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暮秋無措多思量(1 / 1)

加入書籤

碧波庭內長風悠悠,小巷尾處落葉飄零。

林硯並沒有伸手去握住那把懸停在面前的聽雨,是敵是友尚且不說,單論對方的氣機澎湃,絕不是面前這副蒼老枯木般的模樣,雖說林硯放開手腳,藉著筋脈的拓展以及氣機的底蘊,可以攀爬到大氣運境,但此時身處小鎮之中,身邊又有這許多的孩童,難免傷及無辜。

老者雙手揮揮袖袍,雙手從袖口探出,徑直襲向林硯。

後者雖說有所顧忌,可事關生死,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林硯並沒有第一時間共用岑曦與自己的氣機,畢竟凡事都不能產生依賴。

林硯身子一擺,大袖長袍裹挾成幕,狠狠地飛砸而出甩向了老者那如鷹擊般而來的雙手。

老者猛地一驚,剛止住身子的勢頭,想要抽回雙手之時,卻依然晚了一步。

林硯的袖袍拍在了老者的手掌之上,一股由渾厚氣機牽引下的強大勁力渾然而生,產生一道極為生猛的彈力,硬生生將老者彈出四丈有餘。

林硯見一招立功,趁著老者倒飛出去的世間,攤開雙手擺好拳架,一種渾然天成的氣韻莫名而生。

老者緩緩地怕起身,拍了拍衣服粘上的塵土,看著此時的林硯,臉上笑了笑。

林硯眉宇間皺了皺,完全搞不懂老者的意思。

哪曾想對方摸了摸鬍子,對著林硯身後的岑曦說道:“小丫頭片子,以前你爺爺老愛和我去釣魚,他撒餌拋線的時候,還是我一直從你爺爺手上接手抱你的呢,當年老夫可是比誰都急,少室山那邊,還有泰山那邊,都是我拉著老臉親自去懇求的……”

岑曦貓著身子在林硯身後,稍稍地探頭看了看一臉抱怨的老者,試探性地問了句:“你真的是餘爺爺?可是沒有這麼老啊。”

老者身為唐末第一書院,四大老牌君子之一,天底下多少文人曾在自己的座下虛心請教?此刻竟被個女娃子的一句話,便老淚縱橫。

岑曦看著餘學的模樣,一臉為難道:“您真的是餘爺爺?您……您別哭啊……”

餘學抹了抹眼淚,那“溝壑縱橫”的臉上強撐起一個笑容,笑罵道:“你個瓜娃子,你當初離開書院之時,爺爺我都已是知天命之年了,這麼多年下來,爺爺要是能不老態龍鍾,也不至於隱居於此啊……”

岑曦一臉糾結道:“可我記得當年餘爺爺跟我說過,他讀書比爺爺厲害,這輩子都不會長白頭髮的,還告訴我要好好讀書,這輩子也可以這樣子,可餘爺爺您……”

林硯察覺到岑曦情緒的不對勁,一股不安和痛苦,從她的身上源源不斷地朝林硯的大腦湧來。

餘學聽了岑曦的話,眼神中閃過一抹埋藏極深的痛苦,嘴唇蠕動著剛想說什麼,可林硯卻是撤去氣機,將岑曦摟進懷裡,又對著餘學這個老人搖了搖頭。

餘學自然明白林硯的意思,這話剛到了嘴邊,只好又咽了回去。

林硯氣息一撤,聽雨靈性地落在了主人跟前,劍身斂去了鋒芒,變得稍有些暗淡。

林硯環視一圈,而後一手揉了揉懷中岑曦的頭,柔聲道:“有我在呢,況且……”

岑曦身後的書箱開始微微地抖動,觀雪散發出一股微弱柔和的氣息,好低在低鳴著什麼。

“況且……還有孃親她在呢,對吧?”

林硯輕輕地安撫著這個三魂七魄又開始錯位的小女孩。

餘學感受著那股凌厲而又微弱,自己當年又極為推崇的劍氣,可現如今舊人不在,都已成為過往雲煙,實在心酸。

林硯指尖凝氣,朝著岑曦的後背點了幾下,張秦陽所傳的指法,不僅僅只是專攻脈絡,在靜氣守心的方面,也有著奇效。

岑曦慢慢地昏睡了過去,林硯動作輕柔地攙扶著她,這才看向一旁的餘學,鄭重道:“晚輩林硯,見過餘老先生。”

餘學雙手負後慢步近前,滿意地打量著林硯,和藹地問道:“當年武當的那個小屁孩?看來王老掌教當年,確實是收了一個好徒弟啊,若是在天有靈,絕對是老淚縱橫。”

林硯苦笑著,並沒有搭話。

餘學自然也懂,便沒有再絮絮叨叨地接下去,而是看了看林硯懷裡的岑曦,面色痛苦道:“岑老鬼,都怪你接了那股狗屁的儒家氣運,戰火一染,舊朝一倒,你連自己性命都保不住,還白白連累你孫女如此命苦,若不是你兒子臨終有託,我也早早死心了……”

