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攻心(1 / 1)
所有人錯愕地回過頭。
廢墟街道的盡頭。
一個換下那身聖子紅袍,重新穿上道服,頭髮隨便用根木簪挽著的身影,正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的手裡還提著半壺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酒,一邊走,一邊有些頭疼地揉著眉心。
玄松子是真的很累。
被顧懷硬按在那個位置上當了這麼多天的賬房先生,雖然是不用過問政務了,但每天面對的都是堆積如山的糧草排程、磚石木料、流民名冊。
他簡直恨不得自己沒讀過書識過字,感覺這輩子的算盤都在這幾天裡打完了。
好不容易趁著政務班子搭了起來,大部分底層文書工作都丟給了那些招募來的落魄書生,他這才找了個藉口溜出府衙,想在城裡隨便逛逛透口氣。
誰知道,剛溜達到西坊這片廢墟,就聽到這邊傳來的廝殺聲和慘叫聲。
“幹什麼呢?”
玄松子晃盪到人群外圍,探頭看了一眼。
圍觀的百姓自然不認識這個道士,但那些負責巡邏的甲士,尤其是領頭的軍官,在看清玄松子那張臉的瞬間。
臉色驟變!
“嗆啷啷!”
那軍官甚至連刀都顧不上收,直接單膝跪倒在青石板上,頭顱深深地低了下去。
“參見聖子!”
周圍的甲士們也是心頭大駭,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地,甲片碰撞聲連成一片。
這一下,周圍那些看熱鬧的百姓全都傻眼了。
聖子?
那個傳聞中能呼風喚雨、天命所歸、如今襄陽城裡名義上地位最高的主人,赤眉聖子?!
百姓們嚇得雙腿一軟,烏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連頭都不敢抬。
玄松子有些無奈地撇了撇嘴。
他最煩的就是這個。
直到現在,他還是被顧懷推到臺前的招牌,沒被認出來也就算了,一旦像眼下這樣暴露賊首身份,真是走到哪兒都有人磕頭。
“行了行了,都起來吧。”
玄松子擺了擺手,目光越過跪地的軍官,落在了那個被十幾根牛皮繩索和粗重鐵鏈五花大綁、壓在泥水裡的巨漢身上。
饒是玄松子見多識廣,在看清那巨漢的體型和滿身縱橫交錯的恐怖傷口時,也忍不住眼皮一跳。
“這怎麼回事?”
玄松子指了指地上的巨漢,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被砸碎了盾牌、雙臂盡斷的什長,以及幾個躺在遠處不知生死計程車卒。
“回聖子的話!”
軍官站起身,滿臉的憤恨與後怕:
“這廝是隱匿在城中的大乾官軍殘兵,力大無窮,悍勇到了極點!”
“卑職等帶人將其圍堵在此,本欲活捉,誰知這廝竟然扯斷了房梁當做兵器,生生砸斷了這什長的雙臂,還重傷了我們十幾個弟兄!”
“如此兇殘之徒,卑職正欲將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扯斷房梁當武器,以一敵幾十?
玄松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看著那個被壓在地上、渾身浴血卻依然像是一座鐵塔般沉重的巨漢。
玄松子的腦海裡。
突然閃過了前幾天,在算完又一天賬準備回去睡覺的時候,顧懷問出的那個問題。
“道長,你們道家,有沒有那種能讓人飛簷走壁、或者刀槍不入的內功心法?或者以氣馭劍什麼的...你看我資質怎麼樣?”
玄松子當時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茶水噴出來。
見鬼了!
如果有那種東西,自己當初在江陵城外的白雲觀,還會被你堵死在裡面,跑都跑不掉?
