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開冥門（1 / 1）
“啪！”
手中的毛筆被我狠狠地掰斷，我晃了晃頭，企圖讓自己的意識清醒一些，因為我知道，眼下黑符已經全部畫完，只待我來開冥門了。
“林哥！”登仙台內側的小緣慧早就布完了陣，只等我這最後兩張上等黑符，見我掰斷了毛筆，知道我是完事了，趕忙跑過來攙扶著我，還順手拿起了地上的黑符，“你還能撐得住嗎？”
“沒事。”我眼神暗淡，心中更是亂作一團，“小緣慧，來，扶著我去那邊，我來開陣。”
“好。”小緣慧嘴上答應著，手中綠光亮起，緩緩的覆蓋在了我的魂魄上，說不出的舒服。
我知道她想幫我，用她天上的術法，可現在真的不是時候，只要我還有一口氣，還沒魂飛魄散，就不用浪費時間做這些沒意義的東西。
再說了，阿意都敢去赴死，我孫茂林差什麼？
“停手，趕緊扶我去開陣！”我厲聲制止道，“現在咱們沒時間搞這些了，小緣慧，你師父已經沒了，我不能讓大家全搭在這。”
小緣慧望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我讀不出來具體是什麼意思，可我知道的是，她聽懂了，便也沒再幫我。
就這樣，她扶著我一瘸一拐的朝冥門法陣走去，在這途中，我在心中輕聲呼喚了好幾次關偆紅，她都沒有回我，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怎樣。
不過我能感覺的出來，她沒有魂飛魄散，我們之間護馬和地馬的牽連還在，她還活著呢，用一句阿意的話來說，只要活著，不就還有希望麼。
來到了冥門法陣的開陣之處，我緩緩的坐下，抬頭看了一眼遠方，亂做一團的戰場。
他們有野仙、有惡鬼，有仙臂甩尾的高可彤，還有偷偷摸摸妄想報私仇的劉辛民，但無論是誰，在此時此刻，他們的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殺掉眼前的敵人，成就自己的夢想。
恍惚間，有那麼一刻，我覺得他們都瘋了，我也瘋了，我們不過是一盤棋局中的棋子罷了，老是想著那些離我們遠到不能再遠的事。
如今的陽間固然冷漠，但也算得上是國泰民安，安居樂業了，這樣的世界，怎麼會是我們一群渺小的普通人能毀滅或者拯救的了的？
說到底，我們都是一群瘋子罷了。
華眾瘋了，心念仙人無數載，又成棋子又赴死。
魏晨華瘋了，外族血脈家族異，一心向華一心狗。
禪塗瘋了，紙醉金迷貪碎銀，冥幽棄子換眾寧。
劉辛民瘋了，斷根之恨埋於心，挑起大火葬凡塵。
蒼道長瘋了，前後甲子滅火人，走火入魔終自焚。
高可彤瘋了，為道棄父母，從此再無家。
阿意瘋了，兩世纏綿胡藍穎，魂飛魄散引天雷。
小緣慧瘋了，仙人落凡談七情，空夢一場路不平。
我呢，我也瘋了，天送鬼眼枯木相，瞎眼改命換不亡，再為燎火開冥陣，兜兜轉轉手足涼。
我嘿嘿笑看著眼前的一切，這場狼煙四起、戰火紛飛卻又沒有流血的戰爭，名叫燎原大火。
罷了，罷了，都結束了，就讓我這個瘋子，來親手了結這一切吧。
“尊請通神了化身，化作城隍收殘魂，月虛三聲響，太歲領陰兵，兵踏冥幽作萬墳，馬來靈前聽我意，九方陰兵靈將速開冥門。”我哈哈大笑著，好似一條人間瘋狗，“幽冥火急如律令！”
隨著我的這聲開陣口訣，由胡之聲帶領的十幾位野仙和小緣慧紛紛站在了我的身後，為我護法，同時一聲震耳欲聾的鐘聲響起，傳遍了整個冥幽境，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停下了動作。
說起來，這鐘聲我實在是太熟悉了，在過去的那些年裡，我一次又一次的聽到過這種鐘聲，只不過，聲音不會如此震耳，這正是代表著死亡和終結的喪鐘之聲。
“哈哈哈哈……”聽到這空洞的喪鐘之聲，我本該傷心難過的，可現實卻是恰恰相反，我哈哈大笑著，用僅剩不多的力氣對著眼前的數萬惡鬼們狂吼著，“劉辛民，你輸了，就算你能殺的了我們所有人，你一樣還是輸了，現在的登仙台，不會再讓你連通天上那幫窩囊廢，反而會連通你人生的終點站，聽見沒，這喪鐘就是為你敲的！”
當時的我因為阿意的死，受了很大的刺激，可礙於精神一直緊繃著，也沒有時間去讓我發洩，就只能把那股子斷手之痛硬生生的從嗓子眼裡壓下去，現在冥門開啟，一切都過來了，我也終於可以發洩了，難免就會有些語無倫次。
聽到我這吼聲，所有野仙全都抽身脫離了戰場，來到了登仙台的兩側。
我左右看了看他們，都有些大大小小不同程度的傷，但好在，他們大半都還活著，比起那些已經消散於天地之間的野仙、比起阿意，他們要幸福的很多，這就足夠了。
