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韓來生(1 / 1)
一支菸,能抽多久呢?
在有心人眼裡,一支菸,估計都扛不上他們幾口,可在我這種煙癮不是特別大的人手中,一支菸能抽十多分鐘,正好是一個故事的始末。
我愣愣的盯著手中的菸頭,有些不知所措。
一旁炕上的韓三兒又哭了,他沒上過幾天學,表達能力不好,所以這個故事講的也是拙嘴笨腮的。
可我卻聽了個真切,我一度產生了一種,就是我錯了,我不該讓他清醒過來的錯覺。
可是我也說了,那是錯覺,事實上,我沒錯,他韓三兒有自己該承擔的東西,就算他一輩子都是瘋子,都在逃避,那也不能說明那些就不存在了,他還是要扛的,這是一個成年人該有的責任。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麼呢,或者說,我是不是應該做些什麼?
雖然韓三兒講的故事和我之前聽過的版本完全不一樣,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堅信不疑。
因為在這個花邊新聞滿天飛的現代,我寧可相信整個社會在顛倒黑白,也不願意相信韓三兒在無中生有,畢竟,這個社會隱藏著我所不知道的東西太多太多,而韓三兒,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他完全沒理由,去編造一個謊言。
我又看了一眼一旁哭泣的韓三兒,他的哭聲斷斷續續,像個孩子一樣委屈,卻又像個成年人一樣絕望。
不過,我們都能理解,如果是我,突然間失去了一切我可以失去的,估計我也會這樣哭泣的,就算我是個男人,也一樣會哭。
良久,我下定了決心般的長舒了口氣,罷了,既然這個社會如此顛倒是非,那我就替你向這個社會,討一個公道!
不是因為你韓三兒跟我關係多好,也不是因為救醒你讓我自責,而是我想讓這個已經扭曲混濁的社會,有那麼一絲清明,一絲公道。
“丫頭,你看一會他,我怕他受的刺激太大,再做出點什麼傻事來,我出去打個電話。”我丟掉了手裡的菸頭,對著高可彤說道。
高可彤點了點頭,貼心的問道:“你打算給那幫人打電話吧,你不是換手機號了嗎?還有他們的電話嗎?”
我一想也是,便把高可彤的手機拿了出來。
高可彤口中的那幫人,自然就是當年我們一起接的那單陰活兒的男女主角,崔淼西和秦詩詩。
也正是因為那次,我的名聲在哈市打響了第一炮,說句高調點的話,我努努力,想要在那個貴族圈裡大把大把的撈銀子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後來因為肖依晗的關係,我不想幹了,便換了手機號,和這幫人也斷了聯絡。
現在想想,其實當年接的秦詩詩那單陰活兒還真挺不容易的,那時候的高可彤和常八諾都被送到了白家去搶救,我也失去了我一直依賴著的浮羅殘魂。
我搖了搖頭,打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要知道,我這次聯絡崔淼西的目的,不是為了接陰活兒掙錢,而是他這浩淼公司二公子,現如今的第一把交椅,到底和當年的戊汶路事件沾了多少的邊。
隨著我電話的撥通,手機的那頭傳來了個熟悉的嗓音,是崔淼西:“喂,高可彤嗎?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是我!”我平靜了一下,淡淡的回道。
“小孫?”電話的那頭愣了愣,忙說道,“你終於又給我們打電話了,當年可彤說你想自己安靜安靜,就把手機號換了,你說你也真是的,也不知道給我和你秦姐個聯絡方式,難道我們也算外人嗎?啥也不說了,今晚上找個地方,我叫上你秦姐,你帶上可彤和你女朋友,咱們聚聚!”
聽到他這番肺腑之言,我心裡暖暖的,語氣也好了不少:“不用了,這次我給你打電話,其實是有些事。”
“瞧你這話說的!”崔淼西的聲音依舊激動,就好像他聽不出來我態度的不對勁一樣,“什麼話不能等晚上吃飯的時候再聊呢,你不知道,自從你上次在我家圓了我爸媽的心願以後,我爸媽這塊心病終於治好了,現在這老兩口身體也硬朗了,這都是多虧了你的福啊!”
