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毒士(1 / 1)
顧懷低垂著眼簾。
看著下方那個被兩名甲士死死按在青磚地上、滿臉鮮血卻依然昂著頭、神情狂熱的讀書人。
不得不說。
這一幕的既視感,未免也太強了一些。
顧懷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這年代的讀書人,還真就喜歡玩這一套啊。
先是一副狂士作態,在府衙門口大放厥詞,甚至不惜挨一頓毒打,用最引人注目的方式被拖進大堂。
然後語出驚人,丟擲一個暴論。
以此來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
以此來換取一步登天的捷徑。
接下來。
如果自己按照那些歷史演義裡的劇本,放低姿態,甚至走下公案去親自將他扶起來,然後誠心誠意地順著他的話問下去。
是不是就在這一問一答之間。
對方就要納頭便拜,從此死心塌地跟著自己?
那種古代讀書人投效主公時特有的、充滿儀式感的逢場作戲。
的確很經典。
但他真的很不喜歡這種套路。
因為這會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配合別人演出的提線木偶。
不過。
雖然心裡覺得膩歪。
但顧懷不得不承認,地上這個長相陰鷙、宛如惡鬼般的落魄書生。
點中了他最近在想的事情。
南陽郡。
顧懷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荊襄九郡,南陽位於荊州的最北端。
那裡是一片巨大的盆地,是連線南方與中原腹地的絕對樞紐,更是整個荊襄人口最為稠密、物產最為豐饒的大郡。
打下了襄陽,就等於扼住了南下的咽喉。
但如果能拿下南陽,那就等於在襄陽的頭上,又頂起了一面極其厚實、且源源不斷提供補給的戰略屏障。
顧懷不是沒想過往北擴張。
襄陽如今是個無底洞,十幾萬張嘴等著吃飯,以戰養戰、向外擴張去彌補糧食缺口,這是最基本的邏輯。
但是,有一個現實的問題,擺在顧懷的面前。
南陽郡,和已經被赤眉軍打成一片白地的襄陽完全不同。
那裡,依然是大乾官府的絕對地盤。
冒然出兵擴張,不僅會立刻引起大乾朝廷的警覺,甚至會把原本追在劉武和渠勝屁股後面的朝廷主力大軍,直接吸引到襄陽城下。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難對付的。
是南陽郡的世家門閥。
而且,是很多,很多。
顧懷來到這個時代這麼久,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對古代權力結構一無所知的愣頭青了。
他太清楚,這年頭的“世家門閥”,到底是個什麼概念了。
那可不是後世那種僅僅是有錢買了幾百畝地的土財主。
上到把持朝政親朋遍天下,身居朝廷要害中樞,下到主動安穩地方,兼併土地。
路是他們修,橋是他們建,匪是他們剿,當地數萬百姓依附其家,健者耕其家田,壯者入其家軍。
幾乎壟斷了所有的書籍和晉升渠道,代代子弟入朝為官,南陽郡大大小小的官吏,全都是這些世家門閥的子弟或者門生故吏。
而且,這些世家之間都互有聯絡,共同進退,圖謀南陽,官府的守軍或許好解決。
但要面對的,卻是這些同氣連枝、底蘊深厚得讓人絕望的龐然大物!
沒看到就連散開的東西兩營都只是草草劫掠一通,就繞開南陽一個向北一個向南了麼?不是他們不想拿下南陽,而是沒有世家的配合,就算你帶著十萬大軍去南陽,也會被活活耗死在那片盆地裡。
陸沉倒是對襄陽北邊的南陽很感興趣,不過顧懷之前就嚴令他不許向北動兵,如今也不過是在清掃襄陽郡的殘存潰兵流寇罷了。
可是。
如果真的能拿下來呢?
糧食,人口,還有能夠用來治理這亂世的人才...
襄陽如今面臨的所有死局,都將迎刃而解!
“看來。”
顧懷終於抬起視線,開口道:“你的確很擅長,用一句話引起別人的興趣。”
趴在地上的許良,聽到這句話。
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裡的心,終於猛地落回了肚子裡。
有野心!
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是個只知道死守著一座破城、不思進取的草莽反賊!
但他依然沒有起身。
因為他還想直到,這位能下達那些冷血政令的幕後主君,眼光到底有多長遠,胃口,到底有多大。
“能入大人耳便好。”
許良強忍著額頭的劇痛,那雙陰鷙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不過。”
“南陽雖好,人口百萬,糧草堆積如山。”
“但,卻不該是大人兵鋒所指的,第一步。”
顧懷的眉頭微微一挑。
這倒是有些意思了。
“哦?”