當他沒好氣地解釋完,這世上只有打熬筋骨的硬氣功和戰場殺伐的技擊之術,根本沒有什麼修仙秘法後。
感覺顧懷的眼神都黯淡了些。
其實吧,他也能想明白,顧懷為什麼會突然變得如此渴望武力,甚至有些神經質般地缺乏安全感。
當然是因為那場莫名其妙的綁架,顧懷差點死在襄陽城外。
從這些日子顧懷在府衙處理政務之前還要花兩個時辰,進行那些讓人看著都撓頭的“鍛鍊”就能看出來。
那種生死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絕望感。
真是給他留下了嚴重的心理創傷。
這很正常。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就算你有千般謀略、萬種算計,如果被人一刀砍了腦袋,那所有的宏圖霸業,瞬間就會化為烏有。
但這也不是突然想變成萬人敵,或者跑來問能不能修仙的理由吧...
玄松子摸了摸下巴。
武功自己不會,心法更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但安全感嘛,也不是不能從其他地方找...
這麼想著,玄松子走到一邊,上下打量著。
道家相術嘛,老本行了--這麼一想玄松子還有些悲從心來,自從上了顧懷的賊船,他天天披著個聖子皮在裝神弄鬼,這種傳統純正的本事倒是好久沒用了。
“額寬而骨重,此為重信守諾之相;眼若銅鈴而內藏精光,無狡詐閃爍之意,此為至誠至忠之相。”
“臥蠶豐滿,法令雖深卻不破嘴角,說明是個外粗內細、重情重義的人。”
玄松子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
“生得一副混世魔王的皮囊,性雖暴烈卻又無狡詐陰狠之色;力冠三軍,又毫無梟雄之氣,真是奇了怪哉。”
就在玄松子仔細觀察,還想再看深一些的時候,原本閉目等死的巨漢,也睜開了眼睛。
他聽到了剛才那些甲士的稱呼。
聖子?
這就是那個導致荊襄大亂、害死了他無數同袍兄弟、把襄陽變成一片廢墟的赤眉賊首?!
巨漢那雙虎瞳中,瞬間爆發出了一股宛如實質的滔天恨意!
“呸!”
巨漢猛地一張嘴。
一口混合著鮮血的濃痰,狠狠地吐向了近在咫尺的玄松子!
若不是玄松子反應算快,往旁邊一躲,這口血痰絕對會糊他一臉。
“你就是那個什麼狗屁聖子?!”
巨漢被十幾個人死死地拖在地上,卻依然瘋狂地掙扎著,鐵鏈被他扯得嘩嘩作響,發出震人心神的咆哮:
“一群犯上作亂、豬狗不如的反賊!”
“俺是大乾的兵!生是大乾的人,死是大乾的鬼!”
“要殺便殺!俺要是皺一下眉頭,就是你養的!”
“俺在下面等著你們!等著看你們這幫賊人被朝廷大軍千刀萬剮!”
聲如洪鐘,震得周圍的甲士耳膜生疼。
那個原本就殺意凜然的軍官眉頭一豎,反手奪過大刀,就要一刀砍下去。
“找死!死到臨頭還敢猖狂!”
“住手。”
玄松子站起身子,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樂了。
罵得好啊!
反正他是個假聖子,罵得再狠,關他龍虎山道士玄松子什麼事?
--而且仔細想想,捱罵的應該是顧懷那個正主,倒是讓被迫當了好多天牛馬的玄松子出了口惡氣。
“先別殺他,把他給本座看好了。”
玄松子大袖一揮,擺出了一副高深莫測的世外高人姿態。
“此人雖然粗鄙,但也算一條硬漢,本座生了愛才之心,要幫他尋一條生路。”
他指了指巨漢。
說罷,玄松子看都不看那個依然在破口大罵的巨漢一眼,揹著手,施施然地轉身,朝著內城府衙的方向走去。
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甲士,和那個叫罵得嗓子都啞了的巨漢。
......
