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琉璃(1 / 1)
何府正廳。
何家家主端起桌上那盞上好的雨前龍井,輕輕撥了撥浮茶。
氤氳的熱氣後,是他那張看似和善、實則精明到了骨子裡的圓臉。
坐在他對面的,是那個有著兩撇滑稽小鬍子、渾身散發著刺鼻香料味的西域男人。
“這茶...苦得很的嘛。”
小鬍子男人極其不習慣地咂了咂嘴,操著那口彆扭至極、彷彿舌頭打結的漢話,將精緻的青瓷茶盞隨意地放在了桌上。
何家家主笑了笑,沒有在意對方的粗魯。
他放下茶盞。
終究,還是沒能壓住心底的那份好奇與貪婪。
“剛才聽門房說,幾位遠道而來的貴客,手裡...似乎帶著些稀罕物件?”
何家家主語氣輕描淡寫,就像是在隨意拉著家常。
小鬍子男人的眼神變得有些警惕,四下看了看這奢華的內堂,隨後,又化作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那是好東西的嘛...”
男人搓了搓手,黝黑的臉上滿是苦澀,開始倒苦水。
“我們從蒲昌國來,走了好遠好遠的路嘛。”
“路上,遇到了那些拿著刀的強盜...太可怕了的嘛!貨,丟了好多,死了好多人的嘛!”
他比劃著一個抹脖子的手勢,心有餘悸。
“就指望著剩下這點貨,能換點錢,回家鄉的嘛。”
“可是外面太亂了,我們不敢把貨全放在一起,怕被那些當兵的搶了去,只能分開,去不同的城裡碰碰運氣的嘛。”
說到這裡,小鬍子男人看向何家家主,眼神裡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
“我們怕又遇到強盜,在城裡打聽了好幾天。”
“他們都說,何老爺,是江陵城裡最有錢的,也是做生意最講信用的嘛。”
“我們這才敢上門的嘛...”
何家家主眼中的精光猛地一閃而過。
他臉上的笑容越發和藹了。
“當然,當然。”
“雖然我何家現在怕是稱不上江陵首富...但我何家在江陵做生意幾十年,靠的就是一塊金字招牌,童叟無欺。”
何家家主撫著鬍鬚,連連點頭。
但他的心裡,卻在此刻瘋狂地盤算起來。
好啊。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這幫西域來的蠻子,被外面那些殺人不眨眼的赤眉軍和流寇給嚇破了膽。
他們手裡捏著重寶,卻根本不敢帶著這些東西到處招搖過市,更不敢走遠路去江南那些富庶之地。
他們急於脫手!
而且,他們根本不知道大乾如今的局勢,也不知道他們手裡的東西,在這座相對安穩的江陵城裡,到底能賣出怎樣的天價。
肥羊。
這是一頭送上門來的、極其肥美的西域大肥羊!
自己若是不一口把他們吃幹抹淨,簡直都對不起何家列祖列宗!
“既然貴客如此信任何某...”何家家主身體微微前傾,“不知道,能不能讓何某...再看看那些物件?”
小鬍子男人猶豫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將一直死死抱在懷裡的那個灰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兩人中間的黃花梨木桌上。
何家家主看著那個袋子。
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幫不開化的蠻子,居然就用這種裝破爛的破袋子,來裝那種寶貝?
就不怕磕了碰了?!
暴殄天物啊!
小鬍子男人笨拙地解開了麻繩,然後,將手伸了進去。
何家家主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小鬍子男人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一瞬間。
正廳裡,彷彿有光芒閃過。
那是一個杯子。
一個沒有任何花紋、沒有雕琢任何瑞獸,簡簡單單,卻透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純淨的杯子。
真美啊...
何家家主在心裡發出一聲呻吟,死死地盯著桌面上那個晶瑩剔透的物件。
大乾並不是沒有琉璃。
作為江陵最大的糧商,何家也是有底蘊的,他書房的博古架上,就擺著兩件前朝傳下來的琉璃小擺件。
可是,那些物件,渾濁,暗淡,有不少雜質,透光性也差。
可眼前這個杯子...