再看遠處的惡鬼們，終於反應了過來事情的不對，他們顫抖著，緩緩的向身後退去，很明顯，他們這些被鎮壓在冥幽境的惡鬼心裡都清楚，這聲喪鐘代表著什麼。
惡鬼們一後退，鬼群中的兩個不動的亡魂就很明顯了，正是那劉辛民和魏晨華。
魏晨華的表情很精彩，這葷腥道士幾分鐘變換了十幾種不同的表情，可劉辛民就不太一樣了，他只是冷著臉盯著我，完全沒有那種悔不當初或者狗急跳牆的意思。
“陰兵踏境，生靈迴避！”
一個尖銳的嗓音拉著長長的尾音，劃破了冥幽境的長空，打破了這裡難得的寂靜。
“咚……”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喪鐘之聲，惡鬼們退意更濃，速度也快了很多。
“對，都趕緊走！”劉辛民頭也沒回的大呵道，“你們真覺得自己還能跑？現在留下來魚死網破還有一線生存的希望，要是真跑了，冥幽境這屁大點地方可藏不住你們。”
劉辛民的這話，好像帶著魔力一般，讓所有的惡鬼都停了下來，只能是跟在劉辛民和魏晨華的身後，靜靜的打量著我們這邊。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開冥門，可不知為何，我對此一點也不覺得新鮮，只是靜靜的坐在原地，等著冥門法陣自動執行，連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
聽後來小緣慧說，當年的冥門法陣就好像是一個在地上展開的大門，從中爬出了很多很多的骷髏頭士兵，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什麼陰兵踏境，反而更像是被我打通了一座地獄之門，裡面慢條斯理爬出來的，好像是一隻只比冥幽境惡鬼更恐怖難纏的髒東西。
可事實上他們不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是什麼，接下來，他們會幹什麼。
隨著身披亮甲的骷髏陰兵爬出，登仙台一瞬間就被擠的摩肩接踵，不過好在，這幫所謂的陰兵看見登仙台沒地方了，就去臺下站著去了，還給我這邊留了塊地方。
再然後，隨著陰兵的越來越多，從冥門之中，又出來了一個人，這人看上去有些普通，一身漢服也沒有關偆紅那般價值不菲，就是普普通通的款式，好像古時候藏在大街小巷裡的教書先生。
只見那教書先生掃視了周圍一圈，看了看野仙又看了看惡鬼和劉辛民他們，有些懶散的說了句：“殺。”
“咚……”
喪鐘再次想起，宣佈了所有惡鬼們的死期，無數陰兵手持刀槍劍戟，骷髏眼眶對準了惡鬼們，直挺挺的衝了過去。
雖然說這些個傢伙看上去就是一個個骨頭架子，動作生疏，也沒什麼大本事的樣子，可他們動起手來，確實不是吹的，野仙和惡鬼們交戰還有個你死我活呢，他們不然。
在我看來，陰兵殺鬼，簡直就是單方面慘無人道的屠殺。
劉辛民和魏晨華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貨，剛開始還有意魚死網破，可後來就沒這心思了。
魏晨華一心想跑，不斷的往惡鬼群后退去，被眼尖的陰兵看見，一箭放出，就倒在了這暗青色的大地之上，渾身散發著白光，逐漸化成了塵埃。
可嘆這位趕屍一族的奇才，能趕死人活人甚至是魂魄的魏晨華，最終也是落得了一個魂飛魄散，身死道消的下場。
至於劉辛民，他倒是沒跑，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他深知自己道行不高，難逃一死，索性就不多做反抗了，可不知為何，陰兵沒有對他下手，反而繞開了他，衝著劉辛民身後的那些惡鬼撲殺而去。
登仙台上的教書先生看了一會遠方的屠殺，大概是覺得沒勁了，便又向著四周打量了起來，最終，眼神落在了我的身上。
“呦，這雙浮羅眼還真是讓你給玩沒了。”教書先生一開口，就說到了點子上。
我苦笑了一下，何止啊，浮羅眼丟了，那僅剩不多的浮羅氣也全讓我用來畫符了，不用看我都知道，我那隻正常的肉眼已經從綠色變成了全白，唉，從今以後啊，浮羅跟我可沒有一丁點的關係了。
“前輩說笑了。”我在小緣慧的攙扶下站起了身，作揖道，“不知前輩……”
“臭小子，我是你祖師爺王子亦！”那教書先生知道我想問他是誰，便又是一開口，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說道，“第九位通神。”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受了道晴空霹靂，第九位通神？還是我祖師爺王子亦？
