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報官(1 / 1)
硃紅色的筆毫停頓了片刻,在紙上留下一個“準”字。
顧懷放下筆。
將這份批閱完的公文隨手扔到左手邊已經堆積如山的一摞案卷上,然後抬起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這已經是今天他批閱的第二十來份公文了。
這裡是江陵縣衙的後堂。
自從陳識進京之後,這座原本代表著大乾朝廷威嚴的江陵權力中樞,實際上就已經徹底淪為了顧懷一個人的簽押房。
真累啊...
別看江陵在荊襄九郡的版圖上,只是一座名義上的縣城。
但實際上。
在這個處處烽火、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裡,因為顧懷之前死守城池、打贏了赤眉軍,又極其強勢地平抑物價、重塑了鹽政。
這座城,成了方圓幾百裡內唯一的一片秩序之地。
導致的結果就是,江陵的人口,在短短兩三個月內,出現了恐怖的暴增。
如今的江陵。
單單是登記在冊、生活在城牆之內的常住人口,就已經突破了七萬大關!
七萬人。
這還是沒有算上城外那些每天都在不斷湧來、密密麻麻聚集在護城河外的難民潮。
幾萬人聚在一個封閉的城郭裡,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幾萬張每天一睜眼就要吃飯的嘴。
意味著每天要消耗堆積如山的柴火,要排洩出足以填滿幾條街的糞便。
更意味著,在這擁擠的生存空間裡,每天都會爆發出無數的矛盾和摩擦。
下到東街的張三偷了西巷李四的一隻雞,或者是哪兩個潑婦因為倒水濺到了腳面而在街上對罵撕扯;上到城外難民營裡為了半個發黴的窩頭爆發的流血械鬥,甚至是那些混在難民裡企圖進城殺人越貨的流寇暗樁。
亂七八糟。
千頭萬緒。
每天彙總到這間縣衙裡的事情,簡直多得讓人看一眼都覺得頭皮發麻。
不可否認,江陵的行政架構依然是完好的,一切都大可照著原來大乾王朝的執行軌跡繼續慢吞吞地運轉下去。
那些書辦、衙役、捕快,依然在按部就班地點卯。
但。
這世上,只要你真的想做點實事,只要你不想看著這座城在亂世的重壓下慢慢腐爛、崩潰。
你就會發現,在這套老舊腐朽的系統裡,到處都是讓人窒息的艱難險阻。
顧懷這段時間,做了很多事。
他下令在各坊設立了“調解處”,從莊子裡調人,又選了一些有威望的鄉紳,專門負責處理那些雞毛蒜皮、鄰里糾紛的小事。
不為別的。
就是為了把這些爛事擋在縣衙的大門外,極大地減少了縣衙升堂斷案的壓力,不至於讓整個官府的精力被一兩隻雞的歸屬權給生生耗死。
他將軍權和治安權徹底分離。
不僅加強了捕房的巡邏頻次,更是將那些打亂重編的巡城坊和城防營分片區駐紮,嚴打城內的地痞流氓和作奸犯科之徒,把犯罪率死死地壓在了一條紅線之下。
他用最冷酷的警告平抑物價,用官府的刀架在那些糧商的脖子上,逼著他們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囤積居奇。
他還讓人在城外搭建了連綿的難民營,進行簡單的防疫隔離,並且軟硬兼施,鼓勵、甚至半強迫城內的那些大戶人家出城施粥,用他們地窖裡發黴的糧食去吊住那些流民的命。
同時。
城防大軍的訓練一天都沒有落下,每天消耗的精肉和糧草如同流水一般。
單單這麼看起來。
管一座城,和管一座顧家莊,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翻來覆去。
也就是治安、民生、建設、軍隊這幾個方面。
但是。
同樣是算賬。
當這個規模從兩三千人,膨脹到七八萬人,甚至十幾萬人的時候。
區別,就大了去了。
顧懷靠在椅背上,看著手邊那本江陵縣本月的度支賬冊。
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無奈。
在大乾的體制下,地方治理的難處,根本不是後世那些鍵盤政治家們坐在電腦前敲擊幾下鍵盤就能想象的。
說到底,還是算賬。
七萬常住人口,算上城外流竄的流民,就算十萬人。
十萬人一天吃多少糧食?
就算在這個時代,老百姓一天只吃兩頓稀的,肚子裡沒有油水,按每人每天消耗一斤粗糧來算。
一天,就是整整十萬斤!