沒有一絲雜質。
純淨得就像是冬天屋簷下結出的最乾淨的冰稜,但在光芒的折射下,卻又泛著一層極其神秘、高貴的幽藍色微光。
如此純淨,如此色彩。
這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咕咚。”
何家家主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正想伸手去摸。
但。
胡商的動作,還沒停。
他的手再次伸進那個彷彿百寶箱一樣的破布袋裡。
一件。
又一件。
在何家家主幾乎要窒息的目光中,胡商小心地,將那些價值連城的東西,一件件擺在了桌面上。
一個晶瑩剔透的碗。
一個造型有些奇怪、但光芒折射得炫目的圓球。
一隻活靈活現、雖然細節有些粗糙但勝在材質頂尖的小馬駒。
......
最後。
整整十件琉璃。
大大小小,什麼造型都有。
在寬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排成了一排。
秋日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灑進來,落在這些琉璃上。
整個待客大廳,彷彿瞬間被無數道絢麗的光斑所填滿。
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何家家主死死地盯著桌子上的十件琉璃,雙手死死地摳住太師椅的扶手,感覺自己呼吸都有些不暢了。
十件!
竟然有足足十件!
他本以為,這種品相的絕世孤品,能有一兩件就已經是邀天之幸了。
這幫西域人,到底是挖了哪國王室的祖墳?!
許久。
何家家主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扭開了目光。
不能慌。
不能表現得太激動。
商場如戰場,誰先露了底牌,誰就得挨宰。
他緩緩地鬆開拳頭,端起那杯已經有些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然後。
重新掛上了那副古井無波的笑容。
“不錯。”
何家家主故作平淡地點了點頭,甚至還微微皺了皺眉。
“材質尚可,只是這做工...”
他伸出手指,極其挑剔地點了點那個小馬駒:“這雕工實在太粗糙了些,還有這杯子,細看之下,裡頭還是有些雜質氣泡啊...”
“勉強算是個稀罕玩意兒,但也算不上什麼無價之寶。”
他看著小鬍子男人。
“幾位,打算怎麼個賣法?”
接下來的時間裡。
他開始挑刺,漫天殺價,落地還錢,這本就是生意的規矩。
他本以為,這幾個沒見過大世面的蠻夷,被自己這麼一通貶低,再加上他們急於脫手的心理,肯定會任由自己宰割。
但很明顯,他失算了。
這個看起來呆呆的小鬍子男人,在談起價錢的時候,竟然精明得像個鬼一樣!
無論何家家主怎麼挑毛病,怎麼渲染如今大乾兵荒馬亂、這種奢華物件根本沒人買得起。
小鬍子男人就是死咬著一個極其高昂的價格不鬆口。
“不行的嘛。”
小鬍子男人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何老爺騙人的嘛,我們在城裡打聽過的嘛。”
“這成色的琉璃,在你們這裡,是能換大宅子、換田地的嘛。”
“這個價,絕對不賣的嘛,我們寧願再往南走一走的嘛。”
何家家主在心裡破口大罵。
這該死的胡人,表面上看起來憨傻,實際上骨子裡還是透著商人的貪婪秉性!
他端著茶盞,腦子裡開始瘋狂地盤算起來。
胡商開出的價格,確實極高。
如果一次性吃下這十件琉璃...
哪怕是何家這樣的大糧商,要一口氣掏出這麼龐大的一筆現銀,怕是也要傷筋動骨,甚至會導致好幾個月的生意資金週轉出現滯澀。
可是。
如果不吃下...
何家家主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晶瑩剔透的琉璃。
這輩子,有幾次能看到這麼多極品琉璃的機會?
這玩意兒如此珍稀。
自己只要吃下來。
無論是等世道稍微平穩一點,轉手去京城、去江南賣個天價。
還是自己留著,做壓箱底的傳家寶,甚至是將來當做打點達官貴人的敲門磚。
有什麼事是辦不成的?
這十件琉璃,分明就是老天爺送到嘴邊的肥肉!
拼了!
