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胡商(1 / 1)
時間進了九月。
意料之中的,荊襄九郡的亂局,並沒有隨著赤眉軍主力的潰散而平息。
反而在那些流竄的潰兵、賊寇像蝗蟲般肆虐,以及各地擁兵自重的草莽割據下,愈演愈烈。
每天都有新的訊息傳來。
某處縣城又被攻破了。
某股流匪又屠了一個村莊。
到處都在打仗,到處都在死人,整個荊襄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加速鍵,無數人在這亂世裡掙扎哀嚎。
然而。
江陵還是那麼平靜。
平靜到,如果不是每天都有從四面八方扶老攜幼、衣衫襤褸逃難來的流民在城外聚集。
這座城裡的人,幾乎都要忘記了。
外面,其實是一個吃人的亂世。
......
南城門。
陽光熱辣辣地烤著青石板。
一名穿著號衣計程車卒靠在城牆的陰影裡,百無聊賴地摳著鼻孔。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正挑著擔子、滿頭大汗準備進城賣山貨的農夫身上。
農夫挑著兩筐帶著泥土的新鮮山筍和蘑菇,有些戰戰兢兢地停在了城門口,佝僂著腰,滿臉堆著討好、卑微的笑。
士卒上下打量了農夫一眼。
如果換做往年。
或者說,換做大乾任何一座其他的城池。
這個時候,他怎麼也得慢條斯理地走上去,一邊裝模作樣地翻看著筐裡的山貨,美其名曰“探查違禁”,一邊順手抓起兩把最肥嫩的果蔬塞進自己的懷裡。
如果心情好,就讓這泥腿子滾進去。
如果心情不好,或者這泥腿子敢稍微露出一點心疼的臉色。
那就得再憑空敲詐出幾文錢的城門稅來,否則這擔子貨,今天就別想進江陵的城門。
這是大乾朝百年來,底層當差的軍漢們心照不宣的規矩。
但是現在。
不行了。
士卒把手指從鼻孔裡拔出來,極其隨意地在城牆的青磚上抹了抹。
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江陵變了啊。
風紀抓得實在是太嚴了,不光是捕房的那幫捕快換了一批人,每天在街上死盯著各種作奸犯科的破事。
就連城防營裡,也專門設了巡查的糾察隊,這些人什麼都不幹,天天在城門口和街面上轉悠,死死盯著他們這些當兵的。
在如今的江陵。
最忌諱的一件事,就是穿著官衣或者軍服,去欺負老百姓。
以前的官府是不管這些爛事的,那幫老爺們巴不得當兵的去禍害窮鬼。
但現在,上頭是真抓啊!
聽說上個月,東門有個老兵痞只是進城輪休喝黃湯醉了,順手摸了一把路過婦人的臉蛋。
當天下午,那老兵痞就被扒了這身皮,吊在城門樓子上結結實實地抽了五十鞭子,然後直接被扔進了做苦力的囚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來。
想著這些,士卒極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看什麼看。”
“趕緊進去。”
“進去之後別亂擺攤,去劃定的市集裡賣,要是被巡街的抓到了罰款,老子可救不了你。”
老農呆住了。
他原本都已經做好了被扒層皮的準備,甚至心裡都已經盤算好要送出多少東西才能進城賣點山貨換點鹽巴布匹了。
沒想到,居然沒找他麻煩,就這麼放行了?
“多...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老農滿臉的不敢置信,隨後便是狂喜,千恩萬謝地連連鞠躬,挑著擔子飛快地跑進了城門,生怕士卒反悔。
士卒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
沒有油水可撈的日子,真是有些熬人啊。
就在他準備換個姿勢繼續靠著城牆打發時間的時候。
他猛地一愣,眼睛瞪得溜圓。
在他的視線正前方,城門外的官道上。
出現了一行人。
或者說,是一群打扮得奇形怪狀的人。
一共只有十幾號人,牽著騾馬,馬上馱著幾個用油布死死裹住的箱子。
這都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他們的打扮。
江陵雖然已經入了秋,早晚涼爽了許多。
但今天這晴空萬里的日頭,照在人身上,依然帶著一絲炎熱,不少幹苦力的人還光著膀子。
可是,眼前這幾個人,卻裹得嚴嚴實實。
身上穿著那種厚重繁複、花花綠綠的長袍,頭上還纏著厚厚的、像是個小山包一樣的頭巾。
把大半個臉都遮住了。
這他孃的是什麼打扮?
