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那道氣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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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有相逢,人間多清歡。

林硯挽了挽袖口,並沒有繼續與餘學閒談,而是起身回到屋內,三十九橋齊點頭解開穴竅之後,便會開始汗流浹背,這也是身體復元的一個過程,記得當時下山的前一晚,自己師兄在傳授這一套指法之時,自己所流的汗水,都快夠匯成一桶了。

林硯燒好水,試好了水溫之後,便從隨身的書箱裡,拿出了一條沐巾和兩條浴巾,便進屋忙碌去了。

餘學看著關上房門的林硯,撓了撓本就已經稀疏的蒼蒼白髮,苦笑著搖了搖頭道:“現在的年輕人啊,說真的,老夫真的是老了啊……想當年玉樹臨風的時候……”

抱怨了一半,餘學停下了嘴巴,輕聲地呢喃著:“往事休提,往事休提啊。”

餘學自顧自地倒了杯茶水,慢慢地小飲了幾口,而後又是理了理鬍鬚,看著學堂的門外,一臉笑意。

一名身著儒衫的青衣男子跨門而入,奇怪的是,玉簪彆著的是一襲烏黑青絲,可鬢角的兩縷絮發,卻是白若飄雪。

男人一手負後,笑著對那座上的餘學點頭致禮道:“餘先生,你這有故友到訪,都憋著不跟我說,你我同道洽談如此多年,是不是還把我當外人了?”

餘學並沒有起身,看著這個天底下讀書人都奉為圭臬的男人,嗤笑一聲道:“謝清啊謝清,你好歹礙於身份矜持點啊,老夫想清淨清淨都不行?你的棋盤太大太雜了,我是連挪挪屁股都不行。”

這個立足山巔,卻從未外傳過貨與哪位帝王的讀書人,此時徑直落座,大袖一擺,彷彿連時間的流動都有些稍滯,餘學看著手中茶杯裡那靜止不動的茶水,也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謝清開啟茶壺,將已經“走”過幾輪的茶葉倒掉,重新加入了些新的茶葉開始沖泡。

餘學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看著桶內的茶葉,頗有些心疼地抱怨道:“臭小子!老夫這珍藏的龍井,還沒品出味來呢,就被你這麼糟蹋了?這一小罐的量,那可是價值千金啊。”

誰知謝清全然當沒聽見,端起茶壺給餘學續滿了茶水,繼而面帶微笑,對著餘學問道:“房內那位青年氣息勻穩厚實,剛柔並存,習道有成的?不過身子骨裡怎麼還會有如此渾厚的儒家氣數?不知道你還有這樣的學生,怎麼?在武當還是龍虎收的?”

還沒等餘學回應,謝清又緊接著說道:“還有那個雖然神庭虛虧,可卻氣運驚人的女子,應該就是岑大家的那位孫女了吧?不是說已經……”

還沒等謝清說完,餘學立刻打斷道:“你剛剛說什麼?”

謝清愣了愣,緩緩地說道:“氣運驚人的女子?”

餘學的眉宇提了提,帶起那臉上滿臉的皺紋,像是皺成了一團。

“你剛剛說那男的身上有儒家氣數?”

謝清淡然一笑道:“你覺得我有必要騙你嗎?老友。”

餘學閉上眼睛若有所思,謝清又補充著問了句:“難不成有什麼淵源蹊蹺?”

餘學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只是我教導的時日並不長,他就已經有這般氣候,我一生追求學問孑然一身,到了如今這半入黃土之齡,還能遇到個可以繼承我這一身學問的後繼者,幸甚啊。”

謝清有些疑惑,面容嚴肅地端起茶壺凌空倒出,從壺口傾瀉而出的茶水,並沒有灑落在地,謝清左手指尖一繞,那微黃的茶水開始凌空沸騰,飄出一股清香四溢的茶香,而後形成一道白氣飄飄的水霧。

水霧上浮現出許多的星星點點,有的地方整齊劃一,可有的卻是凌亂不堪,甚至錯綜複雜。

謝清眉間動了動,長嘆了一口氣,隨後抬手一揮,那水霧消散開來,正堂上的茶香卻更明顯了幾分。

“你這話讓我白高興一場,還以為找到了一處可以牽引天下氣數的界點呢。”

餘學嗤之以鼻地落井下石道:“老夫要是要這麼厲害,這些年早就幫你捋完這些前因後果了,也不知道你自己在造什麼孽,當年你才幾歲?就敢接過人家這個位置,若是好事,能輪到你嗎?那個老怪物不知道還會穩坐多少年呢。”

謝清姿態儒雅地託著自己的袖袍,重新往那茶壺裡添水,而後邊搖頭邊揉著眉心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如今的世道太亂了,湖州如今的光景,是什麼原因,你難道不清楚嗎?”