何家家主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絲狠色。
可是,現銀確實不夠。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
“這位貴客。”
何家家主沉吟了片刻,試探性地開口了。
“你的價錢,何某可以答應。”
“但是,如今江陵城的現銀流通不暢,何家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出這麼多現銀。”
他看著小鬍子男人的眼睛。
“不知道諸位,能不能接受...拿糧食抵?”
話剛出口。
何家家主就後悔了。
真是老糊塗了!
人家是幹什麼的?人家是萬里迢迢跑來大乾的行商!
人家要的是大乾物產,或者是輕巧便攜的細軟。
自己居然讓人家拉著幾十上百車極其笨重、而且在路上極容易被流寇盯上的糧食回西域?
自己真是昏了頭了!
看來還是得去聯絡城裡另外幾家大戶,看看能不能用倉儲裡的糧食抵押給他們,換成現銀了...
就在何家家主暗自懊惱,準備改口的時候。
他卻沒有發現。
當聽到“糧食”這兩個字的時候。
那個小鬍子男人,以及他身後那兩個一直像木頭人一樣站著的隨從。
眼底。
幾乎是同時,爆出了一團比琉璃還要亮的光芒。
小鬍子男人生硬地皺起了眉頭,一副陷入了極其艱難思考的模樣。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時間。
他才嘆了口氣,有些為難地搓了搓手。
“糧食的嘛...”
“太重了嘛,不好拉的嘛。”
他看著何家家主,極其勉強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們人多,在路上餓怕了的嘛,拉去其他地方,也能賣個好價錢的嘛。”
“糧食...那...就可以的嘛。”
何家家主猛地抬起頭。
差點就讓他控制不住表情大笑出聲。
成了!
這蠻子居然真的同意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極其順利了。
既然是用糧食抵扣,何家家主這隻老狐狸,自然不會客氣。
他不僅在琉璃的總體價格上又硬生生地往下壓了一成。
更是將用來抵扣的糧食價格,按照如今外面亂世裡那種虛高得比江陵平價糧高出不少的黑價來計算。
裡外裡。
何家堪稱是大賺特賺,贏麻了。
許久之後。
何家家主滿面春風地,親自將這幾個胡人送出了大門。
甚至還極其貼心地安排了管家,帶著他們去何家的隱秘糧倉辦理交割手續。
......
江陵城的街道上。
幾個胡商大搖大擺地走著。
他們手裡拿著何家管家開具的、蓋著何家大印的提糧手令。
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興奮和拘謹。
他們在集市裡轉了幾圈,確認身後沒有何家的尾巴或者別有用心的人跟蹤後。
腳步自然地,拐進了一條偏僻無人的死衚衕。
一進衚衕。
為首的那個小鬍子男人,身板猛地挺直了。
他極其嫌棄地一把扯下了嘴唇上那兩撇粘上去的假鬍子。
那張黝黑的臉,瞬間褪去了那種滑稽和市儈。
一下子。
變得極其憨厚,甚至透著一股子質樸與老實。
不僅是他,他身後的兩個“隨從”,也紛紛忍不住搓了搓臉,似乎想把臉上抹的那些東西搓下來。
男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被自己身上味道燻得發酸的鼻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厚厚一沓、蓋著何家大印的提糧憑條。
隨後。
他抬起頭。
“得讓其他幾批人動作快點了。”
字正腔圓,流利的漢話,哪裡還有半點“的嘛”的怪異口音。
“他孃的,江陵這幫老狐狸精得跟猴一樣,再待兩天,等他們互相通了氣,指定得露餡!”
男人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傳話下去,明日一早。”
“拿著條子,把這些奸商的糧倉全部提空!”
“然後套上大車,直接出城!”
......
送走了幾人的何家家主,迫不及待地轉身,“砰”的一聲關上了府門。
他甚至連晚膳都沒顧得上吃。
將自己鎖在書房裡。
點上了十幾根最亮的牛油大蜡。
對著桌上的那十件琉璃,認認真真地鑑賞了一整夜。
整整一整夜。
何家家主就像是著了魔一樣,手裡拿著一塊上好的絲綢,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十件琉璃。
他把它們放在燭火下。
看著那晶瑩剔透的材質,看著光線在裡面折射出的迷幻色彩。
越看,越是驚歎。
越看,越是覺得撿了天大的便宜。
多好的東西啊...
