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又見劉辛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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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天際,流雲轉動,自天邊鋪到了天腳,畫出了一道渾然天成的魂符,而在這碩大魂符之下,無數惡鬼哭嚎啃食著周圍的同類,企圖用這種方式,減少自己的痛苦。

可事實上,這樣做毫無意義,只會將這些痛楚強加在其他人的身上,把周圍那些沒有思想的惡鬼激怒,從而下意識反攻撲殺失去了控制的惡鬼。

於是,數以萬計的惡鬼哭嚎著,亂做一團,將自己的悲鳴之聲傳入天際,彷彿是在向冥幽境的蒼天,訴說著自己受到的種種不公。

說真的,這數萬惡鬼的聲音震耳欲聾,嘈雜混亂,讓我在此後的一生裡都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印象,不是因為那場面多麼壯觀,而是因為在場的所有人和野仙,只要是稍微有點意識的,都能聽得出來,那些惡鬼們很難熬,這些年來,沒有一天自由過。

他們只是華宿星的玩具,或者說,被迫當了華宿星的狗,所以這裡對他們來說,和地獄又有什麼區別呢?

說起來,當年數以萬計的惡鬼為了自由而戰,卻中了圈套,被鎮壓在了冥幽境內,永世不得翻身,是不是挺可笑的?

而這些,在蒼道長的眼裡,卻又是另一番說法,那就是眾生苦海。

此刻的我們四人站在蒼道長的身後,靜靜的陪著他一起望著這場燎原大火,有些傷感,更多的,卻是難過。

控制蒼道長的禪塗,被常八諾吃了,所以蒼道長得到了自由身,可這不代表著他會一直這樣,只要魏晨華和劉辛民接手操控辰洲符,蒼道長依舊會變回那隻冥鬼傀儡。

辰洲魂符是刻在魂魄上的,拿不掉,去不除,如果我們想要結束劉辛民的燎原大火,絕對繞不開蒼道長這第一個絆腳石。

這是蒼道長的原話,言外之意我們都懂,就是說,我們別想著靠解決劉辛民他們還蒼道長一個自由身,一旦蒼道長再被控制,就還會拖延我們,直至劉辛民成功破開登仙台。

所以留給我們的選擇,只有一個,就是趁著冥鬼蒼道長清醒,現在下殺手,免得他被控制了的時候,阻礙我們走。

可是,他是蒼道長啊,沒有意識的時候我心一狠也就過來了,可現在呢,望著蒼道長那清明的眼神,我拿什麼下殺手?

“被控制的時候,我是有記憶的,我很清楚我幫華宿星做了多少的事,不單單是藍穎,還有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蒼道長注視著遠方,那背影落魄蕭條,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你們這些後輩都是好樣的,能挺到現在很不容易,總不能眼看著要成功了,卻因為一個我就全軍覆沒吧……”

“蒼道長。”我打斷了他的話,說道,“我這還有百納容身符,你進來吧,等事情都結束了,我回去求黑媽媽想辦法,你沒有意識乾的那些事,都是劉辛民和魏晨華的安排,不該把這筆賬算在你頭上的。”

聽我這麼說,蒼道長回過了頭,望著我的眼神寫滿了無奈:“你是王家黑符的傳人,旁邊站著王家直系血統、天界仙子和常家大地馬,你們對符籙之術應該很瞭解才對啊,百納容身符是容身之所,不是封印之符,你不知道嗎?一旦我失去了意識,你們是攔不住我的。”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我也沒有辦法了,我學的那些黑符裡也不是沒有封印之符,可要想封印住人間妖邪天花板的冥鬼,簡直就是笑話。

於是我又把目光放在了阿意的身上,企圖他會想點什麼辦法出來,可他的反應讓我很無奈,他也只是搖了搖頭,沒有什麼辦法。

“孫茂林,王意,高可彤,李緣慧。”蒼道長對著我們深鞠了一躬,說道,“我很抱歉把你們帶到了這場燎原大火裡,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的,這都是我的過錯,我真的很抱歉。”

