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人間百態(終)(1 / 1)
冥幽境再次安靜了下來,陰兵們層層退開,給我留了條可以透過的路,我對著兩側野仙中站著的高可彤點了點頭,示意沒事以後,走進了陰兵們的包圍圈。
劉辛民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依舊沒有幾分的畏懼。
見我來了,他一把拔出了身後藏著的神龍拐,衝著我拋了過來:“給你了,這東西在我手裡沒啥用,比起讓你搶去,還不如主動送你。”
我接過了神龍拐,看了一眼這破木柺棍,苦笑了一下,回道:“確實啊,這東西我拿了一兩年,還挺順手的,要是沒了,以後瞎了或者歲數大了,還得另買柺棍。”
“少扯淡了。”劉辛民轉過了頭,望著冥幽境的天邊說道,“算命館裡屋的抽屜裡有個暗格,那裡面是我師父的房產證,有了那東西加上我師父的遺書,算命館就是你的了。以後好好帶,哈市的關係網,都靠你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有些不解,便直接問道:“你……知道蒼道長的遺願?”
“幹我們卜算的,什麼不知道?”劉辛民高深莫測的一笑,“這就是命,是你孫茂林的命,也是我劉辛民的命。”
“是啊,這都是命。”不知道為什麼,我對眼前的這位可憐人、曾經的兄弟,總是恨不起來,儘管他害死了很多重要的人,還挖了我的眼睛,可我始終覺得,那些我可以怪華宿星,可以罵這場燎原大火,卻唯獨不能怪他。
換句話說,如果我經歷了他的一切,是不是也會和他一樣呢?
無所謂了,我不是他,我的生活還有希望,也熬出了頭,可他劉辛民,怕是沒有以後了。
“剛上登仙台,你還沒祭陣那會,我說了我可以給你機會,你為什麼就不聽呢,明明可以好好的活下去,為什麼你偏偏要選擇拋棄劉辛民的身份,當那虛無縹緲的華宿星呢?”我問道,“現在後悔了嗎?”
“呵呵……哈哈哈哈。”劉辛民聽我這麼說,竟然笑出了聲,再到後來,變成了哈哈大笑,“後悔?我為什麼後悔?我活到現在,做出了這麼多的事,你看看我噁心到了多少人,就是比我想象的差了點罷了。老黑啊,我老爸到現在還在監獄裡關著呢,當年那個打我的高個子,到現在還逍遙法外,拿著父母雄厚的家產花天酒地呢,我真的很想叫兩隻惡鬼去搞死他,可是沒有意義,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了,就算我把他們都殺了,他們也一樣不會反思自己做過的事,這世道太噁心了,比我還噁心。”
可能是說到了他的心坎上,劉辛民繼續說道:“有些話,我真是不吐不快,我怕我等會就沒機會說了。老黑,我之前跟你講的那些,你還沒忘吧,華宿星已經散了,現在這陽間裡,你都不知道誰是華宿星,他們心中都有惡,他們才是燎原大火,你滅不掉的。”
“你以為他華眾為什麼心甘情願替我去赴死,去魂飛魄散?不光因為我用一個謊言去欺騙了他,還因為我是他的華宿星,我掌管著他的宿命,我知道他就是個笑話,我可以隨便摧毀他的信念,讓他對這個世界失望。”
“可你知道這世界上,那麼多人,誰是你的華宿星嗎?你知道他們誰能譜寫你的宿命嗎?你不知道,你覺得你自己的命抓在自己手裡了,真就是這樣嗎?”
“不是的,孫茂林我告訴你,這世界上藏了無數個華宿星,他們掌管著其他人的宿命,總有一天,你也會遇見你的華宿星的。”
劉辛民終於說出了藏在他靈魂深處的最後一個秘密,整個人好像都輕鬆了幾分:“我就是單純的發洩發洩,剛才說的這些話,你可能一輩子都聽不懂,不過這也無所謂了,我啊,有這數萬惡鬼陪葬,也夠本了。”
說罷,劉辛民,這位真正意義上的華宿星轉世,燎原大火棋局中,背後的下棋之人,蒼道長之徒,在那一天的冥幽境內,無數野仙陰兵的圍觀之下,自燃了魂魄,隕滅在了三界之中。
他的魂飛魄散,不光象徵著一場浩劫的結束,還象徵著新生活的開始,只是可惜,有些昨日之人,再也見不到今天的風光了。
那一天,王家祖師爺王子亦親自破開冥幽境,送我們和一眾野仙返程,再然後就是漫長的養傷恢復階段。
我因為畫符太多,浮羅氣消失殆盡,魂魄受損,被野仙們帶到了白家堂營養了兩天,然後就是回肉身慢慢修養。
高可彤還好,她在後來死守登仙台的時候,受了些輕傷,比起我和阿意要幸運的很多,索性就先回終壽安,和小緣慧一起照顧我們的肉身去了。
最慘的就是阿意,這小子魂飛魄散了,被我把七魄帶了回來,野仙們說,光是拼他的七魄就得要個一兩年,沒辦法,慢工出細活嘛。
至於他的三魂,那更是遙遙無期了,王老爺子只告訴了我們等,但具體要多久,怎麼送回來,啥都沒說。
我尋思尋思,這麼幹等著也不是回事啊。就專門租了個屋子安頓阿意的肉身,和小緣慧高可彤一起照顧著他,當植物人養。
我把他的情況跟他家裡人實話實說了,老實說,他爸媽的接受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強很多,哭肯定會哭,可沒過幾天就緩過來了,偶爾會來哈市跟我們一起照顧阿意。
阿意老爸還經常說呢,阿意交了一個好兄弟,能一直這樣不離不棄的照顧阿意,其實他不知道,是我交了個好兄弟,如果沒有當年阿意在冥幽境的五雷咒,野仙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守住登仙台,就沒有現在的太平日子可以過了……
“爸,媽,我回來了!”
