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現實（1 / 1）
“喂，你好，請問是何警官嗎？”
秦詩詩小區附近的某家飯館裡，我和高可彤對著桌子上的菜一頓大快朵頤後，便打起了秦詩詩給我的手機號。
“恩，你是？”電話那頭，一個四十來歲頗有磁性的中年聲音有些茫然的問道。
“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孫茂林，是秦姐把你的聯絡方式給我的，有些事，我們想和你當面談一下。”
“我知道了，是戊汶路車禍的那個案子吧？”何松倒是沒打馬虎眼，直接就進了正題。
我一愣，回答道：“恩，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我想請你吃個飯。”
這一次，電話那頭有些沉默，良久，何松才長嘆了口氣，說道：“唉，約個時間吧！”
於是，我們約在了第二天下午的某個飯店裡，我和韓三兒赴約，而高可彤因為要回堂營一趟，便和我們分開了。
不知道為何，我總覺得韓三兒今天看我的眼神有些怪怪的，不過我當時的心思都被那何松給帶跑了，也就沒怎麼在意。
開玩笑，這可是名副其實的條子啊，我這幹陰間買賣吃死人飯的，和這一身正氣的警察叔叔放在一個對話方塊裡，怎麼說都有點不倫不類。
唉，沒辦法，生活所迫，和警察聊車禍唄。
這家飯店是何松提出來的，所以何松大叔要比我們早到一些，等我們進了飯店的時候，他已經等候多時了。
“你好，何警官。”我找到了何松，和他握了握手，自我介紹道，“我叫孫茂林，是……”
“是秦詩詩的乾弟弟，對吧。”何松並沒有我想的那麼死板，只是笑著說道。
本來這大叔看上去像是個挺嚴肅的人，可這一笑，頓時就親切了很多，感覺也沒多難以親近，這讓我的心裡放鬆了不少。
“秦詩詩找人拜託過我了，說自己有個弟弟要來找我幫忙，本來我對求人辦事這一套是非常不屑的，可既然是那件事，還是可以聊聊的，不瞞你說，那件事也是我的一塊心病，如果能真相大白，我也能安心些。”
我見這何松如此上道，便也說道：“何警官說的是，我這次來，也正是為了韓三兒申冤而來的。”
“不錯不錯，小小年紀就敢有這樣的想法，能替人鳴不平，無論怎麼說，你的勇氣可嘉，韓三兒，你可算是遇到貴人了。”
“何警官說的是。”韓三兒點著頭，附和著何松。
這何松的記憶力挺好，幾年前著手過的案子，竟然到現在還能記得當事人，我剛才還以為他把韓三兒給忘了呢，看來是我多慮了。
和何松的聊天過程，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困難，這人很好相處，唯一的缺點就是一身正氣太重，在其不張嘴的時候，讓人有些不太敢親近。
可能是終於有人替韓三兒申冤了的緣故，何松很看好我，一頓飯下來，他對我改觀不少，還讓我稱他為何叔，反正叫的親切一點也不會少塊肉，索性我也就按照他的想法來了。
不過我也知道，他能如此熱情，有百分之九十是秦詩詩的功勞。
再說說關於當年的戊汶路車禍，這何叔確實有備份，雖然當年警局的資料都被銷燬了，可不甘心看著案子顛倒黑白的他，自己提前備份了所有資料，盼望著未來有一天，這個車禍案能真相大白。
當年他只是個交警，人在屋簷下不說，還沒有什麼力量，對於這些藏匿在社會中的骯髒手段，他見識到了很多，卻無力阻止，對此他心裡充滿了厭惡和痛恨，可也只能如此了。
“日子還是要過的，每個人都沒法做到稱心如意，很多時候，都是迫不得已而為。”
這是何叔最後跟我說的話。
辭別何叔的那個晚上，他把戊汶路車禍的資料發給了我，資料上寫的清清楚楚、一清二白，當年酒駕的是那卡車司機，一個名叫馮超的人，可卻被人篡改了真相，將韓三兒說成了全責。
