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旨意(1 / 1)
珠簾後。
顧懷輕輕挑了挑眉頭。
他的目光透過搖晃的珠串,落在了大堂中央那個捧著卷軸、正小心翼翼朝著這邊微微彎腰的中年宦官身上。
這倒是個聰明的宦官。
哪怕身處這種隨時可能掉腦袋的險境裡,居然還能在恐懼中,分出一絲心神去察言觀色,甚至隱隱察覺到了站在暗處的自己。
不過,顧懷倒不在意玄松子的偽裝會不會被一個太監看穿,畢竟玄松子這傢伙最近怨念越來越重了,總有些想撂挑子的味道,演得也越來越不用心,看來還是得想辦法再挑個時間給他打點雞血...
扯遠了。
他現在思考的,應該是更深層的東西。
說實話,他還沒有決定好,到底要不要採納許良之前的獻策,主動靠攏朝廷,以換取一個能真正意義上坐上亂世棋盤的名分。
因為他很清楚,在談判桌上,握著的本錢越大,利益才越好談。
他其實更傾向於,用自己在江陵那邊的身份去和朝廷接觸,而讓襄陽這邊繼續保持著令朝廷忌憚、讓赤眉集結的維穩不擴張狀態。
這樣一明一暗,才更方便他兩頭通吃。
而且,現在他的手裡,滿打滿算不過只有一個半殘的襄陽和尚未完全消化的南郡。
如果他能拿下荊南四郡,將大半個荊襄連成一片。
到那個時候,他再向朝廷丟擲媚眼,朝廷為了安撫他,給出的價碼絕對會比現在高出十倍。
但沒想到。
朝廷的動作,居然比他還要快。
“看來,大乾的局勢,真的崩壞得很快啊...”
顧懷在心底嘆息了一聲。
一定是赤眉引起的戰火,已經燒到了讓大乾朝堂都感到焦頭爛額的地步,才會讓那些自視甚高的朝廷重臣們,如此急不可耐地向一個盤踞在襄陽廢墟上的反賊,丟擲這根帶刺的橄欖枝。
其實。
站在顧懷這樣一個後來者,而且是讀過太多史書的後來者視角,朝廷的這點圖謀,簡直顯而易見到了極點。
招安嘛,老戲碼了,就是一個明晃晃的陽謀。
造仮是為了什麼?
往小了說,是為了吃口飽飯;往大了說,不就是為了位高權重、榮華富貴?
縱觀王朝更替,真正像天公將軍那樣,純粹是因為共情百姓的苦難便悍然掀起亂世,立志改變一些什麼,並且絕不接受任何妥協的理想主義者,能有幾個?
九成九的草莽梟雄,在打下一片地盤後,最渴望的,就是洗白身份,穿上那身代表著正統的官服。
朝堂上的那些相公們,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他們知道,就算盤踞在襄陽的賊首能看穿這道旨意背後“驅虎吞狼”的險惡用心。
但,只要那個賊首還有理智,只要他還想在這大乾尚未徹底傾覆的當下謀求更長遠的利益,他就一定會忍不住,去接下這份包裹著蜜糖的毒藥。
所以。
顧懷現在反而越發好奇了。
朝廷到底會在這份聖旨裡,給出什麼樣的空頭支票,來徹底分裂赤眉?
大堂內。
魏公公已經從那種微妙的違和感中回過神來,移回目光,重新看向坐在高處的玄松子,然後緩緩展開了手中那捲象徵著大乾最高權力的明黃絲帛。
“奉...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聖旨的內容並不長,文辭也不怎麼華麗,大概是為了讓泥腿子能聽懂,擬旨的人還很貼心地用了許多白話。
先是長篇大論地痛斥了赤眉賊寇禍亂天下的罪行,緊接著,話鋒一轉,開始對盤踞在襄陽的這支“義軍”進行了一種荒謬的表揚。
什麼“心存善念,未隨賊流”,什麼“保境安民,有功於社稷”。
聽得大堂內那些真正經歷過襄陽城破之戰的人們,一個個面色古怪到了極點。
最後,才是真正的核心。
“...特授爾為平賊中郎將,領襄陽防禦使,賜緋袍,金魚袋。”
“望爾等感念天恩,鎮守荊襄,肅清餘賊,截斷叛軍回退之路,以報國恩。欽此。”
讀完最後一個字,魏公公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他就發現,並沒有人嗤笑出聲,也沒人想要領旨,大堂內,只有一片死寂。
各種各樣的目光,投注在了那份重新合起來的旨意上。
這就是朝廷給出的價碼。
一個正五品的平賊中郎將,加一個掌管襄陽防務的防禦使名頭。
名分給得很高,甚至有些破格。
但是,沒有實質性的好處。
沒有提及糧草的撥付,沒有允許招兵買馬的擴軍之權,甚至連襄陽周邊幾個縣的治權都沒有明說,只給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防禦使。
簡而言之,就是給你一個官職,以及大乾官軍的名分,然後去面對朝廷和地方官府根本不會把你當自己人的處境,以及劉武和渠勝的怒火。
“嗤--”
就在魏公公被這死寂壓迫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甚至以為馬上就會有人跳出來要砍死他的時候。
一聲輕蔑的冷笑,突然在大堂的官吏行列中響起。
許良站了出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材質織工都極好的儒衫,那張面頰凹陷、顴骨高聳的臉上,掛著一種得志便猖狂的陰冷譏諷。
“好一個平賊中郎將!”