捂痱子嗎?
士卒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長槍,皺著眉頭迎了上去。
“站住!”
“幹什麼的?路引拿出來!”
隊伍緩慢停住,為首的一個男人,湊了上來。
他靠得很近,一股混合著香料味、羶味以及汗味的刺鼻味道,猛地撲面而來。
差點把士卒燻得一個跟頭栽倒在地,士卒捂住鼻子,剛想拔刀呵斥。
卻看到那個男人抬起頭,露出了一張黝黑的臉龐,嘴唇上,兩撇小鬍子極其滑稽地抖動著。
“我們嘛...”
男人操著一口不算流利、聽起來像是在嘴裡含著什麼東西的漢話。
磕磕巴巴地開口了。
“是從西邊來的嘛...”
“要進城,做生意的嘛...”
士卒捂著鼻子,更納悶了。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黑得像炭一樣的男人。
“你們是行商?”
男人聽懂了,立刻猛猛地點頭。
“西邊?哪兒的西邊?”士卒皺起眉頭,“夷陵?”
男人猛地搖頭。
搖頭的姿勢,也怪異極了,只有腦袋在動,脖子和肩膀卻沒動彈,看上去僵硬得不行。
“更西邊的嘛。”
男人連說帶比劃,指了指西邊的天空。
“還西邊?”
士卒眉頭緊鎖。
他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大頭兵,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荊門,還是小時候逃荒去的。
他能想到的最西邊,也就是那些茶館裡說書先生嘴裡的地方了。
“難道是蜀地?”
男人繼續搖頭,動作幅度更大了,那兩撇小鬍子劇烈地抖動著。
“更遠,更遠的嘛。”
士卒的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了。
更遠?出了蜀地,再往西,那是什麼地方?
不都是些崇山峻嶺,還有野人住的深山老林嗎?
突然。
他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個傳聞。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江陵城裡突然火爆起來的那種小玩意兒。
香水。
他家那個兇悍的婆姨,眼饞那玩意兒眼饞了好久,晚上睡覺都在嘀咕。
可是那一瓶香水,抵得上他小半年的軍餉,他哪裡買得起?
他聽旁人吹噓過,說那玩意兒,是從西邊極其遙遠的地方,跨越了萬水千山才傳過來的好東西。
士卒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們...是從西域來的?!”
聽到“西域”兩個字。
那黝黑的男人眼睛一亮。
他立刻後退半步,極其鄭重地,用單手按在胸口。
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是一個看上去很標準、但又透著股說不出來怪異味道的胡禮。
“這位軍爺,好眼力的嘛!”
男人直起身,臉上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自豪。
“我們嘛,是來自蒲昌國的商人。”
“是要來江陵...和那些大人物,多多做生意的嘛...”
士卒呆若木雞。
他沒有去管什麼蒲昌國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
他只是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幾個人。
又看了看他們身後的大車。
老天爺。
從西域到江陵。
從西域到江陵,那得走上幾千裡吧?
中間要穿過多少戈壁,翻過多少大山?
更重要的是,現在外面,可是兵荒馬亂、赤眉橫行的亂世死地啊!
滿地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潰兵、流寇,連官軍出去都得成建制地走。
這幫連漢話都說不利索的胡人。
到底他孃的是怎麼走到江陵城下的?
......
不到半日。
訊息就傳遍了大半個江陵。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
所有人都在議論著。
“嘿,你聽說了沒,聽說有夥西域的胡商來了江陵!”
“說啥胡話,胡商不去京城發財,跑咱們這偏僻的江陵來幹嘛?再說現在整個荊襄都在打仗,他們咋過來的?”
