我現在有點忙，實在是騰不開身找貼身物件。”阿意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來有什麼傷心難過。
還沒等我開口，我手中神龍拐就散去了一部分的仙氣，我明白，這是胡藍穎去阿意那了。
“起跑線就不一樣啊，這王意也算是天賦異稟了！”關偆紅的聲音從我心中響起。
我一愣，在心中問道：“紅姐，你這話怎麼說啊？”
“咱倆磨合的太少，目前的心裡感應只能在兩米之內，可藍穎不一樣，她和王意麵都沒見過就可以在一公里內相互感應到對方，你說這算不算天賦異稟？”
我在心中苦笑了一下，這種差距我早就習慣了，說起來，阿意這小子一直就比我強，這不就是現實麼。
只見阿意衝著我提了提手中的方便袋，說道：“老黑，咱們進去吧，我剛從醫院食堂回來，也帶了你的份。”
我點了點頭，深呼吸了一口氣，隨著阿意走進了屋子。
屋子裡只有兩人，一個是王爺爺的妻子吳奶奶，另一個則是阿意的老爸——王重行（xing）。
“吳奶奶，王叔。”我對著屋裡的二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小林來啦，啥時候到的啊？”雖然王叔的嗓音很輕，但我還是能從中聽出一股沉重的疲憊感。
“剛到的，王爺爺怎麼樣了，身體好點了嗎？”
我放下了隨身揹著的揹包和神龍拐，來到了病床前，望著正在熟睡的王爺爺，心中無比的難受。
王爺爺比起我上次見他時要老的多，樣貌沒怎麼變，氣質和神態卻已經是截然不同了。
王叔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唉，現在的狀況你也看見了，我就不多說了，正好你王爺爺剛才還唸叨你呢，你可得多陪陪他。”
聽了王叔的話，我下意識的把目光放在了吳奶奶的身上，這一看我才發現，吳奶奶情況也好不到哪去，雖說她沒有什麼嚴重的身體疾病，但她卻好像王爺爺和阿意的結合版，滿是老態的臉上也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
此刻的吳奶奶正坐在病床旁，握著王爺爺的手，就這麼愣著神，連我來了都沒注意到。
“是小林來了嗎？”病床上的王爺爺緩緩的睜開了眼睛，混濁的眼中透出了一絲暗淡的光明。
“王爺爺，我來了，你老人家身體怎麼樣？”
“就這麼回事吧，老伴，帶兒子他們出去，我要和小林單獨說說話。”
始終握著王爺爺手的吳奶奶點了點頭，帶著王叔阿意他們離開了病房。
見他們離開了，我走到了一旁的桌子前，拿起了蘋果和水果刀，坐在了病床旁邊，削起了蘋果來。
關偆紅從神龍拐裡飄離了出來，站在我的身後，靜靜的看著病床上正在吸氧的老人，眼神中或多或少有些悲傷。
畢竟，這是整個燎原大火的起點，也是整個陽間的恩人，沒有他，根本就不可能有我和阿意這兩個被命運選中的孩子。
“爺爺，你想跟我說什麼？”我努力的保持平靜，低著頭認真的削著手中的蘋果，不是我不想看王爺爺的眼睛，而是不敢，因為我的眼圈已經紅了。
“小林吶，你入道多久了？”王爺爺摘下了臉上掛著的呼吸器，慈祥的問道。
“大一入道，現在我都畢業了，應該有兩年多了吧。”
“那你這兩年，肯定經歷了不少吧，心境有沒有什麼變化嗎？”
我點了點頭：“我見識了很多很多的人和事，起初我因為死亡而害怕死亡，現在，我因為責任而害怕死亡，爺爺你說，這算不算心境的變化呢？”
“呵呵呵。”王爺爺勉為其難的笑了笑，“這當然算的上是心境的變化了，可你不會覺得累嗎？”
本來我只是想這樣靜靜的聽王爺爺把話說完，可不知為何，聽到了王爺爺的那句“你會不會覺得累”，我的心臟猛地跳動了兩下，就好像身處炎熱的夏天，你本已經適應了這種溫度，卻突然有人遞給了你一瓶冰水，讓你發現了冰涼的美好，還有殘酷的炎熱。