那是將近一千石的糧食!
一天一千石,一個月就是三萬石!
這還僅僅是維持最基本的不餓死人的狀態!
還沒有算上那支必須每天吃飽肚子、甚至還要見葷腥才能進行高強度訓練的城防大軍!
這麼龐大的糧食缺口,怎麼填?
大乾的賦稅制度早就爛到了根子裡。
朝廷收稅,名為收銀,實則地方大多以實物折算。
可如今外面到處都在打仗,商道斷絕,銅錢貶值得厲害,劣錢充斥市面,一兩成色不足的碎銀子,在江陵城裡甚至能換出以前兩倍的銅錢來。
物價體系已經處在極其脆弱的邊緣。
如果不強行平抑物價,不逼著那些大戶出城施粥。
如果不是雲間閣的蹴鞠彩票像一臺巨大的抽水機一樣,瘋狂地將城內那些富商、權貴、甚至平民手裡閒置的銅板和銀子抽吸上來,然後透過顧家莊的手,轉化為軍隊的軍餉和維持縣衙運轉的經費。
如果不是香水和雪花鹽在之前狠狠地颳了一層地皮。
江陵。
早就被這龐大的經濟壓力給生生拖垮了!
大乾的那些官老爺們,每天高談闊論著道德文章,張口閉口就是天下蒼生。
可真正落到實處,面對這一天天如流水般的消耗,面對一文錢逼死英雄漢的窘境。
有幾個能算得明白這本爛賬?
國庫空虛,地方截留,層層盤剝。
這就是古代王朝在面臨天災人禍時,為什麼會如此脆弱的原因。
因為那個脆弱的農業經濟體系,根本支撐不起任何超出常理的動盪!
顧懷輕輕嘆了口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好在他熟悉了這麼久的政務,在這千頭萬緒的亂麻中,他也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提拔的人多了,很多事務就可以極其流暢地分派出去。
雖然不能像以前在莊子裡那樣,事事過問,也不能親自監督每一件事的落實。
但有得必有失。
整個江陵幾萬人的生計和運轉,不可能、也不應該由他顧懷一個人來扛。
這也讓顧懷有了些深刻的心得。
他以前的放權,還是做得不夠。
以前在顧家莊,因為底子薄,什麼都要從頭開始,為了保證自己跨時代的構想不走樣,他習慣了事無鉅細地親力親為。
但現在。
地盤大了。
如果再把以前管莊子那一套生搬硬套拿來管江陵,甚至拿去管那個百廢待興的襄陽。
不等亂世平息,他自己就得先吐血累死在這張公案上。
必須要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屬於自己的官僚體系。
萬幸的是。
江陵和襄陽完全不一樣。
襄陽是被赤眉軍犁庭掃穴打成了一片白地,官紳死絕,秩序崩塌。
而江陵的官府還在,秩序平穩。
這給了顧懷一個完美的緩衝期。
他不拘一格地提拔人才,根本不看什麼科舉出身,也不管什麼門第高低。
同時。
他將莊子裡那些經過掃盲班認了字、思維敏捷、並且已經被顧家莊那種高強度、高效率的做派徹底同化了的各種骨幹。
大量地安插進江陵縣衙的各個要害部門。
稅務、治安、戶籍、甚至城防基層的軍官。
全都是從莊子裡走出來的人。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聖人微言大義,但他們懂怎麼看賬本,懂怎麼用最簡單粗暴卻最有效的方法去執行顧懷的命令。
這種摻沙子似的換血。
讓整個江陵的行政體系不僅維持了穩定,甚至在效率上,達到了一種大乾官場從未有過的高度。
這也讓顧懷,徹底明確了以後顧家莊的定位。
自從自己實際能掌控的範圍擴大到了整個江陵,甚至如今還暗中擴張到了那座遠在幾百裡外的襄陽城。
顧懷就一直在思考。
顧家莊,未來應該是個什麼樣子?
作為一個堡壘?
太小了。
作為一個兵工廠?