林硯心中一驚,原來岑曦那股蓬勃的氣運,不止是自身原因,還有外力影響。

餘學看著鎮子的孩童已經圍成一團,有些大人也放下手中活計遠處觀望,這才示意林硯一同回屋,雖然這裡是湖州,可到底還是人多口雜。

眈陽鎮東的一間書堂之內,餘學與林硯在大堂對坐著,面前茶杯對碰,燃火煮著茶。

岑曦已經暫時安頓好了,藉著林硯內息的調理輸送,又有餘學從旁幫襯,三魂七魄差不多已經歸於正常。

林硯輕輕地端起茶壺,幫著餘學斟了一杯茶水,又抹了抹頭上的汗水,長呼一口氣道:“沒想到餘老先生您對安神養魂之法,竟如此精通,小子受教了。”

餘學擺了擺手道:“你這忙前忙後的,也耗了不少的精力,人以精氣為本,還是先歇息歇息吧。”

林硯搖搖頭,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表示自己並無大礙。

餘學喝了一小口茶,一臉疑惑地問道:“我這養神之法,也是書上見識,免不了有頭無尾上下殘缺,不過你們武當,不是同樣有著上乘的馭氣之法嗎?難不成你師父不曾傳授於你?”

林硯表情有些驚訝,疑惑地問道:“這倒不是,可是馭氣與養神,相差未免也太大了吧?多少有些治標不治本。”

餘學笑著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馭氣養精,以精育神,這不正是你們武當的心法嗎?小夥子,看來在愛河之前,確實少有智者啊。”

林硯恍然大悟,可被眼前這個長輩揭穿調侃,多少有點掛不住臉面,只能是裝著摸摸泥爐的握把,又端起茶杯一口飲進。

餘學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這般模樣,不由得偷笑著,卻只是將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現如今,你帶著她東奔西走,不想著回武當?按你師父當年的話,出家人修道之人,其實沒必要與我們讀書人這般,太過在意功名利祿。”

林硯搖了搖頭,直言不諱地苦笑道:“老先生其實不知,這其中緣由太過複雜,走這一趟也實非晚輩所願,況且晚輩也早已下山還俗,這帝王家的事,說實在的,涉及太多的刀光劍影和血雨腥風,您應該比我明瞭。”

餘學長嘆了口氣,看了林硯良久,又滿臉滄桑地說道:“我是想著,筱孺院如今已是覆滅於歷史,他老岑家也就剩這麼個女娃子了,我這輩子心繫學問無妻無子,在她出生那時起,也把她當孫女看待,如今世道維艱,難也難也……”

“對了,不是老夫多嘴,你為何不將女娃子送回武當?你師兄怎麼說也是當今掌教,又高居武榜第六,怎麼著也比在你身邊安全不是?”

“想當年你師父還在世之時,座下親傳的武當雙壁,那會在江湖上,可是有著鼎鼎名頭,你那個姓俞的師兄,本事也不賴。”

林硯也只能付之一笑道:“都已經是半百之齡了,哪還能經得起什麼折騰,說實話,一方面因為我師父當年的打算,加上我也有私心,我不在的話,我怕她留守舊地,會出什麼事……”

餘學怎麼說也是個半隻腳踏進棺材板的人了,自然比林硯懂得多,這些男女之間的情愛,自己雖未曾經歷過,可年少之時,那仰慕自己的姑娘了,可是數不勝數,可比這來得刺激。

餘學捶了捶自己的腰,惰倦道:“也罷也罷,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打算,趁著我這把老骨頭還沒入土,你也趕緊把事辦完,到時候魂歸九泉,這些年的苟且換來的這件喜事,我才好炫耀給老岑那老傢伙聽聽。”

雖說如今二人的關係,已經大概有底了,可談及這方面的話題,林硯這個大老爺們,說到底還是有些拘謹。

餘學哈哈大笑,那臉上的皺紋都快皺成一把了,看起來越發的蒼老,可卻是依舊調侃道:“你這小娃子,處世老成城府又深,在老夫面前也是藏藏掖掖的,怎麼一說的這些,就癟成這般模樣了?還是說這些年在山上待著,這方面未經世事,涉獵不深?”

林硯面帶微笑,可是嘴角的肌肉卻是抽了抽,眼前這老頭子當年會是盛唐第一書院的第四位君子?就衝這副為老不尊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好吧,甚至連沾邊都不敢去深思。

林硯乾咳了幾聲,面帶笑意地問道:“餘老先生,當年書院是有多少女弟子慘遭你手啊?都說讀書人風流成性,我本是不太信的……”

林硯的話還沒說完,餘學抄起一旁的一本舊集,就往其頭上扔去,裝得怒氣衝衝道:“你小子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出口居然比老夫還毒。”

這下子,輪到林硯哈哈大笑了……

餘學裝著裝著,也是垮了臉,這些年自己獨居於此,當這麼個學堂先生,身邊一個能訴說心事的人都沒有,當年筱孺院一脈被亂軍的鐵蹄踏破,老友故去,多少剛剛求學的學生有死有傷,這滿頭華髮與蒼老容顏,說白了怎麼可能出現在一位以儒入道的練氣之人身上?都是憋出來的……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