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許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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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敗的茅屋裡,許良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黑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張木板床前。

“娘,喝口粥吧。”

他的聲音裡有種與他那張陰鷙面容極不相符的溫柔。

床榻上,躺著一個頭發花白、形銷骨立的老婦人,聽到聲音,伴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她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許良連忙放下碗,用手輕輕拍打著老母的後背,直到那陣要命的咳嗽漸漸平息。

他這才重新端起碗,用木勺舀起一點幾乎清澈見底、只漂浮著幾粒可憐米糠的米湯,吹涼了,送到老母的嘴邊。

許良是個讀書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在這襄陽城裡,窮困潦倒的落魄讀書人。

他沒有功名在身,甚至連個底層書辦抄寫文書的差事都沒混上。

因為他長得不好看。

面頰凹陷,顴骨高聳,眉眼狹長且總是透著一股子陰沉。

那是一張讓人看一眼,就會覺得不舒服的臉。

在大乾朝這種講究“相貌堂堂、舉止端莊”的官場風氣下,他這種長相陰鷙、性格又因為才華無處施展而變得極其偏激的人,註定會被那些主流的清流考官和文人排擠、打壓。

太平盛世裡,他這種人,是永遠沒有出頭之日的。

只能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一年一年地考下去,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最後在發黴的茅屋裡慢慢腐爛。

所以,許良恨大乾。

他恨那些高高在上、硃筆一勾便能讓他窮困潦倒的蠢貨。

他恨這個連一絲縫隙都不肯留給寒門士子的吃人世道。

所以,當幾個月前,赤眉軍的戰鼓聲再次在襄陽城外擂響,當這座被譽為荊襄咽喉的百年堅城終於被攻破的那一刻。

滿城的讀書人都在痛哭流涕,都在奔逃哀嚎。

只有他,站在自己那間漏雨的茅屋前,看著城裡沖天而起的火光,聽著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作威作福的大人物們被叛軍像殺狗一樣砍下腦袋,發出慘叫。

他拍著手,笑得歇斯底里,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

殺吧!把這幫蠢貨全殺光!把這個世道徹底砸個稀巴爛!

不過,赤眉軍進城後的洗劫,是毫無差別的,他這個窮得揭不開鍋的破落戶,也遭了不少罪,家裡最後一點藏在地窖裡的粗糧被搜刮一空,他甚至還因為護著老母,被一個亂兵用刀背狠狠地砸斷了左手的小指。

但他終究活下來了,還護住了他那已經瞎了雙眼、臥床不起的老母。

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

許良是個孝子。

如果不是因為老母年邁體弱,根本經不起任何顛簸,早在赤眉軍剛在荊襄鬧起來的時候。

他根本就不會在這座該死的襄陽城裡等死,他早就出城,去投奔赤眉軍了。

什麼反賊罵名,什麼讀書人的操守,他一點都不在乎。

如果,如果能給他個機會,他要把這天下攪得比現在還要亂十倍!

可惜,沒有如果。

碗裡的米湯見底了。

老母喝完之後,似乎恢復了一點點生氣,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許良放下粗瓷碗,那張陰鷙的臉上,嘴角抿緊。

家裡的糧食,已經徹底斷了。

剛才那一碗米湯,是他在破瓦罐的縫隙裡,用手指頭一粒一粒摳出來的最後一點存糧。

他掀開破舊的門簾,走出了茅屋。

清晨的陽光,帶著一絲秋日的淒冷,灑在襄陽城殘破的街道上。

在過去這短短几天裡,這座城池,的確是變了很多。

十幾天前,這裡還滿街都是殘肢斷臂,到處都是嗡嗡亂飛的蒼蠅和令人作嘔的腐臭。

但如今,那些原本堆積如山的屍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被高高懸掛在木杆上的、血淋淋的人頭。

木杆下,還貼著一張嶄新的告示。

上面寫著:“趁亂劫掠者,斬!私藏糧食者,斬!聚眾喧譁者,斬!”