顧懷靠在椅背上,俯視著他。
“那依你之見,該是哪兒?”
許良猛地抬起頭,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因為興奮而變得有些扭曲。
他斬釘截鐵地吐出了兩個字。
“江陵!”
旁邊一直豎著耳朵聽的玄松子,撥弄算盤的手停頓了下,神情古怪地看了許良一眼。
也是,這些人的確不知道江陵才是顧懷真正的基本盤...
顧懷的眼神,也在此刻,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但他什麼都沒表現出來。
只是靜靜地看著許良。
許良沒有察覺到大堂內變得有些詭異的氛圍。
他只當是自己的話,終於震住了這位年輕的掌權者。
“大人請看!”
許良不知從哪生出的一股力氣,猛地掙脫了甲士的按壓,半跪在地上,伸手憑空在青磚上畫了一條長長的線。
“荊襄九郡,襄陽為頭,江陵為尾。”
“這是一條貫穿南北的中軸線!”
“如今大人佔據襄陽,看似扼住咽喉,實則是一座無根孤島!”
許良的聲音越發激昂。
“南面的江陵被大乾官軍把守,中軸斷絕,大人便只能困死在這廢墟之中。”
“只有拿下江陵!”
“打通這條中軸線,襄陽與江陵遙相呼應,大人才算真正有了在荊襄立足的根基!”
顧懷看著他那明明窮困潦倒,卻仍指點江山的模樣。
“江陵城池堅固,且遠離戰火,如今城內必定囤聚了大批的大乾官兵和糧草。”
“襄陽如今自顧不暇。”
“你要我拿什麼去取?”
他還想再聽聽,聽聽這個讀書人到底有什麼高論。
許良笑了。
那是一個殘忍得完全不把人命當回事的陰冷笑容。
“強攻江陵,自然是下下之策。”
“但大人忘了,江陵仍是官府治下,那您手裡,就有全天下最鋒利、也最不用心疼的武器!”
許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門外。
“難民!”
“流寇!”
許良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襄陽城外,如今還有幾萬進不了城的饑民,周邊諸縣,更是有無數活不下去的流寇和潰兵。”
“大人只需派出一支精銳,在後方驅趕!”
“將這十萬饑民,像趕羊一樣,一路裹挾南下,直逼江陵城下!”
“到時候。”
“江陵的官府若是開城賑災,那十萬饑民湧入,瞬間便能將江陵的秩序衝得稀爛,大人的大軍混在其中,只需順勢一擊,江陵必破!”
“若是江陵官府閉門不救。”
“十萬饑民圍城哀嚎,餓殍遍野,城內守軍必然膽寒,民怨沸騰到了極點。”
“大人只需在饑民餓死大半、江陵守備最鬆懈之時,用那些饑民的屍體填平護城河,大軍壓境。”
“江陵,依然是您的囊中之物!”
大堂內安靜下來。
那兩名親衛甲士本就是顧懷從江陵帶來的,在聽到這番話後,看向許良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掩飾不住的厭惡和憤怒。
用十萬條活生生的人命去填城。
去製造一場人為的人間地獄。
只為了讓勝算高上幾分。
這是個讀書人能說出來的話?!
玄松子已經不打算看算盤了,他現在只想看看顧懷會不會直接讓人拔刀把這個瘋子給剁了。
畢竟,這個瘋子剛才教顧懷怎麼打下的江陵,可是顧懷真正的老巢,是他花費了無數心血才建立起來的秩序之地。
然而,顧懷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繼續。”
顧懷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拿下江陵之後呢?”
許良心中狂喜。
果然!
這位主公根本不在乎什麼虛偽的仁義,他只看重結果!
“拿下江陵之後!”
許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大人便可坐望荊南四郡!”
“長沙、零陵、武陵、桂陽!”
“這四郡位於長江以南,遠避中原戰火,雖然不如襄陽和南陽富庶,但勝在安穩,且官兵戰力極其孱弱!”
“大人以江陵為跳板,大軍渡江,傳檄而定!”
許良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顧懷。
“到那個時候。”
“北有襄陽為盾,南有四郡為底,中樞坐鎮江陵。”
“整個荊襄九郡,除了最北邊的南陽,其餘八郡,將渾然一體!”
“進可攻,退可守。”
許良重重地將頭磕在青磚上,聲音在大堂內轟然迴響。
“這,才是真正的霸業!”