見他行如此大禮,我們四人哪敢這麼受著,趕忙鞠躬回禮,卻說不出什麼。

原本是應該怎樣的呢,我們誰都不知道,所以我們真的沒法理解蒼道長為何會如此的自責。

“你們會成功的,一定會的,相信我。”就在我們低頭的那一刻,遠處蒼道長的聲音再次傳來,“燎原大火止於門,眾生皆苦,苦在心中,孫茂林,請你記住,無論如何,算命館不能關門,道火不能熄!”

這話給我的感覺怪怪的,就好像在說臨終遺言,於是我趕忙抬起了頭,卻發現遠處的蒼道長已經燃起了熊熊火光,他真的不給自己留一丁點的退路了嗎?

“蒼道長!”

高可彤和蒼道長相處的時間最久,是真心把他當長輩來看待的人,從前的許多夜晚,高可彤都會跟我講蒼道長的故事,說他能滿足自己父親這方面的遺憾,而現在,眼看著蒼道長就這麼魂飛魄散,她當然是第一個受不了的,只見她輕抖手臂,黃綠色巨蟒遊曳而出,企圖救下蒼道長。

“高可彤!”蒼道長厲聲制止了高可彤的動作,“你是個好孩子,但你不是個傻孩子,孫茂林是好人,你們會有一個兒子的,那個胖小子我在未來看見了,很討人喜歡。可如果你現在動手救了我,這一切就都沒了,你不會和孫茂林有結果,也不會有什麼兒子,而且你要知道,被毀了的不只是你的人生,陰間陽間很多人都會如此,所以你不能這麼做!”

那一刻,高可彤愣住了,她緊咬著牙卻哭不出一滴眼淚,因為如今的她是魂魄狀態,不會流淚。

“蒼道長……”高可彤的仙臂緩緩垂下,遠處奔著蒼道長而去的黃綠色巨蟒也跟著消散在了空中,“你會來參加我們婚禮的吧。”

蒼道長笑了,笑的很開心,只見他轉頭對著我大聲喊道:“給我照顧好了可彤,這丫頭命不好,你要好好疼她!對了,你們婚禮給我留副碗筷,我歲數是大了,喝酒可一點都不比你們這些後輩差!”

說罷,蒼道長的身姿完全沒入了火焰之中,化成了點點白光,以這冥幽境震耳欲聾的哭嚎聲為襯托,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我苦笑了一下,轉頭看了看遠處無盡的惡鬼群,也不知道,究竟是他們在為蒼道長哭了一場喪呢,還是蒼道長為他們辦了一場葬禮呢?

只可惜,這些都不重要了。

“咱們繼續趕路吧。”我嘆了口氣,對著眾人說道,“這場燎原大火已經燒死太多太多的人了,咱們不能讓蒼道長白死。”

高可彤的道心很堅定,沒有像曾幾何時的劉辛民那般孩子氣,只是點了點頭,一馬當先的走在了最前面,給我們留下了個急匆匆的背影……

這回的路上暢通無阻,加上我們趕路的速度很快,大概過了十多分鐘,我們就來到了傳說中的登仙台,這裡比我想象的要簡單很多,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個空曠的圓形廣場,廣場的最中間,有一段朝天而去的銀白色樓梯,除此之外,也沒什麼了。

不過,別的參照物是沒了,人卻還有兩個,他們忙來忙去,拿著手中的紅繩鋼釘東一圈西一圈的布著陣,見我們來了,他們也沒多驚訝,還是自顧自的忙著自己的事。

不錯,這兩個人,就是這場棋局的下棋之人——華宿星劉辛民和趕屍人魏晨華。

“你們可算是來了。”劉辛民擺了擺手,示意魏晨華繼續,自己則是站起了身,像招呼老朋友一樣的招呼著我們,“這一路過來,不容易吧?”