我突然想起來，曾經在三生心石裡，我看到的《通冥黑符》中，只有八位通神的記載，第九位啥都沒說，甚至連姓名都不知道，現在眼前教書先生的一席話，讓我茅塞頓開。
原來當年的王家老祖宗王子亦沒升仙而去，反而去了地獄當上了九通神，我說王家黑符怎麼都是和地獄掛鉤的呢，王老爺子就算再怎麼有通天本事，也不能隨便拿地獄那幾位通神入符啊。
現在一看，好像所有的事都能解釋的通了。
於是我趕忙單膝跪地，鄭重的拜道：“晚輩王家外姓弟子孫茂林，見過祖師爺。”
見我這樣，小緣慧也趕忙單膝跪地，拜道：“晚輩王家外姓弟子李緣慧，見過祖師爺。”
“都起來吧。”王子亦輕輕揮了揮手，把我和小緣慧給扶了起來。
“祖師爺……”見到這位毫無架子的王老爺子，我心中感慨萬千，可最想說的，還是隻有一句，“您的後人王意魂飛魄散了，祖師爺，晚輩求求您救救他，您是地獄九通神，有通天的本事，一定能救他的吧。”
王子亦看著我的眼神，也有些感慨，良久，他嘆了口氣，一揮手從冥幽境抓回來了一堆白光，對著我說道：“你把它們收下，這是王意魂飛魄散以後的魂魄，不過這裡只有七魄，最主要的三魂沒在這。”
我點了點頭，趕忙從身上翻出了一張百納容身符，小心翼翼的收回了阿意魂飛魄散後的七魄，然後又問道：“祖師爺，那阿意的三魂呢？它們去了哪，還能找回來嗎？”
“人死後會經歷三七，會去投胎。”王子亦轉頭看著遠方，耐心的和我解釋道，“魂飛魄散了的魂魄，七魄會化作塵埃，最終消失殆盡，而三魂，會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石磨和刀據兩層地獄。”
“地獄第十七層和第十八層地獄？那不是您掌管的地方嗎？”
“恩，萬物離不開因果二字，冥冥之中皆有定數，現在想來，這便是我來冥幽境的目的吧。”
王老爺子這些話，突然就讓我想起了阿意的遺言，他說他要去找胡藍穎，去地獄找嗎？僅憑他的三魂？
想到這些，我把阿意的故事簡短的跟王老爺子講了講，他聽後也沒吃驚，只是掐指推算了一會，語重心長的自言自語道：“呵呵，不愧是我的後人，還是個痴情種，罷了罷了，既然這因果牽扯到了我，那我就不會袖手旁觀。”
“小輩。”王老爺子突然喚了我一聲。
“晚輩在呢。”
“事情結束以後，你先把王意的七魄帶回到陽間，讓陽間的白家頭疼拼去吧，我會在地獄注意這倆苦命孩子的，如果我真的找到了，一定會把他們送回來，在此之前，你還得照顧好王意的肉身，知道嗎？”
在我心裡，阿意在剛才那一刻已經沒了，現在聽說他還有生的希望，甚至是胡藍穎，都還有希望活下去，我怎麼可能不激動，趕忙作揖感謝道：“晚輩替阿意穎姐多謝祖師爺。”
本來我尋思著，王老爺子有這本事，能不能把那些死在燎原大火，或者在冥幽境魂飛魄散的野仙們都救回來呢？
不過，縱然是我這層鈦合金老臉，也不可能真就這麼說出來啊，眼前這位是祖師爺不假，可他也是地獄九通神吶，我還沒摸清他的脾氣，哪裡敢如此蹬鼻子上臉呢。
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中所想，王老爺子長嘆了口氣，說道：“小輩啊，不是我不救，這世間因果奧妙，你作為我的後人之一，不可能不懂，那些魂飛魄散的可憐之人，我們之間沒有因果，我不能插手救他們，就算我救了，他們也不會順利起死回生的。就好像你說的那條天藍色狐狸，我是能把她帶回人間，可她只有三魂而已，七魄早就燒沒了，想要真真正正的恢復意識，還得讓陽間野仙們頭疼一陣呢。”
見我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王老爺子又感嘆道：“燎原大火啊……燎原大火，這裡面誰死誰生，都是造化，你是陽間之人，沒法更改，我呢，固然我是九通神，面對天上那位隨意而行的華宿星，卻也是無計可施，這就是命運，得認吶。”
我倆的談話持續了十多分鐘，在這之間，王老爺子給我講了很多的道理，我做為後輩，只能是靜靜的聽著，不過他講的那些確實很有用，讓我如沐春風，身上的疲憊感都跟著消失了些。
後來的我才明白，這叫傳道。
“差不多了。”王老爺子像是講累了，指著遠方的惡鬼們，對著我說道，“瞧，都結束了，這場貽笑大方的燎原大火，也滅了。”
我順著王老爺子的手指望去，那邊是一大片的白光，過了好一會兒，白光散去，就只剩下了劉辛民一人，以及外面圍著的一圈又一圈的骷髏陰兵。
“祖師爺，我可以去和他說幾句話嗎？”我對著王老爺子問道。
“去吧。”王老爺子倒是很大方，“這是你們後輩的因果，你自己去解決吧。”
我點了點頭，轉身一步步的朝著登仙台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