這番話說完。
許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剩下的。
就看那個坐在高處的男人,到底有沒有這個氣魄,去接下這盤沾滿血腥的棋局了。
顧懷沉默了。
他久久地,沒有說話。
不得不承認。
拋開那個拿流民填江陵的噁心主意不談,因為那根本不需要。
這個相貌醜陋的落魄書生,在戰略眼光上,居然真的如此毒辣。
如果這支軍隊不是被他握在手裡,對於任何一個草莽來說,許良指出的路一定是最好走的。
先取江陵,隔江而望荊南四郡,最後圖謀南陽,荊襄自此割據。
對於任何一個上位者來說,看清局勢才是最重要的。
比如現在擺在顧懷面前的選擇就有無數種,是穩紮穩打恢復襄陽秩序,坐看亂世演變;還是大肆擴張,在朝廷無力干預之前橫掃荊襄?
如果是前者,那麼到底是要徹底做個反賊,還是繼續打著朝廷旗號?如果是後者,是先打南陽還是荊南?
這個時候就需要有人來分析各種選擇會帶來的影響,甚至於察覺到他的思維盲區,雖然最後做決定的依然是他,但這樣一來起碼可以讓他不犯太過明顯的錯。
這就是謀士的作用,不是一堆人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種天馬行空的建議,而是彌補主公思維上的不足。
就比如荊南四郡,那就是顧懷之前一直沒有時間去考慮的空白地帶。
如今被許良一點,整個荊襄的戰略版圖,在他腦海中瞬間變得完整而清晰起來。
“那好,我問你。”
他問道:“你說有辦法,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南陽郡,怎麼拿?”
許良深吸了一口氣--這番對話進行到這,終於到了最關鍵的一步。
決定他是否能留下,決定他是否能得到重用,以及...這荊襄的亂世是否能更進一步。
他擠出了一個微笑。
那是他這一生中,笑得最陰冷,也最自信的一次。
“想要兵不血刃拿下南陽。”
“第一步。”
“就是擺脫赤眉的影響!”
顧懷的眼神微微一凝。
去赤眉化。
這四個字,簡簡單單,卻道破了襄陽目前最大的問題。
在實際上拿到襄陽,大部分赤眉軍主力湧出荊襄的情況下,這個聖子名頭就不像之前一樣,可以用來借勢了,反而會因為這三年來的戰亂產生無數負面影響。
既不能像東西兩營一樣肆無忌憚,又頂著反賊的帽子,在大乾還沒傾覆的此刻,永遠是天下公敵--沒看到連最底層的讀書人都不願意主動來投奔麼?
“如何做?”顧懷問。
“易如反掌,”許良昂頭道,“我有上中下三策,可助大人更進一步。”
顧懷微微皺了皺眉頭,這年頭讀書人講話這脾氣...但奈何許良已經說到了他心癢的地方,便誠懇問道:
“下策如何?”
“水磨工夫,整頓軍紀,安穩後方,百姓安居樂業,三年五載,自然能知道大人麾下與那殘暴叛軍有所不同。”
顧懷微微點了點頭,這是最務實的選擇。
“中策如何?”
“另起旗號,自此不稱赤眉聖子,破釜沉舟,全軍直指荊南,以戰養戰,但只殺地主官員,分糧於民,再散流言於民眾,呼‘義軍來了能分糧’,不出一載,民心可用!”
顧懷依然看不出表情:“那,上策呢?”
看到顧懷沒有流露出任何態度,許良內心點頭,這般喜怒不形於色...才是梟雄本色。
“赤眉出荊襄,如今朝廷大軍想必被赤眉主力牽制,焦頭爛額,大人只需表明態度,願受招安,替朝廷鎮守襄陽,抗擊南下的叛軍,斷其後路!”
許良一字一頓:“朝廷為了穩住荊襄局勢,絕對會給大人封官許願!只要一紙詔書下來,無論朝廷事後翻臉與否,大人已經不再是赤眉中人,而是名正言順的鎮將!”
“只要有了這個名分,您才有資格,坐到那張桌上。”
一旁的玄松子倒吸了口冷氣。
顧懷定定地看了他許久。
毫無疑問,下策最耗時,中策最治本,但上策...上策實在太過劍走偏鋒,但卻能用最短的時間,拿到足以讓整支大軍徹底搖身一變的名義!
眼前這個讀書人精準地抓住了亂世的精髓--日後之事,日後再說!最重要的是,怎麼不擇手段地獲取兵力、地盤,和大義!