“少習四書五經,我儒家五常,不正應該是所有讀書人的典範嗎?那些在廟堂之上,頂著勤政愛民的名頭,往自己兜裡揣銀兩的伎倆,謝某見過太多了。”

“這座天下被那位姓李的這麼一擺佈,早已混亂如麻,那些老怪物不肯退位讓賢,如今天地間的氣數沒了限制約束,前幾年那位崑崙山的女子,不久前再返地仙境界的衛賓,在北邊崖州出手的女子,還有那龍虎山的那位老道,西域佛門本宗的玄虛,另外加上那些暗處不讓位的老怪物,數不勝數……”

“再怎麼說,這裡終究還是凡俗,這近乎竭澤而漁的方式,百年之後,這片天地,甚至是想要有一位一品大宗師,都是件登天的難事啊……”

餘學按了按自己痠痛的手腕,愁雲滿面地說道:“可你這些年……算了,儒家聖賢的天地立心,生民請命,必然騙不了人……”

謝清突然間有些恍惚,苦笑了一聲道:“當你挑起擔子來,特別是一個人的時候,確實有點重了。”

“說實話,我挺後悔的……”

對於這句話,餘學其實也有想過,這麼一個按部就班的人,一個在這個人人眼紅的位置上,守了這麼久,依舊能不改本心的人,他是否打心底為天下蒼生計,實在難說。

謝清倒了一杯茶水,甚至都溢滿開來,雙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又用袖袍的領口,輕輕地抹了抹嘴角,輕聲地說道:“也罷,確實是我太過強人所難了,捫心自問之下,其實我還是更習慣自己一個人,這些年這麼長的路,都自己悶頭走過來了,剩下的這些日子,壞不到哪裡去。”

餘學眼神有些暗淡,嘴唇蠕動剛想開口,謝清卻是站起身來,走到了門口,微笑著說道:“不必多說了,如此便好……”

謝清袖袍一揮,門簷上的掛鈴,在風吹之下,又開始響出聲音。

謝清的青衣隨風而動,人卻是拱手作揖,彎腰拜別。

餘學同樣是站起身,拱手作揖回了一禮。

上善若水,君子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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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從房間內走了出來,擦了擦滿頭的汗水,看著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餘學,不由得泛起一陣雞皮疙瘩,只能是試探性地問了句:“老先生?”

餘學並沒有給好臉色,語氣平淡地回來句:“在呢。”

林硯皺了皺眉頭,自己應該沒有哪個地方惹這老頭爆火了才對啊?哪怕是剛剛給岑曦更衣擦洗,可畢竟不是你的親孫女啊,反應用不著這麼過激吧?再說了,自己這不也沒幹什麼嗎?不讓自己來,難不成還讓你這個糟老頭子來啊?

餘學直接跑到林硯的面前,那身形矯健的,哪裡像是個老人?哪怕是一個練氣士,可自己身上也沒什麼東西值得他如此啊。

餘學雙手搭在林硯的肩膀上,眼鏡對視之時,餘學的瞳孔就差點放出“亮光”,搞得林硯下意識地掙脫開來,又躍到了岑曦所在的房間門口,死死地盯著餘學,急忙問道:“餘老先生,你這是怎麼回事?”

餘學有些手足無措,笑臉盈盈道:“林硯啊,你趕緊過來讓我看看。”

林硯剛擦完的滿頭汗水,瞬間又佈滿了額頭,這老傢伙到底怎麼回事?難不成自己回了個房,他就失心瘋了?

才剛才攀談開始,就一直沒個正形,現如今又這副模樣,不由得讓人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筱孺院的第四位君子,那位以大學著世的餘學,不該墮落於此啊。

林硯不由得心裡一陣發毛,一股氣勁遊走了丹田一圈之後,又停留在了掌指之間。

餘學身子剛動,林硯變掌為爪,以虎奔之勢強襲而上,勢頭極猛,讓人不由得頭皮發麻。

餘學卻是雙手交錯一翻,一股無形的推力,硬生生地將這一爪的勢頭化開,與其說是化開,其實給準確的應該是強行“撕”開。

“哦?有意思,在大宗師和半拉子氣運境之間搖擺不定?你小子確實奇怪,不過,這可不是老夫想要看見的東西。”

餘學長袖一拍,雙手負後道:“還有什麼本事,繼續使出來吧,莫要保留,盡你所能。”

林硯運氣一震,變爪為拳,第一次開始擺出這麼一個穩重的拳架。

一股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氣勢,開始如騎兵鑿陣般排列開來,林硯並沒有牽引出岑曦的氣機,而是單純地竭盡自身的氣與勁。

餘學放聲大笑,連說了三個好字,一道道氣旋翻湧開來,抬手說道:“就讓老夫見識見識,岑家那小子為何選了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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