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宦官(1 / 1)
時間匆匆進了十月。
秋風徹底肅殺了起來,卷著官道上的黃土,打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睛。
一輛算不上豪奢的馬車,正在襄陽以北的土路上顛簸著。
換做太平盛世,這壓根就不奇怪;但考慮到前些日子發生在襄陽的那些事情,再看到馬車周圍,居然還有百餘騎穿著大乾軍服的騎兵在護送。
這就真的很奇怪了。
車廂裡,幾個穿著深藍色宮廷宦官服色、麵皮白淨且無須的男人沉默地對視著。
“砰!”
馬車輪子碾過一塊深埋在土裡的石頭,車廂猛地一晃。
坐在左側的一個胖子沒穩住身形,腦袋“咚”的一聲撞在了車廂壁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這一撞,似乎也把他憋了一路的火氣給撞了出來。
他捂著額頭,尖細的嗓音裡透著怨毒和絕望,破口大罵起來:
“都說了,沈貴人那是豬油蒙了心,太后的意思也是她能違背的?結果你們倒好,個頂個的往上巴結!”
“害得爺們也跟著你們一起遭罪,攤上這去反賊窩裡傳旨的催命差事!”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顴骨高聳、面容陰冷的瘦高個。
聽到胖子的抱怨,瘦高個冷笑了一聲,尖著嗓子罵了回去:
“你放什麼狗臭屁!當時在宮裡,不就你蹦躂得最厲害?!”
“當時不就你蹦躂得最厲害?天天在乾爹面前說什麼二皇子英姿勃勃,沈貴人就要母憑子貴,咱們要早做打算,去燒冷灶說不定還能混個總管噹噹!?”
說到這,瘦高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胖子的鼻子:
“媽的,後宮爭權,咱們這群沒根的東西也就是個添頭,能留條命就不錯了!當時太后震怒,直接賜死了沈貴人,怎麼就沒把你的腦袋也一起砍了?!”
胖子撥開他的手指,怒喝一聲:“你才在放屁!”
車廂裡頓時亂作一團,幾個太監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揭著老底,言辭之惡毒,看那模樣簡直恨不得生吃對方身上的肉。
最後還是兩個年輕太監死死拉住那已經要廝打起來的兩人,拼命勸道:
“行了!都別吵了!還嫌麻煩不夠多嗎?!這一趟能不能活著回去都不清楚,何必圖個嘴上痛快?”
這話落下,車廂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外面呼嘯的秋風和馬車吱呀作響的聲音。
這確實就是他們這群人,這群來自京城、懷裡揣著聖旨的宦官們,真實最可悲的處境。
他們都是京城皇宮裡,政治鬥爭的失敗者。
沒能攀上那些大權在握的閹黨高枝,又在後宮站錯了隊,他們這些曾經為了往上爬、在沈貴人面前獻過殷勤的底層宦官,自然就成了要被清洗的眼中釘。
如果他們有權有勢,或者早早拜了司禮監哪位大太監做乾爹,或許還能逃過一劫。
但他們沒有。
他們只是一群沒有背景、沒有退路的閹人。
所以,雖然沒被砍頭,但被打發出來傳這趟旨,和讓他們去死,又有什麼區別?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如同外面那些騎兵一樣,對這場鬧劇視而不見的中年宦官終於抬起了頭。
“說得沒錯,”他開口道,“都少說兩句吧,過了眼下這劫難,想怎麼鬧都隨你們。”
能看出來,他在這些太監中還是有些威望的,他開了口,胖子和瘦子互瞪了一眼,冷哼一聲坐了回去,但終究沒人再鬧騰了。
中年宦官撩起車窗的簾子,看著外面那荒涼的景色,以及沿途偶爾能看到的、被啃得只剩白骨的死屍。
眼底閃過一絲畏懼和陰霾,不知看了多久,他才放下簾子,幽幽嘆了一聲。
“魏公公,您說,朝廷為什麼要給那個什麼赤眉聖子下招安的聖旨?”一個年輕太監忍不住打破沉默問道,“那可是把荊襄九郡攪得天翻地覆的反賊啊!朝廷不想著派大軍剿滅,反而還要給他們封官許願?”