我把韓三兒安排在了賓館，自己拿著行李打算先回趟家，這次的事情已經放到明面上了，也就用不到我這玄學的本事了，所以我想把神龍拐放在家裡，明天再和韓三兒去翻案。
剛一開啟家門，阿意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大罵聲就傳進了我的耳朵裡：“胡藍穎，你大爺的，你真是缺了八輩子大德啊，人家小王招你惹你了，我特孃的就去倒杯水的功夫，你就給小王給我嚇跑了？”
這次的胡藍穎倒是沒怎麼生氣，反而哈哈大笑道：“哈哈哈，那小妞膽子太小了，誰知道嚇唬一下就哭了，你王意不是多情種嗎，明天再去哄唄！”
“我呸，我多情種你大爺，胡藍穎，有種這次你別跑，小爺跟你拼了！”
“呦呵，走，咱倆去天台，那施展的開，老孃今天要是皺一下眉頭，我胡藍穎三個字倒著寫！”
聽到這倆大哥大姐一聲高過一聲的叫罵，我感覺我腦袋都要大了，連忙制止道：“你倆咋回事啊？咋又吵吵起來了？”
一股紅煙從神龍拐裡飄出，化成了關偆紅，只見她無奈的嘆氣道：“小黑，要不咱倆放他們出去打一架算了，讓咱們這些普通人也見識見識，護馬和地馬打個你死我活！”
見我倆回來了，阿意便氣鼓鼓的說道：“都不算我欺負她的啊，這次確實是她不對，我那個同事小王，多好一同事，今天公司檔案沒拿，想過來找我借一份，我就特孃的倒杯水的功夫，這死娘們從床底下披頭散髮的鑽出來，給小王嚇的連哭帶嚎的跑了，你說她還是個人了？”
“我本身就不是人啊！”此刻的胡藍穎儼然沒有了仙氣飄飄的狐仙風姿，痞子般笑道，“是她膽太小了，我又沒特意弄的多恐怖，你問問小黑……誒，你倆這，出去搶劫啦？”
本來胡藍穎還饒有興致的氣阿意呢，卻發現了我和關偆紅道行的暴漲，才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嘴。
阿意見胡藍穎這麼說，便也打量了一下我們，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點上了根菸抱怨道：“早知道我也跟著去遷墳了，咋去一圈還長這麼多道行呢，這下好了，真望塵莫及了。”
“別貧了。”我換上了拖鞋，來到沙發這坐下，一把奪過了阿意兜裡的煙，點著了一根猛吸了一大口後，這才說道：“這小半個月日子過的，太特孃的難熬了，紅姐，你跟這倆活寶講講吧。”
關偆紅點了點頭，來到我身邊坐下，把這些天的經過都跟阿意和胡藍穎講了一遍，也包括了韓三兒的事。
聽完了關偆紅的話，阿意和胡藍穎終於消停了下來，只見阿意把手中燒盡的菸頭懟在了菸灰缸裡，對我說道：“老黑，別上火了，順其自然吧，你已經拿到了證據，韓三兒也醒過來了，等明天去翻案，這件事也就結束了，到時候兄弟我好好陪你喝一頓！這個社會一直都是這麼回事，就像那何松說的一樣，很多人都是身不由己，咱們吶，只求問心無愧就夠了。”
我點了點頭，曾幾何時老爸和王爺爺也對我說過，凡事都要問心無愧，這似乎就是我們這些陰陽先生做人的準則了，所以，在遇見了苦命的韓三兒之時，我會選擇幫一把，因為只有這樣做了，我才能問心無愧。
我累了，不想再去想這些破爛事了，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覺，然後明天精神頭十足的去把這次的事收個尾，畫一個圓滿的句號。
想到這，我也沒再管這倆活寶，簡單洗漱了一下便回了我的房間大夢周公去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的手機上來了一條訊息。
這是一個未知號碼，裡面的內容也很簡單，只有四個字：遊戲結束。
不知為何，當我看見這四個字的時候，腦袋裡嗡的一聲，第一想到的就是韓三兒。
我趕忙穿上衣服，臉都沒洗就打了個車往賓館的方向行駛而去。
