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禍亂(1 / 1)
自從襄陽城破,那扇死死鎖住荊襄九郡的大門被徹底砸碎之後。
嚴格意義上,那支曾在天公將軍統率下,號稱擁眾百萬的赤眉軍主力,其實已經不復存在了。
因為那一場殘酷的內部傾軋和火併,已經讓這個龐然大物,徹底分裂成了三股截然不同的勢力。
第一股,自然是打著赤眉聖子旗號、在亂局的最後關頭異軍突起,強行接管了襄陽這座荊襄重鎮,並且收編了數萬底層流民和散兵的聖子親軍。
而第二股,則是以東營大帥劉武為首的兵力。
在撤出襄陽後,劉武沒有絲毫的留戀,他帶著那些搶掠來的堆積如山的金銀糧草,率領著數萬最兇悍的東營老卒,直接一路向北。
越過新野,直撲南陽盆地,兵鋒直指宛城!
劉武的想法很簡單,也很瘋狂。
他是個粗人,所以思維從來都是一根筋,骨子裡有著最純粹的反賊野望--既然反了,既然大乾南方的兵馬在襄陽被耗幹了,那老子就直接打到你大乾的腹地去!
打穿中原,逼近關中,去看看那傳說中的長安,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至於第三股,則是以西營大帥渠勝為首的兵力。
與劉武那種直奔大乾核心的瘋狂做法不同。
渠勝和他的軍師徐安,展現出了一個成熟梟雄該有的狡猾和務實。
他們出了襄陽之後,沒有跟著劉武去北方啃那些雖然防禦空虛、但越靠近朝廷統治重心就越難打的硬骨頭。
而是果斷地,揮師向東,順流而下,然後轉頭向南!
越過江夏,直逼九江,兵鋒直指大乾朝最富庶、也是防備最鬆懈的江南水鄉!
渠勝的思路很清晰。
打關中?打京城?
那是腦子被驢踢了才會乾的蠢事。
大乾雖然爛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核心腹地的底蘊還在,地方大軍一旦集結,就會徹底把他們這些反賊拖入泥潭。
打仗打的是什麼?
是錢,是糧,是源源不斷的兵源!
這天下,哪裡有比江南更有錢、更有糧的地方?
只要在那裡紮下根,搶下幾座富得流油的城池,把那些幾百年積攢下來的財富握在手裡,他渠勝就能在這亂世裡,真正立於不敗之地!
一南一北。
兩股龐大的赤眉主力,帶著對財富和權力的渴望,一頭扎進了大乾那片因為和平了太久而顯得無比脆弱的廣袤腹地。
這也就標誌著,大乾的亂世,一下子便直接快進到了水深火熱的地步。
因為大乾朝廷在過去三年,為了把赤眉軍這股滔天大禍按死在荊襄,在襄陽這座堅城裡,堆積了太多太多的兵力、將領和糧草。
而現在,經歷了整整三年的拉鋸,這道屏障,破了。
這意味著,大乾的南方,在維持了短暫的、虛假的平靜之後。
真正意義上的,徹底亂了。
......
直到湧出荊襄。
直到踏入那些陌生的州縣。
那些跟著大帥們殺出來的赤眉老卒們,才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
這三年裡,他們被大乾的重兵堵在荊襄九郡那個血肉磨坊裡,過得是何等憋屈、何等悽慘的日子!
在荊襄,他們面對的是大乾南方最精銳的兵力,是高聳入雲的襄陽城牆,是每天都在死人、連草根樹皮都啃乾淨了的絕境。
可是外面呢?簡直就像是傳說中的極樂淨土!
那些承平已久的州縣,城牆低矮得像是個土圍子,一腳就能踹塌。
那些守城的所謂官兵,很多甚至連刀都拿不穩,聽到城外赤眉軍那震天的戰鼓聲,嚇得直接尿了褲子,丟下兵器就跑。
而城裡...
滿倉滿谷的發黴糧食!
大戶人家地窖裡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
穿著綾羅綢緞、細皮嫩肉的女人!