我真的累了，不是說我的身體上，而是說我的內心……覺得很累。
我好像一顆被命運詛咒了的枯樹，沒辦法為別人遮風擔雨，卻還可能在暴雨來臨時倒下，瓦塌無數的鮮花小草，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幫倒忙吧。
我嘆了口氣，直視著王爺爺的雙眼：“王爺爺，我想請教一下，如果說我是燎原大火的破解之人，那您可以說是十年浩劫中的破解之人，您當時不會覺得累嗎？”
王爺爺點了點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露出了一個微笑：“我當然累啊，那個時候不比現在，那個時候的人心很可怕，我不敢真正的去相信誰，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想著背後扎我兩刀，那個時候，我的心裡很累很累……”
我靜靜的聽著，等待著王爺爺的下文。
“那個時候啊，我也受傷過、也心灰意冷過、更想過放棄，可是……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能堅持下來，起初我覺得是因為家裡的責任，可這麼多年過來，我自己都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我看見了如今的世界，如今這個沒有妖魔鬼怪的世界，過的比以前還要冷漠。這讓我明白，我們王家的存在並不能改變什麼，既無法改變人們的態度，也不會讓這個世界的人更幸福……”
可能是因為說了太多話的關係，王爺爺輕微的咳嗽了起來，又休息了一會兒後，他這才接著說道：“小林吶，我以前覺得世界上沒有神鬼是好事，因為人們可以活的很自由，不怕被妖魔鬼怪擾了他們本該清靜的一生。可如今我看到的世界，這個沒有信仰的社會，人心冷漠、生活麻木，完全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所以我一直在想，十年浩劫，到底算不算天道的錯誤決定呢？”
我搖了搖頭：“我覺得不算，天道既然決定並實施了這種制度，那就應該想好了後果，與其說是世間再無妖魔，倒不如說是被新的神鬼取締了而已。”
“哦？”王爺爺的眼神有了幾分好奇，“你說說看？”
我點了點頭，對著這位前輩說出了我的想法：“現如今的社會仍然有神鬼。神是金錢，因為人們信仰它、愛戴它、甚至不惜代價為了它付出自己寶貴的生命。而鬼就是人心，人心的麻木、貪婪、冷漠塑造了現在這樣的社會，使人們再次活出了被命運掌控的樣子，這不就是新的信仰麼？”
王爺爺苦思了幾分鐘，這才點了點頭感嘆道：“我真的是老了啊……”
“爺爺。”我輕聲說道，“幾十年前，天道決定了現在的世界，而幾十年後的現在，我們做的事也是如此，或許等燎原大火以後的世界，人心會更加冰冷、更加的貪婪，可我還是要這麼做，因為這是我們這一輩陰陽先生的責任，雖然會導致很多人被新的命運掌控，可只要這些人裡有那麼一兩個是有人性的，我們的做法就沒錯，哪怕只是一丁點的美好，也依舊可以點綴出一朵豔麗的鮮花，你說，我說的對麼？”
王爺爺喘著濁氣，努力的點了點頭：“你解開了我的困惑，也讓我真正的了無牽掛了，小林，我希望未來的你還能堅持你今天說的這些，不要讓我們的世界，再有什麼神鬼了，好麼。”
“這或許就是我能從虛無到如今擁有自己生命的意義吧，王爺爺，我不會放棄的。”
可能是因為剛才到現在，王爺爺一直沒有再戴呼吸器的緣故，這使他的言語有些疲憊，說話也開始斷斷續續起來。