那流暢的線條,那純淨的質地,簡直就像是天上神仙用的器皿。
可是。
等到第二天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何家家主從那種狂熱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時。
他的眉頭,漸漸地皺了起來。
冷靜下來後,他算了一筆賬。
一下子拿出這麼多糧食,幾乎把他何家的三大隱秘糧倉給搬空了一半。
那可是他準備用來在江陵徹底斷糧時,丟擲去賺取百倍暴利的底牌啊。
如今換成了這十件死物。
雖說價值連城,但何家目前的現銀流轉和糧食儲備,確實有些吃不消了。
何家家主摸著鬍鬚,有些猶豫。
要不要...先轉手賣兩個?
就賣兩個。
這江陵城裡,別的不說,那幾家同樣底蘊深厚的大族,手裡可是同樣攥著大把現銀和糧食的。
只要自己把這訊息稍微透出去一點,讓他們看一眼這琉璃的成色。
那幫老傢伙肯定也會像自己一樣瘋狂地撲上來。
說幹就幹。
不過,在這之前。
他先是派了一個機靈的下人去城外打聽了一下。
下人很快就回來稟報。
發現那幾個胡商,今天天剛矇矇亮,就已經拿著提糧手令,把何家糧倉裡的糧食全部裝上了大車,而且也不知道是孝敬了什麼好東西,居然跟掌管江陵防務的楊將軍拉上了關係,出錢僱了一營計程車卒護送。
幾百輛大車,連綿不絕地離開了江陵的地界,往北邊去了。
走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聽到這個訊息。
何家家主雖然覺得這幫胡商走得有些太急了,心裡有一絲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
但畢竟自己手裡,是那十件真真切切、貨真價實的絕世琉璃。
他也就沒有多在意。
甚至。
他還覺得,這幫蠻夷,走得好,走得妙!
畢竟自己昨天可是狠狠地壓了他們的價,如果轉手再高價賣給城裡的其他人,萬一傳到那幾個胡人耳朵裡,或者被他們當面戳穿。
終究是不好聽的。
現在他們遠走高飛了。
那這琉璃買賣,這定價,可就全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了!
看他不把那幾個家主榨出血來!
想到這裡,何家家主心中的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立刻對著門外的下人喊道:
“來人!”
一名管事快步走了進來。
何家家主滿面紅光,語氣裡透著股優越和炫耀。
“去。”
“去請李家、趙家、還有王家的幾位家主。”
“就說我何某人昨日偶得奇物,乃是西域傳來的絕世珍寶。”
“要在明日,在這府上,開一場琉璃鑑賞會!”
他大笑出聲:“哈哈,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也算是同樂嘛!”
管事領命,彎腰退下,轉身準備離開。
可是。
還沒等他走出正廳的門檻。
迎面。
何府的大管家,臉色有些古怪地,領著一個人,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何家家主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那是城西李家家主身邊最得寵的一個長隨下人。
何家家主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了。
看來連老天都在幫他,自己還沒去請,這李家倒是自己上門來了,正好,連跑腿的功夫都省了。
他還小心地將桌面上的琉璃轉了個方向--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嘛!能多炫耀一點是一點。
“何老爺。”
那名李家的下人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
“我家李老爺派小人來。”
“說是昨日花了大價錢,從幾個西域胡商的手裡,購得了幾件極其罕見的絕世珍寶。”
“特地請您明日賞臉去醉仙樓。”
“共賞琉璃奇物...”
話。
說到一半。
戛然而止。
那名李家的下人,保持著行禮的姿勢,頭卻沒有低下去。
他已經呆住了。
他的視線,越過了何家家主。
落在在了何家家主身旁的那張寬大黃花梨桌案上。
那裡。
陽光照射下。
整整十件晶瑩剔透、刺瞎人眼的極品琉璃。
正散發著璀璨的光芒。
下人張大了嘴巴。
他看了看同樣僵在了原地、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凝固的何家家主。
茫然開口:
“怎麼...”
“怎麼您這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