赤眉軍徹底陷入了狂歡。
他們就像是蝗蟲過境,走到哪裡,就把毀滅和死亡帶到哪裡。
然而。
最諷刺,也是最讓人感到絕望的一幕,發生了。
赤眉軍的殘暴,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傳遍這些被他們攻伐的地方。
或者說。
對於那些生活在最底層、早就被貪官汙吏和土豪劣紳壓榨得活不下去的百姓來說。
赤眉軍的殘暴,根本就不算什麼。
當赤眉的大軍攻破了一座座城池。
當那些殺紅了眼的悍卒,把平日裡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縣太爺、權貴們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來。
當著全城百姓的面,將他們扒了皮,開膛破肚,然後血淋淋地吊在城門樓子上的時候。
那些站在街道兩旁、瘦得皮包骨頭的百姓們。
沒有驚恐地逃竄。
也沒有為人性的殘忍而悲哀。
他們先是死寂。
然後。
人群中,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歇斯底里的叫好聲!
有人跪在地上,衝著那血肉模糊的屍體瘋狂地磕頭,一邊磕頭一邊大哭,嘴裡喊著自己餓死的爹孃和被賣掉的女兒。
有人撿起地上的石頭,狠狠地砸向那些平日裡連看都不敢看一眼的老爺們。
大乾的根基,早就爛透了。
連年的天災,沉重的賦稅,讓這些苦命人早就到了易子而食的邊緣。
現在,有人來替他們殺官了,有人來替他們砸開糧倉了。
對錯還重要嗎?
不重要了。
於是,在這極荒誕卻又極真實的世道,那些原本對赤眉軍充滿恐懼的苦命人,那些被逼到絕路的佃戶、流民。
紛紛拿起了家裡生鏽的鋤頭、砍柴的柴刀,甚至是削尖了的木棍。
他們在頭上綁上一塊從死人身上扯下來的紅布條。
毫不猶豫地,加入了這支浩浩蕩蕩的大軍。
赤眉軍不僅沒有因為連番的攻城拔寨而減少。
反而像滾雪球一樣,每打下一座城池,兵力就暴漲一截。
十萬、二十萬、三十萬!
雖然其中大多數都是裹挾的農夫和流民,但這足夠證明,原本被緊緊鎖死在荊襄的赤眉之禍,已經徹底蔓延開了。
不僅如此。
這天底下,從來都不缺有野心的人,不缺那些不安分的亡命之徒。
那些盤踞在各地的地痞流氓、綠林草寇、甚至是某些在朝堂政爭中失意的落魄官僚。
他們敏銳地嗅到了這亂世中散發出來的、權力的血腥味。
“大乾不行了!”
“連襄陽都丟了,朝廷的精銳都死光了!”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一夜之間。
原本只侷限在荊襄九郡的赤眉之亂,像瘟疫一樣,在整個大乾南方的大地上,遍地開花。
今天,某個偏僻的縣城裡,幾個潑皮無賴趁夜殺了縣令,舉起一面旗幟,自稱“赤眉先鋒”。
明天,某座大山裡的土匪傾巢而出,打著“響應大帥”的旗號,明目張膽地洗劫了過往的官船。
在過去這三年,在這個訊息閉塞的時代,許多以前只是把赤眉軍當成茶餘飯後談資、覺得戰火永遠燒不到自己頭上的外地百姓。
直到這一刻。
看著城外沖天的火光,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才終於絕望地明白。
天下,真的要大亂了。
......
大乾朝廷終於做出了反應。
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聖旨從京城發出。
朝廷緊急從各地抽調、拼湊了幾路大軍,甚至連拱衛京畿的京營都動用了一部分,由幾位久經沙場的老將掛帥,南下平叛。
可是,戰場上的局勢,已經不再樂觀。
因為,無論是一路向北的劉武,還是一路向南的渠勝。
他們根本就沒有絲毫要和朝廷大軍正面死磕的心思!
開什麼玩笑?
他們在荊襄被堵了三年,好不容易跑出來,面對這滿地的肥肉,誰還願意去啃硬骨頭?
當初死磕襄陽難道還不夠慘烈麼?
所以。
只要朝廷的主力大軍逼近,赤眉軍立刻改變進攻路線,或者直接裹挾著糧草輜重邊搶邊撤。
他們專挑那些防守薄弱的富庶州縣下手,打得過就搶,打不過就跑。
流寇戰術,被他們發揮到了極致,朝廷的兵馬只能疲於奔命地跟在赤眉軍的屁股後面吃灰。
今天在這座府城救火,明天又被調去另一座州城解圍。
烽煙四起,處處起火。
而在這種全天下視線都被劉武和渠勝這兩個到處亂竄的大帥吸引過去的大背景下。
一個詭異卻又合理的現象出現了。
在天公將軍失蹤後。
按理來說,在這百萬赤眉中地位最高的,應該是赤眉聖子。
但此刻,這個反賊頭目卻被朝廷給戰略性地忽略了。
為什麼?