“你知不知道戊汶路的車禍?”我沒有再跟他扯這些沒用的,直奔了主題。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終於消停了下來。
“那你就是知道的,對吧。”
“恩,我知道。”崔淼西嘆了口氣,“那時候有個摩托車酒駕逆行還超速,捲進了我們公司的卡車裡,聽說還死……”
“崔淼西!”我收起了我那優柔寡斷,直接冷聲呵斥道,“你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我是幹什麼的你還不知道?你這番話可以讓人們信、可以讓警察信、可以讓記者信,可你騙不了我這個當陰陽先生的,你要是還念在我對你對秦姐對秦家有恩,就給我說老實話,當年的戊汶路車禍,你到底知不知道……不,不對,到底是不是你暗箱操作顛倒黑白的?”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這次的沉默時間要比剛才長很多,良久,崔淼西才緩緩的問道:“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你先回答我,這場車禍,到底是不是你洗白的?”
“對,是我。”崔淼西終於承認了下來,“我公司的員工因為酒駕撞死了人,我動用了我所有能動用的資源讓他全身而退,這些都是我乾的。”
聽到他承認了,我沒有絲毫的輕鬆,只是繼續問道:“為什麼這麼幹?”
“那時候我哥去世了,我爸媽身體不好,我也是剛接手沒多久,整個公司都是動盪不安,如果這種事情被曝光了,浩淼公司根本就扛不住這樣的輿論衝擊,再加上那卡車司機是最早跟了我爸的一批老人之一,所以我撈了他,把鍋都甩在了受害方上。”
聽著他說這種話,我的臉色越來越冷,心裡也越來越不是滋味:“你崔淼西就不知道私了?非要把那家人逼上絕路嗎?”
“小孫,你不懂。”電話那頭的崔淼西聲音冷的嚇人,跟我說道,“你知道運營一個公司有多困難嗎?在那種關鍵時刻,多少雙眼睛就那麼盯著,等著公司倒閉,又有多少張嘴在等著吃公司這口飯呢!那個時候,整個公司都很緊張,我們藏在暗處的威脅數不勝數,這件事情發生了,只要有一丁點的責任落在浩淼公司頭上,就會被有心之人無限誇大,到那個時候,就算是你這種無所不知的陰陽先生,能救的了一個公司嗎?”
我冷笑了一聲:“呵,所以你就犧牲了韓三兒一個平民老百姓去保證你浩淼公司的輝煌?”
“任何公司在人看不見的暗處都不乾淨,不光是浩淼公司。”
我聽懂了他的意思,他是在告訴我,當時的事情發生後,責任只要落在浩淼公司,就會被他口中的有心之人給誇大宣傳,利用輿論壓力逼停浩淼公司的股市,那麼整個浩淼公司也就離破產不遠了。
當時的浩淼公司,崔浩東那個畜牲掛了,崔家老兩口身子骨也不行了,整個公司都搖搖欲墜,再也經歷不了任何的風吹草動了。
他是在告訴我,他崔淼西在這個時候,就算是私了,也一樣會被那些人利用起來,誇大其詞去消耗浩淼公司的壽命,所以他在無奈之下,只能把所有的責任都甩在韓三兒的頭上,只有這樣,才不會被有心之人鑽了空子,他的公司才有一線生機。
事實證明,這貨成功了,他成功的挽回了一個公司,讓浩淼從瀕臨破產到現在茁壯成長。
對於他手下的那些員工來說,他無疑是一個好領導、對於他的公司來說,他無疑是一個可以克服重重困難,讓一個公司起死回生的神人、對於他的爸媽來說,他無疑是一個省心省力值得信賴的好兒子……
可對於韓三兒一家來說呢,他特麼就是一個把劊子手從地獄送到人間的惡魔,是他,包庇了殺人兇手,讓韓三兒蒙受不白之冤,瘋癲數年、是他,親自毀了一個和他無冤無仇的家庭、也是他,自以為自己深明大義擅自捨棄了他人的一生去換了一個可笑的屹立不倒。
也許那個殺人兇手很可恨,可是在那殺人兇手背後運籌帷幄的崔淼西,更加的可恨。
聽著崔淼西在電話那頭的侃侃而談,我突然覺得好惡心,不只是對他這一個人或者說這一個公司,還有對這個社會,儘管我早就知道這個社會很噁心,可我還是沒想到,會噁心到這個地步。
他崔淼西做錯了嗎,我不清楚,可我知道,如果我理解了他,那麼就說明我已經和這個髒臭混濁的社會混為一談了,所以,我不理解。
按照他們的話來說,我這叫幼稚、叫另類、叫沒有大局觀,可是這又如何呢?