隨著火藥和鍊鐵技術的摸索,那裡的確是目前最重要的工業基地,但也不能僅僅只是一個工坊。
如今,莊子有著逐漸完善的管理體系,有著真正落地的工分制,並且確實刺激了莊民們的生產熱情。
骨幹們在瘋狂地識字,工業體系從無到有。
雖然發展不快,很多東西受限於時代的冶煉水平和亂世的物資匱乏而停滯不前。
但毫無疑問的是。
能在顧家莊那種捲到極致、效率至上的管理體系下嶄露頭角、甚至爬上管事位置的人。
把他們放出去,到外面的那種大乾傳統行政體系裡去任職。
簡直綽綽有餘!
所以。
顧家莊以後的定位,漸漸在顧懷的腦海中清晰了起來。
它以後雖然還是一切的核心,是提供新式兵器和各種暴利商品的源泉。
但它更大的作用,將是一個“人才培養基地”!
就像是後世的黨校,或者是幹部培訓班。
顧懷想著。
也不知道以後,把那些從荊襄各地招募來的、有潛力的讀書人或者泥腿子,先一股腦送進莊子裡,讓他們在裡面進修個一年半載。
讓他們每天去體會那種按勞分配的工分制,去背誦那些極其嚴苛但也極其公平的規章制度。
去被顧家莊那種特有的“務實”風氣徹底洗腦。
等他們被莊子打磨合格後,再把他們派出去,擔任一地的官吏。
到那個時候,自己手底下這套班子,將會是一副什麼樣的光景?
--總之絕對不會像現在大乾的官僚體系一樣腐朽僵化效率極其低下就是了。
顧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他拿起筆,準備繼續批閱下一份關於城外流民安置的公文。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鳴冤鼓聲,突然從縣衙的前院傳來,打斷了顧懷的思緒。
顧懷微微皺了皺眉。
江陵縣衙的這面鳴冤鼓,可有些日子沒響過了。
自從設立了各坊的調解處,一般的百姓有了委屈都在基層就解決了,重案也有清明帶著二十四節氣坐鎮捕房,很少有誰會真的跑到縣衙來擊鼓。
顧懷放下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素淨的白衣。
雖然他沒有官服。
但現在整個江陵行政體系內的人都知道,這位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縣尊。
不多時。
一名負責前衙當值的書辦,神色古怪地快步走進了後堂。
“公子...”
書辦躬身行禮,自從上次陳識生病將政務託付給顧懷,縣衙裡的人早就習慣了用這個稱呼來尊稱這位實際的掌權者。
“外面有人擊鼓鳴冤。”
“是誰?”顧懷淡淡地問道,“出了命案?”
“不...不是命案。”
書辦的表情越發古怪了,他看了一眼顧懷。
“是...是何家的家主,還有李家、趙家、王家...”
“城內有頭有臉的幾位家主,全都來了。”
“說是...說是來報官的。”
顧懷的眉頭微微一挑,隨即意識到了什麼。
“帶他們進來。”顧懷重新坐回了寬大的椅子上,揉了揉臉頰。
很快,伴隨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幾個穿著綾羅綢緞、平時在江陵城裡跺一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老爺們。
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
正是昨天還意氣風發、滿面紅光、準備開一場“琉璃鑑賞大會”來狠狠炫耀一番、順便宰人的何家家主。
只是今天,這位精明瞭一輩子的何老爺,臉色鐵青,眼窩深陷,連那精心打理的鬍鬚都顯得有些凌亂,彷彿剛被人抽了十幾個大耳刮子。
跟在他身後的李家家主、趙家家主等人。
表情也是如出一轍。
簡直就像是家裡祖墳被人給連夜刨了一樣悲憤。
“顧公子。”
雖然心裡憋著一團火,但在顧懷面前,這些家主們還是強壓著情緒,極其規矩地拱手行禮。
畢竟他們很清楚,眼前這個白衣年輕人,可比之前那位陳縣令要狠辣得多。
“幾位家主,這火急火燎的,所為何事啊?”
何家家主往前走了一步。
嘴唇哆嗦著,眼眶都紅了。
“顧公子,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江陵城裡...出了一夥驚天的大騙子!”
“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啊!”
“他們不僅騙了我們何家,連同李兄、趙兄家,全都被他們給洗劫了啊!”
顧懷看著他這副慘狀。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挑了一下。
但他掩飾得極好,立刻握起拳頭,在嘴邊輕輕咳嗽了一聲。
硬生生地將那股幾乎要冒出來的笑意給壓了下去。
重新換上了一副嚴肅、公正的表情。
“騙子?”
顧懷皺起眉頭,語氣凝重:“幾位都是江陵商界的泰斗,誰能把你們幾家一起騙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騙了什麼?”