青石板的街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會灑著一層厚厚的白色粉末。

“踏、踏、踏!”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街角傳來。

一隊全副武裝計程車卒,大約有三十人,穿著並不算統一的甲冑,但每個人的面容都很冷酷。

帶隊的軍官手裡,還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

許良認得那個人頭,那是隔壁街的一個地痞,昨天還仗著自己身強力壯,翻了一個寡婦的牆頭,欺負人家孤兒寡母。

現在,他的腦袋也要像個破瓜一樣,掛在那木杆上了。

而這樣的木杆,全城不知道有多少。

這種情況在赤眉軍攻破的城池裡實在很少見--這幫起來造仮的叛軍,不趁機燒殺搶掠,反而還在維護秩序,實在是...

不僅如此。

街道兩旁,那些原本緊閉著大門、在裡面瑟瑟發抖的殘存百姓。

此刻都像是一群被驅趕的牛羊,按照那些手裡拿著冊子的吏員的呼喝,按著戶籍、十戶一甲地重新編排在一起。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麻木和恐懼。

連坐制。

一人犯法,十戶同罪。

現在,你甚至不需要防備那些當兵的來搶你,你反而要死死地盯著你的鄰居,防備他因為餓瘋了去偷去搶,最後把你的腦袋也一起牽連著砍下來。

許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那雙狹長陰鷙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狂熱的讚賞。

好手段啊。

真的是好手段!

亂世用重典,剝奪一切多餘的情感和虛偽的仁義,用最純粹的殺戮和利益捆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十幾萬瀕臨崩潰的活人,重新揉捏成一個可以控制的整體。

能夠想出並且毫不猶豫推行這些政令的人。

絕對是個冷漠至極、卻又擁有著頂級馭民之術的狠人!

可是。

許良的目光,越過那些巡邏計程車兵,看向了遠處城門的方向。

那裡,架著幾口巨大的鐵鍋。

那是前兩天府衙剛剛設立的“以工代施”的粥棚。

鐵鍋下柴火燒得極旺,鍋裡翻滾著的,是摻雜了大量麩皮、木屑甚至少量觀音土的糊糊。

難聞,刺嗓子,甚至吃了會幾天拉不出來。

但在如今的襄陽城,已經足夠讓很多人活下去了。

而且,想要得到這口糊糊,也不簡單。

粥棚前面,排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

隊伍裡的每一個人,無論男女老少,手裡都要拿著一塊由監工發放的木牌。

那是他們幹了一天繁重體力活的證明。

許良看到,一個頭發都快掉光的老翁,揹著一塊幾乎要壓斷他脊樑的城牆青磚,艱難地挪動著腳步;他看到,一個瘦弱的婦人,雙手沾滿了混合著屍水的惡臭泥土,為了完成掩埋屍體的定額,正在拼命地挖掘著。

幹活,才能吃飯。

不管你之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還是流民堆裡的乞丐,在現在的襄陽,統統都一視同仁,過去的那些階級那些背景在現在都失去了意義,負責城內治安計程車卒不會管你說什麼,他甚至不會多抽你兩鞭子,只會冷冷地讓你從放粥的地方滾開。

許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蒼白無力、連提一桶水都費勁的手。

然後,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茅屋裡,那個連下床都做不到的老母。

他的心,一點一點地沉入了深淵。

這樣下去,不行。

他當然能看出來,襄陽的糧食絕對沒有緊缺到這種程度,這座大城就算經歷了劫掠,也不至於才過個把月就完全斷糧。

只可能是--那個坐在高處的人,已經看到了長遠的未來,決定犧牲一部分老弱病殘,來換取時間。

而他和他的母親。

恰好,就在被“犧牲”和“淘汰”的那個行列裡。

要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許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神裡的冷厲漸漸凝結成了實質的瘋狂。