只見王爺爺有些落寞的望著頭頂的天花板，兩行濁淚順著他的眼角流了下來。
見他這樣，我剛想開口勸他，卻被身後的關偆紅給攔住了。
我回頭不解的看著關偆紅，她卻只是搖了搖頭，自始自終都沒有說話。
也許吧，王爺爺才是真正勇敢的人，他耐得住十年來的浩劫，耐得住幾十年的等待，為了一個承諾真真正正的付出了自己的所有，這才是值得我學習的榜樣。
只可惜，這樣的人活的比任何人都累……
滿是老態的王爺爺微微抬了抬手掌，卻始終沒有抬起來。
他像是在回首一生，也像是在跟這個世界告別。
最後，他側了側頭，看了看房門的方向，那扇門後，有他的妻子、兒子、還有一個值得驕傲的孫子。
這或許就是他這一生最大的成就吧，不是什麼所謂的枯木，也不是什麼救解之法，而是這樣一個在那種年代想都不敢想的家庭，這……才是王家該有的生活不是麼。
只見王爺爺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平生最和善的笑容：“爹，兒子……做到了，兒子……沒有辜負王家，沒有對不起……您。爹……我累了，您帶我走吧，去一個……去一個沒有神鬼的地方……”
話音落地，我感覺到王爺爺的氣在迅速的潰散，他的體溫在流逝，他的生命……已經不在了……
不知為何，我突然覺得此時此刻，我彷彿看到了曾經十幾歲的小王陽、二十幾歲的陽康道人……還有過去那段日子幫助過我無數次的王爺爺，他們守在病床旁邊，笑望著已經失去生命跡象的老人……直到最後，他們化成了白光，也隨著他飄離了這個不算美好的世界。
“啪嗒。”我手中原本連在一起的蘋果皮，被我不小心削斷了，這一刻，我終於可以不再剋制眼淚，任由豆大的淚珠滴滴答答的落在手中的蘋果上。
同一時間，病房外傳來了摔倒聲，隨後王叔那焦急的聲音傳了出來：“媽，媽你怎麼了？護士，護士，我媽摔倒了！！”
我輕輕的把手中的蘋果和水果刀放在了桌子上，向後走了兩步，跪了下來，雙眼通紅的對著病床上隕落了的老人叩拜道：“王家破煞類外姓弟子孫茂林，恭送領事！！”
也正是此時，門外傳來了同我一樣的聲音：“王家破煞類外姓弟子孫峰，恭送領事！！”
“王家破煞、風水、解夢類弟子王意，恭送領事！！”
“王家卜算類外姓弟子李緣慧，恭送領事！！”
“東北馬家胡藍穎代表我東北五族，恭送王家領事！！”
聽到這個聲音，我身後的關偆紅也抱拳道：“東北馬家關偆紅代表我東北五族，恭送王家領事！！”
等幾個聲音都說完以後，關偆紅這才來到了我的身邊輕輕的扶起了我：“小黑，別難過了，你的王爺爺並不是死了，只是換了個人生繼續活著。”
我點了點頭，擦去了眼角的淚水：“王爺爺堅持下去的原因，不只是為了王家的責任，還是為了讓一個沒有神鬼的世界太平。我也是如此，雖然如今的世界出現了新的神鬼，可我的目的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解救被燎原大火牽連的人們，讓他們都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哪怕他們之中只有幾個擁有一顆純正的道心，也就足夠了。如今的道法末年，陰陽先生並不是不存在，只是換了個方法繼續存活而已……”
王爺爺走了，吳奶奶也跟著走了，他們的靈魂由上百位仙家護送，一同前往了陰間。
雖然王爺爺身為王家領事，可他並沒有學習王家秘法黑符，也就不用去地獄服刑，由仙家帶領直接前往了酆都地府，到時候他和吳奶奶是在陰間常駐，還是再入輪迴，都由他們自己說了算了。
有句話說得好，人死為大，既然王爺爺已經逝世，那麼他就已經和如今的世界沒有任何關係了，所以王爺爺到了陰間以後特意跟仙家交代，就算他和吳奶奶在地府常駐，也不允許我開通冥壇找他。