“我還能騙你不成!他們好些人呢,趕著騾車,大車小車進了南門,我可是親眼看見的!”
“南門?不對啊,西域不是在西邊嗎?怎麼從南門進來了?”
“蠢了吧你,北邊襄陽那一帶不打仗嗎?赤眉軍殺得血流成河的,人家胡人也不傻,肯定是繞了一大圈路,從南邊繞過來的咋了?”
“嘿...我這輩子還沒見過西邊的胡人呢!他們長啥樣?是不是青面獠牙的?他們做的什麼生意?現在在哪兒歇腳?我得去看看!”
“同去同去!”
這幫西域胡商的到來,在江陵城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
畢竟在這個時代,對於底層的百姓來說,西域那是一輩子都無法觸及的傳說。
但奇怪的是。
這些西域人進了城之後,並沒有像普通的商賈那樣,急吼吼地去尋找牙行,或者直接在東西兩市擺攤設點開始做生意。
他們找了一家並不算太起眼的客棧,包下了一個小院住下。
然後,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江陵城裡,漫無目的地閒逛。
他們東看看西看看,看著那些平整的青石板路,看著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甚至會站在一些高門深宅外面,指指點點,滿嘴說著別人聽不懂的嘰裡咕嚕的話。
這倒是讓江陵城裡的好多老百姓開了眼界。
他們像看猴戲一樣遠遠地跟著這幫胡人。
一邊看,一邊在私底下嘀咕。
“這西域的胡人長得和咱們也差不多嘛...”
“就是就是,也是兩個眼睛一張嘴,一個鼻子兩個孔。”
“還是不一樣,黑了點,高了點,還有大熱天的裹得那麼嚴實,也不怕捂出痱子來。”
除了看熱鬧的百姓。
城內的一些大戶人家和商鋪掌櫃,也對這些胡人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因為在大乾。
西域那邊的東西,在這個時代,往往就代表著昂貴的精緻與雅趣,是權貴和富商們用來彰顯身份的絕佳玩物。
比如琥珀,比如琉璃,比如那些色彩極其豔麗的西域地毯,又比如...
前些日子在江陵掀起過大家閨秀們狂熱追捧的香水。
說起這個。
倒還真有幾個膽子大、心思活絡的商賈,主動找上了這幾個在街上閒逛的西域人。
他們客客氣氣地將胡商請進了茶樓,拿出了香水,在他們面前晃了晃,試圖套套近乎。
“幾位遠道而來的貴客,這等奇香之物,聽說是從你們西域那邊傳過來的?”一名綢緞莊的掌櫃笑著問道。
那幾個西域人看到那精緻的琉璃瓶,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湊上前去,誇張地吸了吸鼻子。
隨即。
他們的臉上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大通。
那個帶著兩撇小鬍子的首領,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名掌櫃。
似乎根本沒料到,居然能在江陵這麼一個偏遠的城池裡。
看到這玩意兒。
“這...這是好東西的嘛...”
首領磕磕巴巴地說著,甚至還做作地閉上了眼睛,吸了一口氣:“想起了...家鄉的味道嘛...”
這番作態,讓那些商賈們更加堅信了心裡的判斷。
這絕對是來自西域的正宗胡商!
總而言之。
城內已經有不止一撥商賈,主動和他們接觸了。
大家都想著,能不能從這幫跋山涉水還穿越了戰區的胡人手裡,低價掏出點好東西,轉手再大賺一筆。
但可惜的是。
無論那些商賈們怎麼旁敲側擊,怎麼好酒好肉地招待。
這幾個胡人就是在那顧左右而言他。
根本沒有拿出任何哪怕一樣像是從西域帶來的稀罕物件來販賣。
也沒有在江陵城裡的任何一家商鋪裡,提出過想要收購茶葉、絲綢等中原特產的想法。
倒像是...跑來看風景的?
於是。
沒過幾天,江陵城裡的風向就又變了。
那些原本還對他們抱有極高期望的商賈們,紛紛搖頭嘆息,再也不去那個客棧套近乎了。
“一幫西域來的窮鬼!”