如果我有這種想法是幼稚,那就幼稚下去好了,我幼稚我另類,我和這個社會格格不入,但是我還是可以說一聲,你崔淼西錯了,他韓三兒沒錯。
想到了這,我說道:“崔淼西,當年你那個畜牲哥害死了人,你爸媽替他洗了,後來的結果是什麼你清楚吧?我希望你做人能有點良心,否則會遭天譴的,不過你放心,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會讓那個卡車司機以命償命,但是我會想辦法,讓這場戊汶路車禍沉冤得雪。”
“小孫吶。”崔淼西長長的嘆了口氣,說道,“就算你威脅我,也一樣是辦不到的,你知道為什麼當年我把責任都甩到了那個韓三兒身上,他卻沒有坐牢嗎?不錯,也是我的暗箱操作,我沒有完全把他往死路上逼。就拿現在來說,浩淼公司已經穩定了,他想要補償我可以給他啊,你沒必要因為這事跟我撕破臉的。”
“哼。”我冷哼道,“不敢苟同啊,我這小老百姓的,哪裡能懂浩淼公司新董事長的心思呢,您老人家大手一揮,就能賠償了?你拿多少錢能賠的了兩條人命和一個家庭呢?”
“唉,小孫,你這樣說那我也沒辦法,你也說了,你是小老百姓,如果前兩年你繼續在這一層圈子摸爬滾打,估計這會也會有一些地位,會有很多人願意幫你,可是現在,你就是個小老百姓,你想憑藉自己的力量掰的動浩淼公司,是完全不可能的。”
“好,那我試試。”
可能是由於我對他家有恩的緣故,崔淼西的語氣竟然又和善了起來:“好,不過我希望這件事過後,咱們可以冰釋前嫌,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生你氣的,也希望你能理解我,對了,你秦姐經常唸叨你呢,她是真的很想認你這個弟弟,有機會去看看她吧。”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心裡五味雜陳,明明是我在責問他,怎麼到頭來我一肚子的氣,他反倒跟沒事人一樣。
可能吧,在這幫人眼裡,我現在的行為就跟鬧著玩一樣。
“小黑,你能幫得了韓三兒嗎?你自己會不會有危險?”關偆紅那擔憂的聲音,從我心中傳來。
就在剛才那會韓三兒跟我們講他遭遇的時候,高可彤就已經在心裡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跟關偆紅說過了,所以這會關偆紅也在擔心著我,畢竟,人類的勾心鬥角,可不是仙家能保護的了的。
我搖了搖頭:“能有什麼危險,你沒聽見那崔淼西的話麼,都沒拿我當回事。”
“那你現在怎麼辦?”
我點了根菸,猛吸了一口:“我確實不是浩淼公司的對手,就算我一腔熱血的去揭發浩淼公司也是無濟於事,這是事實,我也不會自不量力。不過,他崔淼西不是教我了麼,讓我去找秦詩詩。”
想到了這,我丟掉了只抽了一口的香菸,趕忙回到了屋子裡,對著高可彤說道:“丫頭,咱們這就回哈市。”
“那他怎麼辦?”
我看了一眼韓三兒,說道:“別哭了,我會盡我所能的去幫你的,不過現在咱們得去趟哈市,你還有身份證嗎,能不能上火車?”