魏公公冷笑了一聲。
“剿滅?拿什麼剿滅?”
“赤眉軍分了東西兩營,帶著幾十萬流民像蝗蟲一樣颳著中原和江南,朝廷的精銳大軍現在全都被拖在外面,焦頭爛額,哪還抽得出兵力來管荊襄?”
“而且,朝堂上那些相公們,都精明著呢,心也黑到了極點啊。”
他壓低了聲音:“沒辦法收復荊襄,又不可能坐視不管,換做你們,你們能想出辦法?所以啊,這才是人家的厲害之處--那是人家朝堂相公看準了這個留在襄陽的‘赤眉聖子’,和那些只知道燒殺搶掠的泥腿子不一樣!”
“老老實實待在襄陽,沒跟那兩個賊首一樣出去作亂,也只有這樣,那些相公們才能用上這計謀。”
年輕太監聽了半天聽不明白,茫然問道:“可...可那還是實打實的封官啊...好些人一輩子都混不上個官當呢,憑啥讓一個反賊...”
“蠢貨!”魏公公斥了一聲,“不過就是個名頭而已,難道那賊首還能去京城坐班?朝廷又沒給什麼實質好處,不過一份旨意而已!要是這賊首真的貪圖朝廷的官位,到時候,朝廷再下一道旨,讓他去堵住那些流竄在外的赤眉軍的後路。”
“反賊打反賊,朝廷不用出一兵一卒,一粒糧食,就能看狗咬狗。”
說到這,領頭太監頓了頓。
“就算他打不過,反正橫豎朝廷也不虧,等熬過了這段日子,朝廷大軍騰出手來,隨便找個由頭,什麼擁兵自重、什麼聽調不聽宣,大軍一到,直接翻臉將他剿了便是。”
“你們啊,就是不讀書!自古以來,朝廷對付這種受了招安的草莽,哪一次不是秋後算賬?堂堂朝廷,怎麼可能真正朝一個泥腿子出生的反賊低頭?”
車廂裡,另外幾個太監終於明白過來,聽得直冒冷汗。
是啊。
他們都是沒什麼政治天賦的,所以才會混得這麼悽慘--哪裡像那些朝堂上的相公一樣看得明白,只要一份旨意,根本不用付出任何實質性的代價,僅僅一個名分,就能將荊襄局勢暫時穩定下來,再不濟,也能讓這些反賊彼此猜忌起來,噁心他們一手。
但也有人立馬想明白過來--計策的確是好計策,可問題在於,那些倒黴催的要去率先接觸反賊、給反賊宣旨的人,簡直危險到了極點!
也就是他們。
誰知道那幫反賊看不看得穿朝堂相公們的謀算?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一看到穿官服的人,聽也不聽就直接紅著眼抽刀子砍人?
這完全就是去碰運氣的!
贏了,朝廷賺大了。
輸了,死幾個被髮配的底層太監,誰在乎?
年輕宦官結結巴巴地問了出來,可這一次,魏公公沒有像剛才那樣條理清晰地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沉默下來,再次挑起車簾。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他也不知道。
馬車繼續向前。
突然。
“籲--”
趕車計程車卒猛地勒住了韁繩。
馬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停了下來,車廂裡的太監們被晃得七葷八素,一個宦官尖著嗓子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停了?!”