被顧懷這麼一問。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幾個家主。
突然就有些啞火了。
他們面面相覷,支支吾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張老臉憋得通紅,居然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怎麼說?
這事實在是太丟人、太憋屈了啊!
說他們被幾件琉璃給騙了?
可問題是,那琉璃。
是真貨啊!
晶瑩剔透,做工雖然算不上頂級,但那材質,那純淨度,放在大乾任何一個地方,找最好的典當行去驗,那也絕對是貨真價實的絕世奇珍!
這就讓他們有些尷尬了。
報官抓騙子。
總得有個由頭吧?
人家胡商拿真貨跟你交易,你一手交錢糧,人家一手交貨。
銀貨兩訖。
怎麼算騙?
可是,如果不是騙。
那幫缺了八輩子大德的胡商。
他們居然!居然!
悄悄地,把江陵城裡排得上號的有錢人。
一個不落地。
全賣了一遍!
而且。
這些胡商簡直是對他們這些人的心理拿捏到了極致!
每次上門,都是那種鬼鬼祟祟、怕人發現的受驚模樣。
每次拿出來的,不多不少。
就恰好是十件!
更恐怖的是,他們要的價碼,經過一番看似激烈的“討價還價”後。
總是恰好卡在一個,讓這些家主極其肉痛、甚至需要傷筋動骨去湊現銀,但又絕對不至於徹底破產、甚至還能覺得咬咬牙就能賺大錢的那個極限點上!
這他孃的哪裡是來做生意的?
這分明就是拿著刀子,在他們這些有錢人的身上,精準無比地割肉!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
最讓何家家主他們崩潰的是。
琉璃這玩意兒。
之所以被稱之為絕世珍寶,之所以價值連城。
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它稀有啊!
物以稀為貴。
全天下只有一兩件的時候,就像和氏璧,它能換一座城池,能讓王公貴族為之打破頭。
可是現在呢?
當何家家主準備向李家炫耀的時候,發現李家昨天也買了十件。
當他們兩家面面相覷,準備聯合起來去壓榨趙家的時候,發現趙家也樂呵呵地抱著十件琉璃在家裡做美夢。
僅僅是一個晚上的時間。
江陵城這幾個大戶人家裡,居然憑空多出了大幾十件、甚至上百件一模一樣的極品琉璃!
這還叫奇珍嗎?
這他孃的簡直就是坑人!
當一件絕世珍寶,突然在這個小圈子裡變得人手一份的時候。
它的價值,就徹底崩了。
他們花了大半個身家、掏空了無數糧食換來的底牌。
現在,就算拿出去賣,誰還會出那個天價來買?
這就是一個明晃晃的、用貪婪做誘餌,用真貨做籌碼,卻把他們坑得連苦水都吐不出來的千古殺局!
“顧公子...”
李家家主是個胖子,此刻他擦著額頭上彷彿永遠也擦不幹的油汗,帶著哭腔開口。
“那幫胡商,他們不講道義啊!”
“他們拿著琉璃上門,說是稀世孤品,我們也是看在寶物難得的份上,才不惜重金買下。”
“可誰知道...誰知道他們手裡,居然有那麼多!”
“這跟賣假貨有什麼區別!”
李家家主手舞足蹈聲色並茂地描繪著那幫胡商的無恥行徑。
“是啊公子!這幫蠻夷太可恨了!”
何家家主也緩過勁來,咬牙切齒地說道:“他們騙走了我們何家整整三大倉的糧食!那可是如今能救命的糧食啊!”
“現在那些糧食全被他們連夜拉出城了!”
“公子,您可一定要派兵去追啊!他們肯定是往北去了,現在出兵,一定還能追上!”
看著這幾個地主老財急得跳腳的模樣。
顧懷坐在案几後,思索片刻。
“豈有此理!”
顧懷霍然起身,那張清俊的臉上佈滿了寒霜,彷彿憤怒至極。
“朗朗江陵,大乾治下。”
“竟然有如此居心叵測、巧言令色之徒!”
“簡直是視大乾律法於無物!”
顧懷在書案後負手踱步,語氣冷厲:“幾位家主放心,江陵縣衙,絕不姑息這種詐騙行徑!”
幾個家主聞言,頓時猶如久旱逢甘霖,激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顧公子,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不過...”