當然，如果我死了，那就自然不用在意這些亂七八糟的規矩了。
關於這次王爺爺的葬禮主事人，由春江赫赫有名的成子佛像店的老闆，也就是我老爸來擔任，本來這些天他也在這幫忙照顧的，可不幸的是當時他正回家吃飯，剛趕回來就感受到王爺爺的氣息消失了，這才有了後面的那些恭送聲音。
話說病房的門被人推開後，走進來的正是我老爸和一位醫生，只見那醫生翻了翻王爺爺的眼皮，又看了幾眼儀器後，這才冷漠的說道：“患者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我很遺憾，請你們節哀。”
說完，這位醫者仁心的醫生就離開了病房，臨走時還不忘跟一旁的護士提醒，記得把床位消毒……
喪葬行業，自古時流傳至今，經歷過一代又一代的變動，逐漸從一種簡易的送葬方式演變成了一套繁瑣的流程。
再到了後來，也就是如今的社會，對於喪葬行業越來越不重視，這個流程也在逐漸簡化，具體可以分為送終，報喪，入殮，守鋪，擱棺，居喪，弔唁，接三，出殯，落葬等步驟。
當然，這也是早些時候用到的最廣泛的土葬方法，不僅會因為各地風俗不同而導致送葬流程不同，就連一個地區的貧富不同，也會影響到當地喪葬行業的三六九等，所以這一行一直被人們看做成“極其複雜的暴利行業”。
但是現如今，火葬場的迅速崛起，讓上文中的流程再次簡化了起來，而對於這次的王爺爺吳奶奶二人的白事，老爸採取的就是比較傳統的送葬一條龍服務。
至於費用，老爸拿了王家兩百塊錢意思了一下，其他的什麼都沒收，這也算是對王爺爺的一種報恩吧。
書櫃正傳，這次王爺爺和吳奶奶走的突然，好在王家人也不算是猝不及防，畢竟老人歲數大了，該有的心裡準備還是有的。
首先是送終和報喪，說起來，這兩個步驟都是我完成的，所以這次，我也算是王家的親屬關係。
按照我們這裡的習俗，人老了以後要在家中放置一宿，在這期間，長明燈和燒錢火盆不能斷，否則會是非常不吉利的兆頭，這也是所謂的入殮和守鋪。
據王爺爺之子王重行王叔所說，王爺爺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後事，他想在五四村舉辦葬禮，然後再把他埋在西北山上，也算是對他和吳奶奶有了個交代。
因為王爺爺在五四村沒有房子，所以我老爸特意把我爺爺的老房子拿出來當做靈堂，供我們守靈使用。
當然，這一點是我老媽想到的，說起來，我老媽也是相當開明的人，要不然可真不會拿自己家的房子給別人家守靈。
話說這一天的晚上，在五四村的老房子裡，守靈的人有很多，有我和阿意，有王叔和李緣慧，還有兩位新任護馬胡藍穎和關偆紅。
本來還有我老爸的，可老爸臨時要去火葬場那邊打點準備一下，明早上才能回來，就沒和我們一起。
王叔也是王家成員之一，就算沒有被王爺爺重點培養，還是會對神鬼有些接觸，這倒方便了我和阿意，直接讓兩位護馬現了形。
夜裡，我望著屋子正中央躺著的兩位遺體，心中有些淒涼，可我明白，阿意他們肯定要比我難受的多，於是我便找起了話題來，想讓氣氛稍微活躍點，大家也能好受些。
我們東一句西一句的聊著，莫名其妙的就扯到了阿意的徒弟李緣慧上，我也就下意識的打量了一下這許久未見的小緣慧。
這丫頭比起幾年前我們剛剛為她揪出魯老爺子的時候顯得成熟漂亮了許多，甚至以後還有希望和高可彤那種等級的美女媲美，雖說她現在只有十五六歲，但光從外表上看，說她成年了我都信，這還真是女大十八變啊。
“怎麼啦，師伯，你怎麼這眼神看我啊？”李緣慧發現了我在看她，便微笑著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