內城,府衙。
顧懷坐在桌案後,剛剛勾完一份下面送上來的文書。
坐在他對面的玄松子,已經把剛才在西坊看到的那一幕,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尤其是把那巨漢如何悍勇、如何扯斷房梁、如何硬抗槍陣的畫面,添油加醋地誇大了一番。
“真的,我相面這麼些年,就沒見過這種面相!祖師爺在上,那傢伙簡直生來就是要陷陣搏殺的。”
玄松子端起顧懷桌上的茶盞,一飲而盡,砸吧著嘴說道:
“我看你最近挺怕死的...但練武你就別想了,貧道行走江湖這麼久,就沒聽說過什麼九陽神功之類的武功心法,至於修仙...”
他看著顧懷咬牙冷笑:“真有那玩意兒,道爺自己不會練?”
“所以啊,你與其成天打聽,還跑來煩我,不如給自己找個靠譜的護衛--我看那漢子就極好!”
顧懷停下了手中的筆。
他將那份批改完的文書輕輕壓在鎮紙下,抬起頭,眼眸裡確實閃過了一絲濃厚的興趣。
扯斷房梁?
重傷之下硬撼幾十名披甲銳士?
這種非人的恐怖戰力,讓顧懷想起了史書上那些被神化了的絕世猛將。
古之惡來,虎痴許褚,人中呂布,西楚霸王...
以前以為是史書在誇大,但現在看來,也許那些史書,居然還有幾分寫實色彩?
--而這也說明了,江陵實在太小,當初窩在江陵種了大半年的田,除了培養起來的班底,根本沒發現什麼像樣的人才,而才來到襄陽,先有許良,又有這個悍勇至極的漢子...
他確實很需要這樣一個人。
襄陽和江陵的大局已經初步鋪開,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一舉一動關乎荊襄大局,但他自己,卻是個沒有任何武力自保的普通人。
他自己也發現了,自從上次被擄來襄陽後,他已經有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反應。
他開始變得多疑,開始在身上藏武器,開始四處打聽練武之人,開始想要學習那些根本不切實際的道家內功。
因為他很清楚。
一旦他出現意外,襄陽和江陵的局勢會瞬間崩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體系會煙消雲散,幾萬甚至幾十萬剛剛看到活路的人,會立刻再次淪為互相啃食的野獸。
他的命,早就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了。
哪怕他現在身邊有暗衛輪值,有最忠誠的莊戶義勇充當親衛。
但還不夠。
軍中之所以最精銳的是親衛營,大人物身邊最信任的之所以是貼身護衛。
就是因為,在這個充滿背叛和算計的世上,你需要一個能夠讓你毫無顧忌地把後背託付出去的人。
這種信任,有時甚至勝過親情!因為就連子女和枕邊人都可能會變心,但真正的護衛,是能豁出性命替你擋下身後一刀的人!
顧懷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出身官兵,寧死不屈,對赤眉有著深仇大恨...”
然後,他抬起眼眸,看著玄松子。
“道長,你覺得,這樣一個人,怎麼收服?”
玄松子一愣,理所當然地說道:“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啊!”
“你親自去看他,給他鬆綁,賜他美酒好肉,再向他闡明你並非殘暴的赤眉賊寇,而是為了這滿城百姓才不得已而為之的苦衷。”
“古往今來,那些明主收服猛將,不都是這般禮賢下士,然後猛將大受感動,納頭便拜嗎?”
顧懷聽完,嘆了口氣,看玄松子的眼神就像在看弱智。
“什麼‘王霸之氣一散,猛將納頭便拜’,那是演義裡的戲碼。”
“你剛才也說了,他是個連死都不怕的人,你覺得,他會被我幾句虛無縹緲的話,和一點恩惠給感動?”
“他只會覺得可笑。”
“如果我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親自去給他鬆綁。”
顧懷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敢保證,繩子解開的那一瞬間,他那雙能拎起房梁的手,就會直接扭斷我的脖子,以此來全了他對大乾的忠義。”
玄松子啞口無言。
是啊。
忠誠這種東西,是最不講道理的。
尤其是這種頭腦簡單、卻又極度固執的人,他們認定的黑白,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殺了他?”玄松子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顧懷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秋日。
真的要殺了嗎?