一陣馬蹄聲響,同樣倒黴的護送騎兵校尉策馬到了車外,臉色難看,他沒有回答,只是用馬鞭指了指前方。
所有人都順著鞭子指的方向看去。
然後,呼吸一滯。
地平線的盡頭,一座龐大的城池,赫然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那是襄陽。
哪怕相隔甚遠,哪怕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但那種歷經了無數戰火摧殘、卻依然屹立不倒的雄城氣象,依然給了他們一種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高聳的城牆上,到處都是城池攻防留下的深坑和被火焰燻黑的痕跡。
那是大乾官軍和赤眉賊軍用十幾萬條人命,在這座城牆上留下的血色烙印。
城頭上,隱約可以看到一面面代表著反賊身份的赤色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到了...”
不知是誰喃喃了一句,車廂裡的宦官們,俱都面無人色。
他們接下來就要去那裡,去那幾萬甚至十幾萬的反賊之中,迎著無數的惡意與刀劍,舉著朝廷的旗幟,宣讀旨意。
“不...不行!”
那個年輕太監劇烈地喘息著,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猛地撲到車廂中間,死死地抱住了一個紅漆木匣子。
“咱們不能全都去襄陽送死!”
“要不...要不咱們分開走吧!”
他緊緊地抱著那個匣子,彷彿那是他的護身符:
“你們去襄陽給那個賊酋宣旨!我...我帶著這個匣子,去江陵!”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匣子上。
是的,他們這次來,還帶著第二道旨意,要送去江陵,至於裡面寫的是什麼,他們既不知道,也不敢看。
但所有人都知道,江陵!
那可是還沒有被戰火波及、依然名正言順在大乾官府治下的安穩之地!
去那裡宣旨,那是去當大爺的!
然而。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年輕太監的臉上。
魏公公面目猙獰,咬牙切齒地看著他:“算盤打得倒是精!這第二道旨意不過是順路帶的,朝廷真正的差事是安撫赤眉!你要是敢臨陣脫逃,不用反賊動手,外面的那些丘八現在就能一刀活劈了你!”
年輕太監捂著臉,還想反駁。
“唰!”
一隻手從車窗外伸了進來,直接揪住了年輕太監的衣領,將他半個身子拖出了車廂。
是那個騎兵校尉。
“幾位公公,若是商量好了,咱們就進城吧。”
“別想著耍什麼花招,上面給我的命令,就是看著你們把旨意送到賊酋手裡。”
“誰敢後退一步。”
校尉的眼神冷得像冰,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但能看出來,在軍中被排擠到必須走這一趟的他,此刻的心情真的不怎麼好。
如果接下來這幫沒卵子的閹人還敢跟他廢話,他真的不介意提前送幾個人走,反正只要留下一個還能念旨意的就行。
......
襄陽城南門。
雖然已經讓人提前通報,此刻還沒受到攻擊,就證明已經有了個好的開端--但隨著馬車的靠近,太監們和那些護送的騎兵,心還是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預想中的畫面。
是城門大開,一群群穿著破爛衣裳、手裡拿著帶血砍刀的流民反賊,像看肥羊一樣盯著他們,然後怪叫著衝上來,把他們連人帶馬剁成肉醬。
或者是在城門外,看到堆積如山的屍骸,聞到那種讓人作嘔的屍臭味。
然而。
當馬車真正來到城門下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想象中那種亂哄哄的暴徒。
城門兩側,站著兩排身披鐵甲、手持長槍計程車兵,目光冷冷地掃過這支打著大乾朝廷旗號的隊伍。
沒有喧譁,沒有搶奪,甚至沒有盤剝。
值勤的軍官看了一眼關防文書,然後擺手讓人仔細搜查了幾遍,便站到一邊放行,目送馬車戰戰兢兢地駛入了外城。
當車廂裡的幾個太監,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向這座已經被反賊佔據了數月的大城時。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人間地獄。
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感到了另一種...
更加深沉、更加毛骨悚然的震撼!
街道兩旁,確實是連綿不絕的廢墟,倒塌的房屋,燒焦的橫樑,都在訴說著這座城池經歷過的劫難。
可是。
太乾淨了!