“好一個襄陽防禦使!”
許良揹著雙手,踱步走到大堂中央,圍著那個僵在原地的魏公公轉了一圈,眼神玩味。
“這位公公。”
許良突然停下腳步,猛地湊到魏公公面前,那雙陰鷙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朝廷既然要授武職,那不知這中郎將的兵符印信,在何處?”
“既然要我們平賊,那不知兵部的糧草調撥文書,又在何處?”
“既然防禦襄陽,那這襄陽城牆破損、十室九空,戶部撥付的修城銀兩和賑災錢糧,又在何處?!”
他每問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聲音也隨之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辛辣。
“什麼都沒有!”
許良猛地一揮衣袖,指著那份聖旨,放聲狂笑。
“一張破布,幾句輕飄飄的廢話!”
“就想讓我們替朝廷去和昔日的兄弟自相殘殺,去給那些在京城裡花天酒地的相公們打仗辦事?”
“這便是朝廷的算計?真當我們這滿堂之人,都是沒長腦子的蠢貨嗎?!”
魏公公的臉色瞬間慘白,尷尬、難堪和恐懼的情緒出現在了他的眼底。
他知道這份聖旨是個什麼東西,但他萬萬沒想到,這些反賊里居然有人能一下子看穿朝廷的心思,並且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刻薄毒辣地將其剝得一絲不掛。
這人是誰?在反賊中又是什麼地位?怎麼能...怎麼能連坐在高處的聖子都沒開口,他就先跳出來了?
然而那位聖子卻並沒有意外許良的行徑,反而換了個坐姿,饒有興趣地看著。
隨著許良這番毫不留情的撕破臉皮。
大堂兩側的武將行列裡,瞬間炸開了鍋。
這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漢子,都是如今軍中的中流砥柱,有些是當初跟著聖子從江陵殺過來的老人,有些是在後續的戰爭中脫穎而出的軍官,但大部分人,都對朝廷,有著本能的仇恨和不信任。
“他孃的!俺就說朝廷沒安好心!”
“咱們跟著聖子,打下的地盤就是咱們的!憑什麼要他皇帝老兒來封?還讓咱們去打自己人?做他孃的春秋大夢!”
“就是!這幫沒卵子的閹人,跑來這兒耀武揚威,真當咱們的刀不利麼!”
“什麼將軍!給個空頭銜就想讓老子們去賣命?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依老子看,根本不用理會這狗屁聖旨!先砍了這幾個不男不女的閹貨祭旗,然後給京城裡的狗皇帝送過去!”
“對!砍了他們!”
幾個脾氣暴烈的軍將紛紛附和,大堂內頓時殺氣騰騰,在這些漢子樸素的認知裡,都起來造仮了,招安這種事,本來就是那些戲文裡軟骨頭才幹的。
然而。
就在武將們叫囂著要砍人的時候。
大堂的另一側。
那些以舊官吏和剛剛被提拔上來的讀書人為主的文人行列,卻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他們沒有附和武將的叫罵,也沒有人站出來反駁許良。
許多人的眼神在閃爍,隱隱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意動。
誰想一直披著反賊的名頭呢?誰願意永遠做這亂世裡見不得光的流寇?
尤其是對於他們這些飽讀詩書、骨子裡依然認同正統禮教的讀書人,以及那些原本就是大乾體制內的舊官吏來說。
他們的心思其實很好猜。
哪怕朝廷現在只是給了一個空頭名分,哪怕這名分背後藏著千般算計。
但只要接受了這道聖旨,他們就能重新被納入大乾朝廷的合法體系之中!
這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礙於現在大堂裡武人們暴烈的態度,他們不敢貿然開口罷了。
只是可憐了那位魏公公,只能臉色蒼白地站在原地,抖若篩糠。
......
珠簾後。
顧懷將大堂內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武人的憤怒,文人的遲疑,許良的譏諷與跋扈,以及那個太監的恐懼。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頭。
看向了身旁不遠處。
那裡,站著一個同樣面無表情、甚至對前面大堂裡的爭吵充耳不聞的黑衣青年。
陸沉。
他從南郡全勝歸來也有段日子了。
但依然是那副冷得像塊冰一樣的臭脾氣,不僅對其他的將領愛搭不理,甚至在顧懷面前,如果沒有正事,他也絕不會多說半個字。
“你怎麼看?”