到了地方，我發現韓三兒的房間已經收拾的乾乾淨淨，沒有了人，於是我來到前臺問了前臺妹子，這才知道，韓三兒一大早就退了房，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看來那四個字是崔淼西發給我的，可是韓三兒呢？他不是把韓三兒給辦了吧，他當真有這樣的實力，能讓一個好端端的生命就這麼人間蒸發？
我突然想起來我給韓三兒辦了個新手機號，於是我掏出了手機，找到了韓三兒就撥了出去。
電話那頭的鈴聲讓我的心裡跟著緊張了起來，雖然韓三兒這個人我也不怎麼熟悉，可他畢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如果他真的被那崔淼西用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法給抹掉了，那我真的無法原諒崔淼西，無論他再拿什麼迫不得已的理由來哄騙我，我都無法原諒他。
你崔淼西當真就不能給他韓三兒一條活路嗎？
好在，電話那頭沒響兩聲就被人接通了，韓三兒有些疲憊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了出來：“喂，小孫。”
“韓三兒，你沒事吧？”我幾乎是喊出了聲，“崔淼西那個畜牲沒拿你怎麼樣吧，你現在在哪，我這就去救你！你告訴崔淼西，如果他敢動你，我一定不會放過他，我會讓他比他哥還慘！”
這會的我是動了真火了，竟然還有了一絲殺意，你說一個人做人怎麼能缺德到這個地步，幾年前你崔淼西親手毀了一個家庭，幾年後，你還打算連根拔起，把僅剩的韓三兒也抹掉，以此來掩蓋你做的那些醜事？
真是我看錯了你，我竟然還想著你也算的上是個人，你還會去做慈善，會幫助別人，我竟然還以為你是迫不得已，有那麼一刻，我竟然還覺得錯在這個社會，而不是你崔淼西！
“小孫，你別衝動，是我自己退的房，崔老闆沒拿我怎麼樣，我現在在回家的路上。”
“什麼？”韓三兒的話讓我的腦袋又是嗡的一聲，“你回去幹嘛？咱們不是說好了今天翻案嗎？”
“對不起，小孫！”不知為何，韓三兒的聲音突然就哽咽了起來，“我想好了，我不想翻案了，崔老闆給了我賠償，我想回家了！”
“什麼？”我不敢相信的問道，“你沒跟我開玩笑？韓三兒，你說你不想翻案了？那是你老婆孩子，是你的親人啊，你就這麼被崔淼西拿錢堵回去了？”
聽到我的質問，韓三兒這次是真哭出了聲：“我知道，那是我老婆孩子，是我這一輩子最親近的人，她們沒了，永遠的沒了，可是我……可是我……”
“韓三兒你個王八蛋！”可能是此時的我太過激動，眼淚也從我眼角不爭氣的流了出來，“你就這麼畜牲嗎？我因為你費了多大的勁收集好了證據，咱們今天就能把馮超那孫子送進監獄了，你這個時候跟我說崔淼西給了你賠償？他賠了你多少錢？你特麼問問你韓三兒的良心，他賠你的錢你敢花嗎？那特麼是沾了你老婆孩子血的錢，是你韓三兒的老婆孩子啊！”
“我知道，我知道！”韓三兒崩潰了，跟我大哭著“可是小孫，我也是人，我得活著啊，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媽埋哪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我老婆孩子的骨灰在哪，我得有錢才能找到她們啊！馮超進去了有什麼用，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我老婆孩子就能活過來了嗎？你知道我欠了多少錢嗎？你以為我拿著這兩百萬，我心裡就好受了嗎？你以為我就不是人嗎！”
聽我沒說話，韓三兒在電話那頭繼續哭道：“崔老闆前天就找到我了，他跟我說就算咱們把馮超送進去了，我一樣拿不到多少賠償，我甚至連我動手術欠的錢都還不上，你讓我下半輩子怎麼辦？他說只要我放棄了，他會幫我找到我老婆孩子的骨灰，會找人幫我修一座氣派的墳墓，會給我賠償，會讓我隨便給老婆孩子燒紙，只要我放棄了就行。”