因為這位聖子,真就老老實實窩在襄陽不動彈,既沒有大肆招兵買馬四處征伐,也沒有響應劉武和渠勝出荊襄作亂。
對於大乾朝廷的兵部老爺們來說。
一筆很簡單的賬。
一邊是正在瘋狂肆虐中原和江南、隨時可能威脅到朝廷賦稅重地和京城安危的兩股反賊主力。
另一邊,是一個只佔據了一座殘破空城、目前沒有任何擴張意圖的所謂聖子。
該先打誰?
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雖然襄陽是重鎮,必須拿回來,但在朝廷看來,那座城已經毀了,城裡的赤眉軍也是些無用的殘兵敗將,隨時都可以派兵去剿滅。
當務之急,是撲滅外面那場快要燒斷大乾根基的大火!
於是,在顧懷離開襄陽前所定下的,極其精準的戰略研判和刻意低調下。
襄陽這座處於南方亂世風暴正中心、最該被朝廷大軍重兵圍剿的城池。
竟然奇蹟般地,獲得了一段極其寶貴的、不被打擾的喘息之機。
......
江夏郡邊界。
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上。
渠勝騎在一匹極其神駿的戰馬上,身上那件老舊的員外服早就換成了做工極其考究、內襯著江南上好絲綢的金漆明光鎧。
他單手拉著韁繩,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
官道上。
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正在緩慢地向前蠕動。
那些大車上,裝滿了從沿途州縣搶掠來的金銀珠寶、成堆的糧食,以及那些被繩子像牲口一樣串在一起、哭哭啼啼的年輕女子。
大批大批裝備精良的西營士卒,趾高氣昂地押送著這些戰利品。
甚至連普通計程車卒腰間,都鼓囊囊地塞滿了碎銀子。
渠勝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的涼風。
那張總是帶著仁義面具的臉上,此刻佈滿了毫不掩飾的志得意滿。
太痛快了!
這才是造仮該有的樣子!
相比於現在,以前在荊襄九郡跟官兵死磕的這三年,簡直就是不堪回首!
“大帥。”
一身青衫的徐安,騎著馬落後半個身位,搖著一把羽扇,微笑著恭維道:
“此番我軍轉戰江夏,所獲之豐,遠超想象。如今我軍兵強馬壯,糧草充足,只要過了江夏,直取九江,那煙雨江南,便是大帥的囊中之物了。”
渠勝哈哈大笑。
他用馬鞭指了指前方那片廣袤的平原。
“軍師所言極是!”
“大乾朝廷那些酒囊飯袋,根本追不上咱們的腳步,等他們反應過來,咱們早就在江南站穩腳跟了!”
然而。
就在他最志得意滿時,那滿臉的笑容,卻又突然微微一頓。
他緩慢地,轉過頭。
視線越過了無數的山巒和原野,看向了遙遠的西北方向。
那裡,是荊襄九郡。
是襄陽。
只是一瞬間。
渠勝眼底的那種狂喜和得意,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陰沉、怨毒的光芒,一閃而過。
他不甘心。
哪怕現在搶到了堆積如山的金銀,哪怕西營的兵力比以前膨脹了數倍。
他依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喪家之犬。
被人用極其屈辱的方式,從那個象徵著荊襄最高權力的棋盤上。
一腳踹了下來。
他本不該做這種流寇的,他本來應該有一個穩固的後方,他本來應該是下一個天公將軍,是百萬赤眉唯一的主人。
他曾經離得那麼近,那麼近!
卻像是一場美夢,做到最美好的時候,被人一巴掌掄醒,然後俯身看著他:
醒醒,該去和官兵玩命了。
“顧懷...”
渠勝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腳?這就是!
如果不是當初他想要顧懷的鹽,顧懷的火藥,想要一直維持著那仁義公道的名聲。
他就該在徐安第一次帶回訊息的時候,哪怕頂著官兵的圍殺,也要去江陵外把那座莊子一把火燒光!