見他這樣,我給了身旁三人一個眼神,讓他們先彆著急動手,然後邊打量著劉辛民的法陣邊回道:“可不是麼,這幾天比想象的難熬的多,不過還好,我們四個不是完好無損的站在你面前了麼。”

劉辛民的這個法陣有些蹊蹺,在我看來完完全全就是牛頭不對馬嘴的亂搭,都不說能不能真的破開登仙台,光是將陣法運轉起來,都不太可能。

“恩。”劉辛民應了一聲,從地上的小布袋裡翻出了個小鏡子和一杆毛筆,在身上塗塗畫畫了起來。

“劉辛民,你挖了我的眼睛,我可以原諒你,蒼道長的魂飛魄散我也可以算在魏晨華那筆帳上,你收手吧,跟我回去,扛起算命館,這一切我都可以當做沒發生過。”我深呼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再這樣下去,事態就真的要脫離控制了,到那個時候,我保不下來你,野仙們真的會殺了你的,你知道嗎?”

劉辛民斜了我一眼,好像是在問我怎麼這麼天真,只見他衝著阿意他們仨努了努嘴,問道:“這想法你都沒跟他們仨說吧?老黑,不是我說你,你覺得這可能嗎,你認為阿意會放過我?還是說,你認為高可彤會放過我?胡藍穎和蒼道長的死,都是我親手策劃的,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你變成一個惡魔,想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罷了。就像我說的,這人間已經很苦了,就算沒有燎原大火,還是會有人窮死、有人餓死,咱們幫不了什麼忙,就別為了一己私慾,毀了更多無辜的家庭了。”

“你這一套真是百說不厭,可是有用嗎?”劉辛民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瞪了我一眼,“我說了,他們是生是死,跟我沒有半毛錢關係,我沒看見這個世界上有幾個好人,你以為你孫茂林是好人嗎?呵呵,你不過是一個被迫面對命運的窩囊廢!”

“窩囊廢都知道燎原大火是一場多麼荒唐可笑的鬧劇,你這下棋之人難道不知道?”被他這麼一說,我的火氣也跟著上來了,便也順了自己的心意,大聲吼道,“你還覺得你很聰明,騙過了所有人,讓華眾成了你的棋子,你不知道你自己多蠢嗎?”

“啪!”

劉辛民手中的毛筆被他一用力,掰成了兩段,我看得出來,他瞪著我的眼睛好像都要冒火了,可不知為何,他始終沒有做出什麼過火的動作來。

良久,劉辛民站起了身,在這冥幽境登仙台之上,俯視著遠方的惡鬼群,他輕輕一揮手,原本自相殘殺的數萬惡鬼就穩定了下來,朝著那些退出了惡鬼群的野仙們蜂擁而上,撕扯殘食著他們的魂魄。

一時間,哀嚎、打鬥、呵斥聲不絕於耳,比起剛才惡鬼們的嚎叫還要猛烈的許多。

可劉辛民卻滿不在意的回過了頭,哈哈大笑著掃視了我們四人一眼,最終,再次把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感嘆著問道:“老黑啊,我再把你當一回兄弟,你們願意聽聽我的故事嗎?”

我沒說話,全當是預設了,反正現在是為了拖延時間,只要他不啟動陣法,就算是要在這跟我們講他家的族譜我都願意聽,只是苦了登仙台外面的野仙了,又是一場鏖戰。

“老黑,我記得你總是跟我們講你以前被人欺負的事,當時我就想,如果你那也叫被欺負,那我算什麼?如果把我經歷的那些放在你身上,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大義凜然的勸我收手嗎?”見我們不吱聲,劉辛民苦笑了一下,自顧自的說道,“不會的,你肯定不會的……”

劉辛民這小子,最起初的家境比我們要好很多,他父親是一名商人,母親是一家大醫院的護士長,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天生就擁有華宿星記憶的劉辛民也比我們要幸福的多。