是啊，韓三兒說的這些都是真話，馮超就算進去了，也是三年以上七年以下，而且還不會賠償韓三兒多少錢，到那個時候，韓三兒一樣是廢了，對於他來說，他老婆孩子一樣活不過來，他下半輩子還是會在悲傷自責中度過。
可是，這就是他放棄的理由嗎，僅僅因為這樣，他就心肝情願不去為妻兒報仇了，就任由那馮超逍遙法外了？
兩百萬，就能買了兩條人命了嗎？
錢，就真的那麼重要嗎？
我哭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哭，可能是為了崔淼西，或者是為了韓三兒，難不成，是為了這個扭曲的社會嗎？
“韓三兒。”我擦了擦眼淚，問道，“那馮超呢？你就任由這種人逍遙法外了嗎？你知不知道，他馮超今天能毀了你韓三兒一家，如果不受到教訓，不去改過自新，那他明天就可能毀了劉三兒、王三兒、李三兒的一家？你知不知道，是你縱容了一個殺人的惡魔在這個世界上游蕩，是你韓三兒，親手把你老婆孩子送上的絕路？！”
“我放棄了，對不起小孫，我放棄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只想給我老婆孩子還有我老媽修一座氣派的墳，為我的來生立一座墓碑，至於其他人，我沒辦法去管了，我的家庭毀了，我沒看見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去說崔老闆錯了，所以當他們的家庭毀滅，他們也經歷了我這樣的痛苦的時候，我也會毫不在意，因為我就是個普通人。”
“小孫對不起！”韓三兒哭聲小了些，便趕忙勸起了我來，“我求你別去找馮超的麻煩了，我放下了，我請你也放下吧，這是我答應了崔老闆的條件。我知道，無論如何，我這樣的人都沒資格成為崔老闆那些人眼中的威脅，我不想跟他們鬥，因為我就是小老百姓，我不可能斗的過的，我只想我的後半輩子別再遇見他們了。”
“好。”我長嘆了口氣，“之前有人勸我去理解崔淼西，我嘗試過了，現在你又勸我去放下，去理解你，我會這麼做的，至於那馮超，只要他不來找我，我不會主動去找他的麻煩，可是韓三兒，我希望你對你今天的一言一行負責，我希望幾年幾十年以後，你不會後悔你今天做出的選擇！”
“恩，我不會後悔的。小孫，謝謝你，你和你女朋友都是好人，先是把我救醒了過來，又為了我奔波忙碌，去幫我申冤翻案，我韓三兒這輩子都記著你們的恩，我只是個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沒法還了這份恩情了，如果我還有來世，我願意做牛做馬去報答你們！”
“不用了，這些都是我欠的債，是我該還的。”說完了最後這句話，我便結束通話了電話，癱軟的坐在了賓館門口的臺階上。
韓三兒走了，回去了，放棄了翻案申冤的機會，放棄了給他妻兒報仇，就這麼拿著二百萬走了。
我沒法評價他這樣做是對是錯，因為無論是他跟我一起翻案還是自己回去，為的都是讓他心裡能少一些愧疚和自責，可能，現在的選擇，正是他願意接受的吧。
不知不覺間，我的眼淚又從眼角流了出來，我不明白我到底在哭什麼，在為了什麼而哭，可我就是忍不住。
這操蛋的社會，這操蛋的崔淼西，這操蛋的韓三兒啊。
這難道就是我的因果，是我當年把蘭子的魂魄打了個魂飛魄散帶來的惡果嗎？
可我明白，他韓三兒比我更痛苦，因為這種選擇不會讓他的心好受一丁點，只會更加的難受，可是那又能怎麼辦呢？
他這麼選擇是為了生活，是為了活下去，他又有什麼錯？
日子還是要過的，每個人都沒法做到稱心如意，很多時候，都是迫不得已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