確實很可惜。
可講道理沒用,談待遇也沒用。
看來,只有一個辦法了。
打斷他的脊樑。
碾碎他的信仰。
然後,用他心裡最柔軟、最無法割捨的那一塊地方。
死死地,捏住他的命門。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恩義可以日後施加。
但前提是,他得先老老實實地,把頭低下來。
“你剛才說。”
顧懷轉過頭,看著玄松子。
“他之所以會暴露,是因為...”
“一個小女孩?”
玄松子點了點頭:“是啊,聽那些甲士說,那個巨漢一直藏在廢墟里,是那個瘦弱丫頭,每天省下自己的一口口糧,偷偷拿去喂他,被鄰居舉報了,這才引來了巡邏隊。”
顧懷沉默下來。
片刻後。
那張清俊溫潤的臉龐上,緩慢地,浮現出了一抹冰冷瞭然的笑意。
“原來如此。”
他輕聲呢喃了一句。
......
西坊。
廢墟前的長街上,氣氛有些壓抑,因為聖子的一句話,那名軍官不敢再擅自下令行刑。
但為了防止這個怪物再次暴起傷人,甲士們用更多的鐵鏈,將巨漢死死地鎖在了一根粗大的石柱上。
巨漢被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低垂著頭顱。
鮮血順著他的身體流淌,在地上匯聚成了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水窪。
遠處,圍觀的百姓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所有人都在對著這個被俘的官兵指指點點,而在巨漢不遠處的泥水裡。
那個瘦弱的少女,被兩名甲士反剪著雙手,死死地按在地上。
她的嗓子已經哭啞了,只能發出絕望的抽泣聲。
她那雙滿是血泡、沾滿泥土的小手,依然固執地、拼命地向著巨漢的方向伸著。
“大個子...大個子...”
少女微弱的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顯得如此無助。
巨漢聽到了。
那一聲聲呼喚,就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在切割著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如果他死了,這些反賊或許就不會再為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丫頭。
如果他死了,他就不用面對這種眼睜睜看著恩人受苦、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痛苦。
但他連自殺都做不到。
鐵鏈鎖住了他的咽喉和手腳,他甚至連咬舌自盡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能死死地咬著牙關,低著頭。
他不敢抬起頭看那個少女一眼,他生怕自己眼神裡的一絲柔弱被這些賊人捕捉到,從而讓這個無辜的丫頭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俺是官軍...這賤民是被俺挾持的...”
巨漢在心裡機械絕望地重複著這個拙劣的謊言。
突然。
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先是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的百姓,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他感覺到,一道陰影,緩慢地遮住了他眼前那片殘存的陽光。
巨漢抬起頭。
視線穿過散亂帶著血汙的頭髮。
他看到了一雙纖塵不染的白色錦靴。
再往上,是一襲乾淨得不染絲毫煙火氣的白色長衫。
一個面容清俊、氣質溫潤如玉,卻又透著一股執掌生殺大權所養出來的淡漠氣息的年輕男子
正負著雙手,站在距離他不到三步的地方,低著頭,安靜地看著他。
巨漢的嘴唇動了動。
結合周圍人的反應,結合剛才那個所謂“聖子”的話語,他猜到了,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
這些梟雄賊首,最喜歡乾的就是這種收買人心的把戲。
他們會裝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親手解開他的繩索,甚至脫下自己的衣服披在他的身上,然後用一堆天下大義、黎民百姓的鬼話來招攬他。
巨漢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屑和譏諷的冷笑。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裡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聚集起來。
先試試能不能暴起挾持,就算不能,也要在那個賊首開口招攬之前。
用最惡毒、最決絕的髒話,狠狠地啐在對方那張乾乾淨淨的臉上!