“這孩子,你還知道回來啊,上次說搬走就搬走了,這一晃又是一年多,你心裡還有沒有我們倆啊!”
某小區的樓下,高可彤拎著行李箱,一把撲進了美淑伯母的懷裡,哭著說道:“不會了,以後都不會了,我把紋身洗掉了,以後我會找一個穩定的工作,好好的生活下去。”
“這孩子。”美淑伯母也哭了,大概是太久沒見到自己的孩子了,她情緒很是激動,“你無論怎樣,都是我的女兒,就算你不洗紋身,我也會幫你跟你爸求情的,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美淑伯母鬆開了高可彤,重新打量了一下,心疼的說道:“女兒,這些年在外頭,你吃苦了,你爸在樓上呢,聽說你回來了,他可開心了,你也知道你爸,拉不下那個臉給你道歉,咱們給他個臺階,上去說!都是一家人,什麼話說開了就好了,今天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讓他說你了!”
“恩……”
見這一對苦命的母女拎著行李上了樓,我在遠處的車上嘿嘿笑著,對坐在副駕駛紋有花臂黃蛇的貌美女人問道:“瞧,胡之聲這丫頭演的多好,這下你放心了吧?”
只見這女人摘下了臉上的墨鏡,正是高可彤本人:“不錯啊小黑,你爸給你出的主意能被你用在我身上,我都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好了。”
“簡單啊,你不說你家這片火鍋做的可好吃了麼,請我吃火鍋唄!”
“哈哈哈,行啊,前面不遠就有個特別好吃的火鍋店,我給你指路!”
“好,今天說啥我也得好好宰你一頓,讓你見識見識你孫道長的厲害!”我一腳踩下了油門,汽車揚長而去。
您各位可能又被我說懵了,沒關係,我再多解釋一下。
當初來冥幽境之前,我們不是和我父母打了通影片電話麼,那個時候我老爸說,如果我沒回來,讓我求野仙們,裝成我和高可彤的樣子,逢年過節打個電話,偶爾回來看看他們老兩口,騙一騙我媽就行。
現在我和高可彤活著回來了,可是高可彤家裡的事還是一團亂麻呢,所以我就有了請野仙裝成高可彤去和她家裡人生活的打算。
說起來,我思來想去,這個人選還真就只有胡之聲合適,這丫頭輩分不高,是胡藍穎的親衛狐仙,現在胡藍穎魂飛魄散了,她還沒有新的職責呢,再加上她說話揉揉諾諾的,典型的大家閨秀模樣,正是律師高政夢寐以求的好女兒。
於是我跟鐵剎山和常家堂營說了這個事,徵求了胡之聲的同意以後,讓胡之聲跟高可彤在一塊生活了幾個月,學習高可彤的生活習慣,再然後,她就光榮上崗了。
我們也不是讓她一直在高政這邊當乖寶寶,每年過年的時候,或者過節,高可彤想回家了,就可以在胳膊上施一道障眼法,回去替胡之聲幾天,給她放放假。
對於這種偷天換月的技術活,我最擔心的其實還是胡之聲的心理,我怕她覺得自己是高可彤的影子,或者成了別人的替身,活的不痛快。
可我沒想到,胡之聲很享受這種生活,她說,她可以像個人一樣的活著,體驗人間的美好,可以去吃很多好吃的,去玩很多不曾玩過的東西,這種工作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享福,怎麼可能會活的不痛快呢。
見她這樣想,我也就放心了,在高可彤家附近觀察了幾天,確認沒有問題了以後,我便開車帶著高可彤回了哈市……
如今的一切都結束了,我順利的頂替了劉辛民,成為了終壽安的領導者,每天負責接接電話收陰活兒,再把這些陰活兒發放下去,傳給和終壽安有聯絡的陰陽先生或者出馬仙。
蒼道長和胡志山劉辛民他們都有一個備份的電話本,有了這個東西,我確實是方便了不少,就是每天日復一日的工作,讓我覺得有些枯燥無聊。
可枯燥無聊換來的,不正是一份安穩沒有危險的生活麼?