其實,他還有一條路。

城裡的那些告示他也看過了,府衙正在大肆招募識文斷字的人。

只要他去縣衙,展露一手字跡,背上幾段公文,哪怕不能做個主簿,起碼也能混個底層的文書或者算賬的賬房。

那樣,他就能名正言順地領到一份口糧,能讓老母親活下去。

其他那些還活著的讀書人,大多數都是這麼幹的。

他們雖然嘴上罵著反賊,但在餓肚子的威脅下,還是乖乖地跑去府衙,成了這套新秩序的組成部分。

但是。

許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傲慢與不屑的冷笑。

去當個抄錄戶籍的底層胥吏?去每天算那些少得可憐的米糠?

簡直是笑話!

讓他去跟那些蠅營狗苟的庸才搶一個文書小吏的飯碗?

這是在侮辱他。

他和其他讀書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根本不在乎是不是給反賊效力。

他只在乎,能爬多高,還有那個坐在高處的人,配不配用他!

許良蹲在土牆邊上,眯起眼睛,思索著。

誰都知道如今城裡地位最高的是那位赤眉聖子。

心懷蒼生,天命所歸,城破之日登高一呼,數萬大軍流民俯首。

然而,許良對此,嗤之以鼻。

“裝神弄鬼罷了。”

他冷笑著想。

但縱觀這幾日襄陽城內的變化,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那個在城破之日,靠著虛無縹緲的天命一說強行收攏大軍的所謂聖子。

和如今這幾天,頒佈出一系列極其冷血、精密、務實到了極點的政令的那個幕後之人。

很有可能,不是同一個人!

前者寡斷,後者鐵血,如果一直是前者掌權,那麼就算許良不得已要去討口吃食,也只會在心中鄙夷罷了。

但若是後者...

可還是有些目光短淺了。

“造仮,就要造得徹底!”

許良目光閃爍:“既然打了赤眉旗號,就不能停下腳步!”

“哪有造仮造到一半,突然停在一座被燒成了白地的空城裡,去玩什麼安民治理的把戲?”

“沒有糧,沒有外援,四面八方都是死地。”

“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哪怕那個頒佈政令的人手段再高明,再怎麼開源節流,也絕對變不出能讓十幾萬人熬到明年秋收的糧食。

許良沉默地思索了很久。

他做了決定。

如果是那個真正掌權的人,那個藏在“聖子”名號背後、頒佈了這些冷血政令的幕後之人。

或許,值得他去提醒一句。

他不能去走正常的招募流程,因為底層的胥吏,是永遠見不到真正的主公的。

他只能賭。

用自己的這條命,去賭一個驚天動地的未來!

他轉過身,又看了一眼茅屋裡昏睡的老母。

“娘。”

他在心裡默默地念道:“兒子去搏一場富貴。若是贏了,您下半輩子錦衣玉食;若是輸了...”

“兒子便下來陪您。”

他站起身,挺直了那瘦骨嶙峋的脊樑。

大步向著襄陽內城,府衙的方向走去。

......

內城府衙。

這裡的戒備森嚴到了極點。

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全都是身上散發著血腥味的精銳親衛。

高高的石階前,兩排手持長戟的甲士立著,視線冷冷地掃過每一個靠近這裡的人。

許良就在這種氛圍裡,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石階下。

“站住!”

“幹什麼的?閒雜人等,退後!”

兩把交叉的長戟,毫不留情地擋在了他的胸前,鋒利的戟刃幾乎要戳到他的胸膛。

這要是換了普通的百姓,甚至是一般的讀書人,面對這種刀架在脖子上的陣仗,估計早就嚇得癱軟在地了。

但許良不僅沒有後退半步,反而仰起頭,看著那個軍官。

突然。

他張開嘴。

發出了一聲淒厲、尖銳、甚至帶著幾分瘋狂的笑。

“哈哈哈!”

“可笑!可笑至極!”

“倒行逆施!不識時務!”

“放著爭霸天下的大道不走,偏要在此困守死城!”