他要讓這些賊人知道,大乾的鐵血男兒,寧可站著死,也絕不跪著生!
然而。
巨漢那滿肚子的話還沒來得及罵出口。
顧懷。
這個真正的襄陽之主。
卻只是靜靜地低著頭,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沒有驚歎他的武勇,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敬佩。
隨後。
目光從巨漢的身上移開,落在了那個被按在泥水裡的瘦弱少女身上。
“聽他們說,你說這個丫頭,是被你脅迫的?”
顧懷開口了。
巨漢的心頭,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是!”
巨漢瞪大了佈滿血絲的虎瞳,硬著頭皮嘶吼道:
“是俺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去弄吃的!”
“你要殺俺就趕緊動手!別在這兒娘娘腔腔地廢話!”
顧懷笑了笑。
那是一個讓巨漢感到不寒而慄的笑容。
“一看就不怎麼會說謊。”
顧懷緩慢地走到少女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但這也說明,你很在乎她。”
巨漢的呼吸停滯了。
他那龐大的身軀,在這輕飄飄的兩句話下,竟然輕輕顫抖了起來。
他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你很想死是吧?”
顧懷轉過身,重新看著巨漢,語氣冷了下來:“你想用你的死,來成全你的忠義,想用你的一死了之,來和這個小姑娘劃清界限。”
“可以。”
“我成全你。”
顧懷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
“準備行刑。”
“把他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城門上。”
那名早已等得心癢難耐計程車卒,立刻大步走上前,將那把厚背大刀上擦了擦,高高地舉了起來。
“不!不要!”
少女發出了一聲絕望到極點的尖叫。
她瘋了一樣地掙扎著,竟然硬生生地從兩名甲士的手中掙脫出了一隻手,死死地抓住了顧懷雪白的衣角。
“求求你!求求大老爺!”
“別殺他!大個子是好人!他沒殺過城裡的百姓,他只是想活下去!”
“求求大老爺開恩,求求大老爺開恩...”
少女把頭重重地磕在地上,沒人知道她為什麼要為一個走投無路的官兵做到這種地步,就好像沒人在意她此刻的哀求一樣。
“放開她!有什麼衝俺來!你敢動她一根汗毛,俺做鬼也不放過你!”
巨漢瘋狂地咆哮著,鐵鏈被他扯得發出令人牙酸的崩裂聲。
顧懷沒有理會巨漢的無能狂怒。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
他沒有嫌棄她那沾滿泥血的髒手弄髒了自己的衣襬。
他只是用一種平靜卻又殘忍的語調,對著想要赴死的巨漢,陳述著一個事實。
“你知道,如果你今天死在這裡,這個小姑娘,會有什麼下場嗎?”
顧懷的聲音,在長街上回蕩。
“窩藏大乾殘兵,按襄陽現在的軍管律法,是死罪。”
“就算我今天心情好,赦免了她的死罪。”
“你覺得,在這座剛剛經歷過戰亂、馬上又要經歷饑荒的城池裡。”
“一個孤苦伶仃、沒有任何保護的、瘦弱的女孩,能活過幾天?”
巨漢的瞳孔驟縮。
“也許,那些因為飢餓而發瘋的流民,會把她那點少得可憐的口糧搶得一乾二淨。”
“也許,那些在暗處窺伺的潑皮無賴,會像盯上一塊肥肉一樣盯著她。”
“她要麼被活活餓死在某個發臭的水溝裡,被野狗啃食。”
“要麼,因為半塊發黴的餅子,淪為最下賤的暗娼,被那些渾身惡臭的人當做洩慾的工具,直到被折磨致死。”
顧懷每說一個字。
巨漢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那張兇悍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真正的、無法掩飾的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而是對顧懷所描繪的那個未來的恐懼!
“你說你不怕死,也說你絕不會向一個反賊求饒。”
顧懷走到巨漢的面前,微微傾下身子。
“那麼,在你聽到這些以後...”他說。
“如果,我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