沒有一具屍體,沒有一灘血跡,連垃圾和瓦礫都被人整整齊齊地清理到了道路的兩側。
青石板的街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撒著厚厚的一層白色石灰粉,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
上千名光著膀子的青壯男人,正喊著整齊的號子,揮舞著沉重的木夯,在修補一段倒塌的城牆。
而在他們旁邊,是一口口支起的大鐵鍋。
鍋裡熬煮的,並不是小太監想象中那種恐怖的人肉,而是一鍋鍋散發著粗糙氣息的米糠糊糊。
幹活。
吃飯。
在這個滿目瘡痍的廢墟里,正在執行著一套簡單也冷酷到了極點的生存法則。
“踏、踏、踏...”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前方傳來。
一隊三十人的巡邏甲士與馬車擦肩而過。
路邊的廢墟里,偶爾有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探出頭來。
魏公公注意到,這些百姓看著那些巡邏的甲士,眼中雖然有畏懼,但卻並不是那種看到亂兵要來搶劫時的絕望。
而是...一種在其他地方也能看到的,對律法和懲罰的敬畏。
這真的是反賊佔領下的城池麼?
不應該是哀鴻遍野、血流滿地、無數暴徒提著刀掠奪追趕平民麼?
怎麼會這麼...秩序?
……
馬車在內城府衙的石階前停下。
幾個太監在那名騎兵校尉的驅趕下,戰戰兢兢地走下了馬車。
府衙門前,刀槍如林。
兩排精銳的親衛甲士,死死地盯著這群穿著宮廷服色的閹人。
魏公公吞了口唾沫,雙手捧著明黃色的聖旨卷軸,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一步一步地踏上了臺階,跨過了那道門檻。
能走到這裡,能讓這座城變成如今這模樣,那個賊首,總不至於連聽都不想聽一聽,他們應該...是能活下去的吧?
他沉默地想著。
大堂內。
兩側仍然肅立著不少甲士,看那模樣,但凡這幾個宦官敢有異動,他們怕是要立刻衝上來,將這些閹人剁成肉醬。
這種凜然的殺氣讓太監們根本不敢抬頭,只能死死地盯著青磚地面,一步步挪向大堂中央。
“天使到...”
魏公公還試圖拿出在京城宣旨時的那種拿腔拿調的威嚴,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緊張,聲音一出口卻變成了可笑的公鴨嗓,還在微微發著抖。
沒有人理他。
也沒有人像大乾的官員和百姓那樣,聽到聖旨就誠惶誠恐地跪下磕頭接旨。
他們前方,站著十幾個文武官員,其中一個面相醜陋、眼神陰鷙的文士,正用戲謔的目光看著他們。
而在大堂的最上方。
魏公公深吸了一口氣,鼓起最後一絲勇氣,微微抬起了頭。
他看到了那個坐在最高處公案後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極其華麗、甚至有些誇張的大紅袍的年輕人。
他頭髮用木簪挽著,坐姿端正,臉上帶著一種世外高人般的悲憫與莊嚴。
只是那雙眼睛裡,偶爾會閃過一絲又被推出來的無奈。
赤眉聖子。
魏公公打量了一眼便低下頭,然後便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他在宮裡看人看了一輩子,就算沒什麼爭權的天分,但見過太多上位者,所以當然能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坐在高處的年輕人,身上卻沒有那種真正掌握生殺大權、手握數十萬人生死的氣息。
像誰呢?
像是因為黨爭被推到前臺,然後才被無數人交口稱讚的二皇子。
而就在魏公公心中疑惑頓生的時候。
一陣輕微的秋風,穿過大堂,吹動了公案後方的一道珠簾。
在那片略顯幽暗的陰影裡。
安靜地,站著一個人。
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看到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隨意地負手而立,沒有任何喧賓奪主的味道,甚至連呼吸聲都幾近於無。
卻讓魏公公生出了一絲明悟。
然後,朝著那個方向,腰更彎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