這倒是與顧懷的想法有些不謀而合了...他現在為什麼要同時用兩種身份掌控襄陽與江陵?不就是想著薅朝廷的羊毛嗎?
“那麼,第二件呢?”
顧懷看著他:“就算真有了官軍的名分,南陽的世家,也絕不會輕易將地盤和糧草拱手相讓。”
“他們連大乾的聖旨都敢陽奉陰違,更何況是一個剛受招安的草莽?”
許良笑了起來。
“大人。”
“世家門閥,的確是個可怕的龐然大物。”
“但他們,也是這世上,最自私、最軟弱的一群人!”
許良咬牙開口:“他們不在乎龍椅上坐的是誰,不在乎大乾是存是亡。”
“他們唯一在乎的,是他們家族的土地、人口和延續!”
“赤眉主力出荊襄攻打南陽,他們為什麼擺出拼死抵抗的樣子?”
“因為赤眉軍會殺他們的族人,分他們的土地,搶他們的錢糧!”
“這是要掘他們的根!”
“所以他們會拼命。”
“但是...”
“要知道,南陽郡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內部錯綜複雜,各個世家之間面臨生死危機會同仇敵愾,但平日裡,早就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了!”
“所以,只要大人有一層官軍的身份,哪怕只是暫時的。”
“大人就可以,派人去接觸其中一兩家在南陽,給他們許諾!許諾平安,許諾未來!那些習慣兩頭下注的人,一定會考慮接住大人伸出的這隻手!”
“大人甚至可以用利益,去瓦解他們!讓他們自己內鬥,畢竟這些人為了利益而背叛,是最毫不猶豫的!”
許良仰起頭,看著顧懷。
“只要大人有了名分,不擺出進攻的架勢,只要朝廷不能平叛,赤眉軍的陰影依然籠罩在他們頭上,大人就一定能拉攏一批,打壓一批,南陽就會從內部徹底潰爛。”
“到時候,大人不僅能兵不血刃拿下南陽。”
“甚至還能得到一批,為了保全家族而甘願為您效犬馬之勞的...聽話的狗!”
顧懷聽懂了。
不得不說,這個許良,對於人性的惡,對於權力的本質,有著一種敏銳的嗅覺。
雖然顧懷並沒有和這個年代的世家門閥打過交道,但他看過太多史書,和陳識也有過深談,他明白世家的執行邏輯。
許良的這番話,點出了世家門閥那看似堅不可摧、實則最致命的軟肋。
可行麼?
絕對可行!
朝廷為了穩定一定會接受招安,有了名分就一定可以撬動南陽的人心,只需要一個破綻,拿下南陽之後,事後朝廷翻臉或者世家反應過來上了惡當又如何?
一步扣一步,他們已經沒有了回頭的機會--畢竟大部分時間起義軍都是抄著刀子和他們講道理,可他們哪裡能想到會有一支起義軍和他們玩心臟?
顧懷坐在那裡,思緒起伏。
但他依然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反對。
更沒有像許良期盼的那樣,站起身來誇讚他一句“大才”。
他只是拿起那支硃筆,重新低下了頭,看回了案几上的文書。
然後。
隨意地,揮了揮手。
“帶下去吧。”
短短的四個字。
卻彷彿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許良的心頭。
按住他的兩名親衛立刻發力,將他像拖死狗一樣從地上拽了起來。
許良拼命地掙扎著,但無濟於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高坐堂上的顧懷。
怎麼會這樣?
怎麼可能?!
自己的計策明明如此完美,如此切中要害!
他為什麼不心動?他憑什麼不採納?!
難道...自己真的看錯人了?
這個年輕人,根本就只是一個運氣好點、實際上卻優柔寡斷的庸才?!
濃濃的失望。
隨後化作了無邊的絕望。
完了。
自己賭輸了。
不僅沒能搏出一條出路,恐怕馬上就會被拖到府衙外,一刀砍了腦袋,掛在木杆上示眾。
而自己那瞎眼的老母...
只能在破茅屋裡,活活餓死。
就在許良被親衛拖拽著,即將跨出府衙大堂門檻,嘴唇嚅動著還想再說點什麼的時候。
一道聲音,飄了出來。
“明日開始。”
“來我身邊,做個書辦。”
親衛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許良也渾身一僵。
他難以置信,卻又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轉過頭。
越過那長長的大堂。
他看到了那個依然低著頭在批閱文書、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的白衣身影。
短暫的呆滯之後。
許良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
那雙原本已經陷入絕望的狹長眼眸裡。
驟然。
亮起了一團,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狂熱、都要瘋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