可奈何,天有不測風雲,劉辛民剛出生沒多久,他家的公司因為一場事故,賠了個傾家蕩產,從此劉辛民的老爸一蹶不振,整日靠著酗酒賭博過日,將本就蕭條的家境再填了幾分的雪上加霜。

後來,劉辛民的媽媽受不了他爸爸這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模樣,終於下定了決心拋棄了他,帶著襁褓中的劉辛民去了國外生活,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日子一晃,過了八九年,劉辛民從小在國外長大,也談不上什麼適應不適應,反正對他來說,一頭金髮、藍眼睛白皮膚的人類,就是他們那裡的本地人,他甚至都聽不到什麼國語,每次和人交流都是一口純正的外語,這就是他的語言。

他當時還小啊,從小生活的環境,成了他的世界,他可以在國外的優良教育中長大,娶一個外國媳婦,過一個外國人的一生,縱然他知道自己有華宿星的記憶,可那又有什麼用呢,他又回不來華夏,報不報仇什麼的,真的是比天還要遠的事情。

可當年那樣幼小的他怎麼可能想的到,他的世界竟然會在一夜之間,崩塌了。

那一天,他母親在下班的路上出了車禍,慘死街頭。

年僅十來歲的劉辛民先是被國外的小姨接走,草草的參加了一場自己親媽的葬禮,再然後,就被遣送回了華夏,他那位不省心的老爸身邊。

這些年過來,劉辛民的老爸一如既往,日子沒有一丁點的改善,每天還是靠著曾經攢下的一丁點老底過活,見自己兒子來了,就隨手把劉辛民送到了附近的一所學校裡,然後他繼續靠酒精去麻痺自己,渾渾噩噩的度過他人生的每一天。

曾在國外生活長大的劉辛民,突然就轉回了國內,周圍環境的巨大反差,讓他很不適應,不過好在,他還能勉強會說一些國語,還能繼續生活下去,還不至於被逼成華宿星。

當年那個時候,小學剛剛加了英語,在很多學生眼裡,這都是一門痛入骨髓的學科,可是對劉辛民來說,這實在是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了。

於是,天真的劉辛民沒想到,自己的噩夢就這麼接踵而至了。

如果你上學的時候,英語學的啥也不是,可班級裡突然有這麼一個孩子,個子也不高,其他學科也一般,甚至連普通話都說不明白,偏偏英語就是班級的天花板,你會怎麼想呢?

無論怎麼想,不外乎羨慕嫉妒恨這幾樣了吧。

其他的還好說,恨卻讓人頭疼的很,因為這就好像一片草原,只要有一丁點的煽動火苗,立馬就會引起燎原大火,劉辛民的日子也就不好過了。

那一年,有一個高個子帶頭,疏遠起了劉辛民來,他們覺得這樣可以讓自己的內心平衡一點,可事實上,劉辛民過的一如既往,沒覺得有什麼不好,這讓那些自私自利的小人很不痛快,這疏遠也跟著進化成了校園暴力。

從那以後,劉辛民的課本經常是破破爛爛的、課桌上從來就沒完整過,全是人拿刀刻下的垃圾言語、他甚至沒有一天身上是乾淨的,那件本該是潔白無瑕的校服上,總是會沾上一大片的墨水,還有一次,被人畫上了王八……

劉辛民忍了,他心裡很委屈,但他還是忍了,他不想惹事,因為他是個懂事的孩子,他知道自己的老爸什麼樣,他們這個家已經搖搖欲墜,再也經不起任何的風浪了。

他以為這種事,忍一忍,直到那些大個子的恨意發洩完了,沒興趣了,就不會再欺負他了。

可他又錯了,他哪裡知道,人之初,性本惡,沒有受到過相應教育的孩子們,只會隨他們自己的內心行事,這個歲數的人,滿是惡意,就好像專門下界來噁心劉辛民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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