“大帥。”
徐安察覺到了渠勝情緒的變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也微微沉了下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襄陽現在是個燙手山芋,那個人願意守著那個爛攤子,就讓他去守。”
“等咱們在江南成了氣候,擁兵百萬...”
徐安壓低聲音:“到時候再揮師北上,連本帶利,一起討回來便是。”
渠勝收回了目光。
臉上的陰沉重新化作了那種深藏不露的梟雄之姿。
“軍師說得對。”
他冷笑一聲,猛地一甩馬鞭。
“傳令全軍!加快行軍!”
“三日之內,本帥要在江夏城的太守府裡,喝最烈的酒!”
......
與此同時。
在一片狼藉的官道上。
顧懷帶著一隊約莫百人的親衛,正騎著馬,頂著初秋的烈日,緩緩地穿過宜城,向著荊門的方向前進。
是的,他安頓好了所有的事情,然後離開了江陵。
果不其然,他的這個決定,在莊子裡遭到了眾口一詞的反對。
但顧懷很堅決,於是楊震提議,直接抽調城防營兩千最精銳的步卒,沿途護送,甚至接管襄陽的一部分城防。
顧懷意動了片刻,還是拒絕了。
江陵的兵,不能動,這種亂世無論如何都要留些後手;其次,襄陽如今打得還是赤眉旗號,江陵城防營還屬於官兵,帶過去到底是要平叛還是接防?
他只能帶著信得過的人,以聖子的身份去那座城池。
反倒是陳婉。
這位成婚還不到一個月的新婦,在得知顧懷的決定後。
沒有任何的哭鬧,也沒有像其他婦人那樣尋死覓活地阻攔。
前天清晨。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主宅的院子裡,用那雙眼眸,看著顧懷。
纖細的手指,溫柔仔細地,替顧懷撫平了衣襟上的每一絲褶皺。
然後輕聲說:
“我等你回來。”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
再無其他。
坐在馬背上。
顧懷眼裡滿是溫柔。
只是當他抬起頭。
看著眼前的景象,原本還有些溫情的心緒,沉入了谷底。
也就才距離江陵區區幾百裡的路程。
但這裡。
和江陵城那種商鋪林立、流民得到安置、隱隱有盛世氣象的繁榮相比。
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宜城和荊門,這兩座原本應該富庶的縣城。
此刻,已經被打成了真正的白地。
官道兩旁,是成片成片被燒焦的農田,原本應該翻滾著金黃波浪的土地上,只剩下了一層厚厚的黑灰。
沿途經過的村莊,十室九空。
殘垣斷壁間,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偶爾能看到幾具倒在路邊的屍體,已經被幾隻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和幾縷破布。
群鴉在枯樹枝頭呱呱亂叫,聲音淒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沒有活人。
哪怕是一個乞丐都沒有。
顧懷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雖然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慘狀,但當他親眼看到這綿延百里的死寂時。
那種沉甸甸的壓抑感,依然讓他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不僅僅是要去接手一座襄陽城。
看來這次來。
他是真的要從這片廢墟和死人堆上,重新憑空建立起一套新的秩序了。
“公子。”
身旁的親衛低聲提醒了一句:“前面,就快到襄陽了。”
顧懷抬起頭。
遠處。
那座雄壯而殘破的襄陽城門,已經在秋日的地平線上,遙遙可見。
相比於他上次離開時的慘烈。
如今的襄陽城外,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原本那些綿延數十里、滿是汙垢和臭味的連營,已經被拆除了大半。
無數的人力像螞蟻一樣,正在修繕城牆,和清理著護城河裡的淤泥白骨。
雖然依然破敗,但好歹,多了一絲人間的生氣。
就在顧懷的馬隊剛剛靠近城門不到一里的地方。
城門洞開。
一行人急匆匆地從裡面迎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玄松子。
這位曾經仙風道骨的龍虎山高徒,此刻滿臉的憔悴,眼窩深陷,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
當他看清騎在馬上、一襲白衣、乾乾淨淨的顧懷時。
“你...”
玄松子衝到馬前,一把死死地抓住顧懷的韁繩。
眼角一酸,差點沒當場哭出聲來。
“你可算是來了...”
玄松子咬牙切齒,聲音裡帶著悲憤和委屈:
“顧懷!”
“你下次說什麼,我也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