顧懷停下腳步,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過身。
“諸位啊。”
“此事說到底,也是一樁買賣。”
顧懷語重心長地看著他們:“你們拿到的琉璃,確是真品無疑,對吧?”
何家家主苦著臉點了點頭:“是真品,可...”
“是真品,那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捱了。”
顧懷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的安慰:
“胡商狡詐,隱瞞了數量,確實該抓。”
“但諸位也別太往心裡去,權當是花錢消災,買了個教訓。”
他走上前,溫和地拍了拍何家家主的肩膀。
“琉璃這東西,好歹也是個珍稀物件。”
“如今荊襄大亂,商道不通,你們暫且賣不上價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諸位想想,等過個兩年,朝廷大軍平了赤眉,天下太平了。”
“你們把這些東西,運去京城,或者運去江南。”
顧懷微笑著,給他們畫了一個美好的大餅:
“物以稀為貴,在那些沒見過此等珍寶的達官貴人眼裡,這依然是無價之寶。”
“到時候,不僅能把虧的糧銀賺回來,說不定還能大賺一筆呢?”
“所以,諸位何必如喪考妣?”
顧懷攤了攤手,笑得極其溫和:“先在府裡的寶庫裡放上兩年嘛。”
“反正那是琉璃,又不會變成石頭。”
幾個家主聽了這番話。
雖然心裡依然在滴血,但多少也算是有了一絲慰藉。
是啊。
顧公子說得也對。
這東西畢竟是真貨,大不了砸手裡捂幾年,總歸還是能賣出去的。
他們除了認栽,還能怎麼辦?
“所以,雖然這夥西域人行事確實蹊蹺,但有買有賣,錢貨兩清,確實不好挑刺啊...”
顧懷敷衍地寬慰了幾句:“不過諸位放心,官府也不會坐視不理。”
“我會下令捕房立案,並且知會城防營,留意這夥人的去向。”
“你們先回去等訊息吧。”
等訊息?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等訊息就等於石沉大海!
可是。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看著顧懷那張平靜卻顯然不準備和他們商量的臉。
幾個家主心裡也清楚,這位主子,是不打算深究這件事了。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們這些大戶損失了多少錢財,只要沒傷及江陵的根本,他才懶得管這檔子破事。
片刻後,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口的背影。
顧懷終於。
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有些苦澀的茶水。
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的確是不會變成石頭,不過嘛...說不定再過幾年,真就和石頭一個價錢了。
的確是被坑得不輕啊...
但誰讓他們到了這時候還想著明哲保身囤積居奇呢?自己為了江陵殫精竭慮,他們天天關上門冷眼旁觀,就想著當地主老財,這世上哪兒有這麼好的事?
只是讓他們破財消災,真算對得起他們了,自古亂世,破家滅門的還少麼?
顧懷放下茶盞。
他站起身,走到縣衙後堂那扇敞開的窗戶前。
外面。
秋高氣爽。
幾縷白雲在湛藍的天空中悠閒地飄蕩著。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江陵這邊的事情,除了日常的政務之外,大的麻煩已經基本解決得差不多了。
糧食的問題,靠著這一場“琉璃騙局”狠狠地回了一大口血,暫時足夠支撐江陵到襄陽那條塢堡交通線的建設消耗了。
顧家莊的工坊在日夜轟鳴。
城防軍在楊震的坐鎮下,嚴苛訓練。
大後方,已經穩固得如同鐵桶一般。
或許。
自己也該動身去接手那座遠在幾百裡之外、滿目瘡痍。
卻又極其關鍵的襄陽城了?
只不過,自己前一天,還在江陵的縣衙裡,坐在代表著朝廷威嚴的公案後,批改著政務,算計著民生。
儼然是一個盡職盡責、護佑一方太平的大乾“父母官”。
享受著百姓的讚譽,維護著王朝的法度。
但轉眼,只要他走出這座城門,跨過那條還在修建的道路。
到了襄陽。
他就會搖身一變,成為統領著十幾萬亂軍和流民、舉著反旗、將大乾的天下攪得天翻地覆的。
赤眉聖子。
所以,他到底算忠臣還是反賊?
一黑一白。
一正一邪。
自己在這兩個截然相反的身份之間,在兩座截然不同的城池之間。
瘋狂地左右橫跳。
“這種日子...”
顧懷輕聲地,在風中呢喃著。
“該不會哪天,真的落個多行不義必自斃的下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