“估計是在路上遇到了流寇或者潰兵,貨物全被搶光了,好不容易才撿了條命逃到江陵的!”
“還說是什麼蒲昌國的商人,我看啊,就是一幫西域來的流民乞丐!”
不少人都是這麼想的。
畢竟,真正的行商,哪有來了幾天,連一件貨都不亮出來的?
大家的熱情迅速消退,這幫西域人,也逐漸被江陵城的百姓們拋在了腦後。
但很快。
其中一批人,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錯得離譜。
......
城東。
這裡有一座佔地極廣、門庭極其顯赫的宅院。
硃紅色的兩扇大門上,高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
何府。
城內經營糧食生意的最大糧商,何家。
在這天下大亂、赤眉肆虐的年頭,什麼東西最值錢?
不是黃金,不是古董,而是糧食。
能讓人活下去的糧食!
何家作為江陵地界上最大的糧商,手裡當然囤積著不少糧食,最重要的是,何家幾十年的生意做下來,早就知道該怎麼和官府打交道。
比如前段時間,隨著亂世加劇,江陵縣衙--或者說顧懷下令平抑城內糧價,警告城內糧商不許囤積居奇。
何家響應得極為爽快不說,還主動帶頭搭起窩棚施粥,所以哪怕顧懷知道這些糧商背地裡囤了不少糧食,就等著糧價飛漲那天,也不好直接讓他們把糧食全搬到鋪子裡供應全城。
畢竟披的是官府的皮,做事還是得顧忌影響的。
所以,直至今日,何家依然是這座城裡,除了官府和顧家莊之外,財力最為雄厚、也最不能招惹的顯赫家族。
直到這天正午。
何府那氣派的大門前,來了幾個不速之客。
正是那幾個在城裡被傳為“西域窮鬼”的胡商。
那個有著兩撇小鬍子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同樣黝黑的隨從。
他們的手裡,各自提著幾個並不起眼的灰布袋子。
男人走到臺階下。
剛要拾級而上。
“站住!”
何府的門房從門房裡迎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根驅趕閒雜人等的短棍,眼神裡滿是不耐煩和鄙夷。
他上下打量著這幾個穿著古怪、身上還散發著怪味的黑炭頭。
早就聽說了這幫人在城裡招搖撞騙的事蹟。
“幹什麼的?要飯要到何家門口來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門房傲慢地用短棍指了指他們。
“趕緊滾遠點,別髒了我們老爺的臺階!”
那幾個胡人並沒有生氣,甚至還笑了笑。
帶頭的小鬍子男人緩緩地,將手裡提著的那個灰布袋子,放在了面前的石階上。
解開了紮在袋口的麻繩。
他沒有把袋子完全開啟,只是將袋口隨意往外翻開了一條縫。
陽光。
正好順著那條縫隙,照射了進去。
原本還在準備趕人的門房呆住了。
“這...這...”
小鬍子男人伸出手,重新將麻繩收緊,把那個袋子提了起來。
門房這才如夢初醒,眼睛一轉,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半分囂張,而是彎著腰諂媚地笑著:
“幾位貴客,快請進,快請進!來人啊,趕快去稟告老爺,有貴客登門啦!”
不多時。
何府的中門,徹底大開。
何家的家主,那個在江陵商界一向以沉穩和城府著稱的何老爺。
竟然親自從裡面迎了出來!
“哎呀呀!不知西域貴客臨門,何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何家主極其客氣地將那幾個胡商,像請祖宗一樣請進了內堂。
只留下了何府門外,一群徹底看傻了眼的路人。
就連被何家火急火燎叫過來的幾個分號掌櫃,也站在院子裡,面面相覷。
奇了怪了。
何家。
是糧商啊!
一個賣糧食的,和這幫從西域跑來的胡商,能有什麼生意好做?
那個門房,到底在那條僅僅只開了一條縫的灰布袋子裡...
看到了什麼?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四處打量著何家大宅的小鬍子男人身子僵硬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將因為笑得太燦爛,而有些歪了的鬍子重新按好,眼睛裡這才閃過了一絲後怕。
應該,沒人看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