“不出幾月,城中糧盡,這襄陽十幾萬人,全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這一嗓子,極其突兀。

在滿是肅殺之氣的府衙門前,顯得如此刺耳。

輪值的軍官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找死的東西!”

他一擺手,兩名士卒立刻衝了上去,毫不留情地一腳將許良踹翻在地。

許良的額頭磕在了臺階上,鮮血流了出來,兩隻粗壯的胳膊死死地反剪住他的雙手,將他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那名軍官大步走上前來,舉起了手裡的長刀,準備一刀劈下這個狂徒的腦袋。

許良沒有掙扎。

甚至連求饒都沒有。

他被死死地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青石板。

那雙陰鷙的眼睛,卻依然死死地盯著府衙的大門。

他賭這府衙前門的人至少會去通報一聲。

他賭那個能夠下達那些狠毒政令的幕後之人,絕對不會像這些粗鄙的大頭兵一樣短視。

他賭那個人同樣想演這場戲--一個主動投奔的讀書人要是被砍死在了府衙門口,那麼之前發下的那些招募讀書人的政令就會成為一紙空文。

如果他賭輸了。

那就證明這襄陽城裡的掌權者,真的只是個容不得半點非議的蠢貨。

那他許良也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問題。

“且慢!”

就在那冰冷的刀鋒即將砍下來的時候。

敞開的府衙大門內,傳出一道聲音。

“且慢!”

刀鋒停在半空,一名全身著甲的親衛從裡面快步走出來,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滿臉是血的許良,眉頭微皺。

“不許動粗,公子有令,把人帶進去!”

......

許良是被兩名強壯計程車卒架著雙臂拖進府衙的。

大堂內很安靜,許良被“砰”的一聲扔在了大堂中央的青磚地面上。

他強忍著渾身骨頭散架般的劇痛,雙手撐著地面,艱難地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空曠的大堂,看向了最上方的那張高高的公案。

公案之後,是一襲白衣。

一個面容清俊、氣質溫潤,甚至看起來還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年輕男子。

正手持一支硃砂紅筆,在一份展開的文書上,不緊不慢地批閱著,似乎沒有注意到有人被帶了進來。

而在大堂的側邊,一張不起眼的小桌案後。

一個穿著道服的人,正滿頭大汗地扒拉著算盤珠子,在一堆堆如山的賬本里焦頭爛額。

許良沒有見過玄松子,自然不知道這個看起來一副賬房先生模樣的人,居然就是那個被推到臺前的赤眉聖子。

他的目光重新定在了顧懷身上,看著這個真正掌控著這座城池的生殺大權,真正下達了那些冷酷至極政令的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這目光,顧懷的筆停了停,將文書放在一旁。

緩緩地,抬起眼眸,看向了趴在地上的許良。

“我只給你一句話的機會。”他說。

平平淡淡的語氣,但只有熟悉他的人能聽出來,他有些煩。

他不喜歡投機者,尤其不喜歡這種明知道自己在招募讀書人,卻不老老實實去報名,而是跑到府衙前大喊大叫希望能一步登天的人。

殺了他,風評驟降,不殺他,噁心得緊。

所以,他這句話還真不是開玩笑,如果這個人沒有什麼真才實學,真的只是為了出頭而跑過來賭一把,那麼他可以保證讓這個人後悔。

然而。

趴在地上的許良,聽到這番隱現殺意的話,非但沒有露出絲毫的恐懼。

那張滿是鮮血的陰鷙臉龐上。

卻爆發出了一陣狂喜的光芒。

這。

才是他許良想要輔佐的主公!

沒有任何虛偽的仁義道德,只有殺伐果斷,冷酷無情。

他強撐著劇痛的身體,在大堂中央,挺直了腰板。

死死地盯著高坐堂上的顧懷。

然後。

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語。

“繼續困守襄陽,就是坐以待斃!”

他嚥下一口帶血的唾沫。

“我有一計!”

“能為您兵不血刃,拿下南陽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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