這世間沒有什麼是絕對美好的,以前的生活很刺激,但我是真的過夠了,現在這樣,對我來說,真的是不可多得的幸福。
我還和高可彤商量過了,我們打算三十歲再結婚,因為三十歲對我而言,是一種生命的過渡,如果阿意醒了最好,讓那小子給我當伴郎,要是沒醒,老子拿著他的牌位給他敬酒。
這臭小子最懂得人情世故,知道我拿牌位辦婚禮肯定不吉利,所以他無論如何,也會在我三十歲之前醒過來的,對吧?
再後來,在未來的某一天,有個十八九歲的小子敲開了終壽安的門,猶如當年劉辛民敲開算命館的大門一樣,他成了我的徒弟。
不錯,相信您各位能猜的出來這個臭小子是誰,正是胡藍穎跟阿意魂魄交融的孩子,叫潘明。
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覺得我能和這小子合得來,因為他長的跟阿意有七八分相像,就是不姓王。
我還說呢,有個阿意這樣不著調的爹,你這孩子咋能更不著調呢,不姓王,你去姓潘,這像話嗎?
結果這小子嘴上功夫無師自通,回頭就懟了我一頓,他說他爹上輩子和他娘有的他,那會他爹連姓都沒有,現在還要啥腳踏車啊,有個姓就不錯了,姓潘姓王重要嗎?
我呵呵笑了一下,果斷採取了當年胡志山治人的手段,揍了他一頓,然後他就老實了,乖乖的和我去改了姓。
可話又說回來,這東西哪裡能那麼好改啊,雖然說,野仙們給潘明做了肉身,還在陽間弄了個真真正正的人類身份,可改名一直就不是啥簡單事,一大堆的手續能麻煩死個人。
好在,我也不是啥普通人,我有個萬能的姐姐啊,有秦詩詩幫忙,再困難的事,也能簡單粗暴的辦完。
於是乎,在我的大力支援下,潘明改了名還加了個姓,叫王潘明。
看著我這乖徒弟改成了王潘明,我就是一陣唏噓不已啊,你說說阿意這小子,特孃的還沒結婚呢,孩子就比我未來的孩子大了小二十歲,這上哪說理去啊?
等我以後孩子出生了,阿意都能當爺爺了,我以前還尋思著能跟阿意這好兄弟訂個娃娃親啥的,現在這一看,拉倒吧,他兒子比我小四五歲,要是沒三太爺管著,他兒子都能比我大,還訂個屁的娃娃親吶?
於是乎,這事就先撂下了,以後要是我生女兒了,這潘明的長相沒啥變化,而且我閨女不嫌棄他的話,就再商量,否則就別介了,我不能坑閨女不是。
實在不行,我和可彤生個兒子,讓他跟王潘明去做異姓兄弟吧,就像我跟阿意這樣,挺好的。
好了,這個又臭又長的故事也該結束了,就不扯犢子了,讓我用一段簡短的師徒對話,結束這一切吧。
某個清明的早上,陽光照亮了一切黑暗,寓意著新的一天到來。
早餐攤上,一對年紀差異不算太大的師徒坐在那裡喝著豆漿吃著油條。
酒足飯飽後,那年長者緩緩開口道:“徒弟啊,你看看咱們這周圍,能不能看出點什麼呢?”
“恩?”年輕者嚥下了嘴裡的油條,又喝一口豆漿,打了個飽嗝,說道,“好幾個人擺了好幾個早攤,奧對了,這大娘的豆漿油條還是這麼地道,要是能再來碗豆腐腦就更好了。”
“啪!”
年長者輕拍了一下年輕者的後腦勺,無奈的招手對著做早餐的大娘說道:“大娘,再來碗豆腐腦。”
“好嘞!”
“唉,你啊,一直就跟你老爸一樣不著調,過一段時間就去奉北上大學了,你這嘴肯定吃虧。”年長者嘆了口氣,問道,“你知道我看出了什麼嗎?”
“什麼?”年輕者不服氣的問,“你總不至於看出花來吧?”
“那個買雞蛋的老漢,是剛剛掃完大街的清潔工、那個打著電話一臉愁容的白領,在和他的領導商量請假的事,他的腿上全是泥,走路也一瘸一拐的,應該是剛才騎電動車摔了、再看那個賣粥的大娘,盛粥的手抖個不停,只能緊夾著胳膊保持穩定,大概是手臂肌肉萎縮……”我抬起了頭,掃了這個世界一眼,一白一黑兩隻眼睛滿是清明,“我啊,看到的是這個世界的諸多不易,此乃……人間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