也不知道那韓三兒是覺得我們值得他放心還是被高可彤剛才那一手給嚇到了,反正現在是格外的聽話,只見他擦了把眼淚,在屋子裡翻箱倒櫃了好半天,竟然還真的找到了身份證和一部老年機。
就這樣,我們三人踏上了回哈市的火車……
火車的旅途總是無聊且漫長的,因為我們買的是夜車,所以現在,外面連點風景都沒得看,只是漆黑一片,讓人心裡愈發的沉重。
高可彤這丫頭今天起的早,再加上昨晚上忙活了半宿,現在已經在我旁邊睡著了,只剩下了韓三兒坐在對面跟託著個下巴的我大眼瞪小眼。
此時的他,已然今非昔比了,今天白天一天,我們帶他買了兩身像樣的衣服,又讓他去洗了澡理了發,現在這老哥乾淨利落,完全看不出來是個靠吃百家飯活到現在的瘋子。
“韓三兒,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此時已是深夜,車廂裡本就不多的人們也早都睡熟了,我見韓三兒欲言又止的盯著我,無奈的笑道,“今天白天我已經告訴你很多了,我說了我不是壞人,也不是那浩淼公司的人,你沒必要提防我。”
韓三兒點了點頭,有些抱歉的說道:“小孫,今天白天對不起啊,我那會太激動了才打了你,我想通了,有很多事都是註定了我要面對的,不能怪誰,所以我很感謝你能把我救醒,讓我還有意識去為我的老婆孩子鳴不平,真的謝謝你。”
我見這大哥終於正常了,心裡也是一陣欣慰:“沒啥可道歉的,也沒啥好感謝的,這都是命,是我自己欠的債。”
韓三兒並不知道我在戊汶路和他老婆幹架的事,在他眼裡,我是陰陽先生,或者說,在見識到了高可彤的仙臂後,他已經認定我是個無所不能的半仙兒了,所以我知道什麼他都不覺得奇怪。
“那,小孫啊,我能問問咱們現在具體要去幹什麼嗎?”
“咱們要去給你討個說法,當年你家裡人被浩淼公司的人撞死,你心裡能過的去這一關嗎?你知道為什麼明明你是受害方,卻變成了酒駕逆行超速的那個人了嗎,那是因為那個人背後有浩淼公司幫他,而咱們現在,就是去要個公道!”
“啊?”聽了我的話,韓三兒有些膽怵,可能是這些年瘋瘋癲癲的日子過來,浩淼公司已經成為了他的夢魘,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見他這樣,我便安慰道:“別擔心,有我呢,我能保證你沒事,咱們一起去翻案,讓當年那個卡車司機坐牢,給你妻兒報仇!”
有了我的鼓勵,韓三兒也點了點頭,一臉堅定的跟我說道:“我會給我妻兒報仇的,一定會的。”
韓三兒確實可憐,非常可憐,直到現在我都不敢跟他說戊汶路橫死鬼的事,我想讓他在心中以為,他妻兒的在天之靈還在看著他,或者,他妻兒去了天堂。
可能,這也算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吧。
不過我想了想,還是開口道:“韓三兒,當年蘭子懷的是個小男孩,是我剛剛算出來的。”
聽到我的話,韓三兒渾身一顫,眼神有些傷感的望著車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良久,他吐出了一口濁氣,輕聲道:“那……那他就叫韓來生吧,希望他來生有個好的歸宿,能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小孫,這個名字怎麼樣,他們會有來生的,對吧。”
“恩。”我眼神溫柔的回答道,“你的妻兒這輩子吃了苦,下輩子可以投胎到一個幸福的家庭,會不愁吃穿,會生活的很開心。”
聽到了我的話,韓三兒笑了,這是我頭一次見他笑,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釋然的笑,也是最苦澀的笑容。
只見他眼含熱淚,哽咽道:“等事情結束,我要給我的妻兒和老媽重新修墳,給她們立一塊大墓碑,在我兒子那一塊寫上,我兒韓來生之墓,我這輩子沒來得及好好愛他,希望他下輩子有一個更愛他的父母,能好好的……好好的過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