顧懷輕聲問道。
陸沉甚至都沒有往前看一眼。
他只是微微垂著眼眸,盯著自己腰間的長劍劍柄。
“談不了條件。”
他給出了五個字的回答。
顧懷聽懂了。
陸沉的意思很簡單:這裡是襄陽,距離京城幾千裡,天高皇帝遠。
朝廷的旨意既然到了這裡,那就是最終的底線,這幾個太監根本沒有任何做主的權力。
要麼,接下這份沒有半點糧草支援的空頭名分。
要麼,拒絕,然後徹底翻臉。
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因為朝廷的態度已經極其明確了——我只給名義,絕不給實力。
而至於怎麼選,那是你該考慮的,不是我。
顧懷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穿過珠簾的縫隙,穿過大門,落在了外面的天空上。
天色有些陰沉,最近晨起晚間也有了寒意,眼下已經十月初四,很快,就要入冬了...
然後。
他沒有再討論那道聖旨,而是突然問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要多少兵力,才能用最短的時間,拿下荊南四郡?”
這個問題一出。
一直對這場宣旨不怎麼感興趣的陸沉,終於微微挑了挑眉頭。
他轉過頭,眼眸第一次認真地落在了顧懷的臉上。
“你確定,要在這時候動兵?”
陸沉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不能怪他。
作為這支軍隊實際上的最高統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大軍面臨的困境。
天氣一天天轉冷,即將入冬。
雖然南郡繳獲的糧草解了部分燃眉之急,但十幾萬人每天的消耗依然是個天文數字。
沒有冬衣,沒有足夠的攻城器械。
而且,一旦大雪封路,後勤補給線將會面臨嚴峻考驗。
在這個時候,發動一場跨越長江、劍指荊南四郡的大戰?要知道,那裡雖然武備廢弛,但路途遙遠、水網密佈,且地方宗族勢力盤根錯節。
從軍事的角度來看,這絕對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但是--
既然陸沉沒有全盤否定,那就證明,在他看來,這不是能不能打得下來的問題,而是,值不值得冒險而已。
顧懷轉過身,沒有再繼續看前面的鬧劇,而是開始在幽暗的內室裡,緩緩踱步。
他原本的計劃,是先穩住襄陽的秩序,依託襄陽和南郡打通的路線,在這個冬天裡休養生息。
等明年春暖花開,襄陽的重建基本完成,秩序完全建立,同時全面開始春耕,再慢慢地向外蠶食荊襄九郡。
這是一個最穩妥,但也最耗時的方案。
但現在。
這道既噁心又及時的聖旨,讓他不得不開始重新開始整理整個計劃。
如果,有了朝廷給的這個名義。
如果,他不再是一個必須被地方官府防備的反賊,而是一個奉旨鎮守襄陽的“大乾中郎將”。
那麼。
他是不是就可以,用最短的時間,短到朝廷反應不過來的時間,直接用這層官軍的皮,悍然吞下原本不在短期計劃內、卻富得流油的荊南四郡?!
襄陽,南郡,再加上荊南四郡!
只要能在這個冬天用雷霆手段將這些地方強行整合。
熬過這個冬天。
從明年春耕開始,他就可以將襄陽那套已經成熟的軍管和流民安置模式,全面推行開去。
到那個時候,兵源,糧草,名分。
全都在他手裡!
這既能一舉解決襄陽目前的糧荒死局,也能讓他真正考慮之前許良的獻計,圖謀南陽!
顧懷終於不再猶豫。
他有了決斷,有了這道旨意,原本許多需要徐徐圖之的事情,現在,都可以直接擺上桌案了。
他轉過頭,看著陸沉,微微頷首。
陸沉沉默片刻,迅速地在腦海中完成了推演,然後給出了回答:
“兩萬兵力,徵調三萬青壯民夫,保證糧草不斷,再加上江陵那邊後續打造好的新式器械。”
果然走到了這一步麼?
對於陸沉來說。
打仗,從來都不困難。
只要顧懷這個主君能夠解決好大軍的補給和名分。
那麼他,就能所向披靡地,橫掃整個荊襄!
“三個月,最多三個月,”他說,“我能把荊南四郡的官府大印,全部擺在你的桌子上。”
“好。”顧懷點了點頭。
這就足夠了。
“晚一些,我們再繼續討論具體的細節。”
顧懷轉過身,目光再次穿透珠簾。
落在了大堂內,那個在許良的步步緊逼和武將們的叫罵聲中,已經面如死灰的宦官身上。
“至於現在...”顧懷嘴角微挑,“我還有些事情想先去做。”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天下大勢,波譎雲詭。
一直被困在荊襄這片天地裡,雖然能夠掌控一隅,但對於整個大乾朝廷的動向,對於京城那個權力漩渦的真實情況,依然看不太真切。
這個時代的資訊交流實在太滯後了,大乾北方、東南在發生些什麼,甚至可能要一兩年才能傳到荊襄,至於京城到底是個什麼模樣,朝堂上的權力鬥爭到了何種地步。
顧懷更是兩眼一抹黑。
而眼前這個名叫魏遲的太監。
能夠被派來傳旨,必然是宮廷鬥爭的失敗者,是一個沒有背景、隨時可能被像野狗一樣拋棄的邊緣人物。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有著最強烈的求生欲,和對權力最極致的渴望。
這倒是個難得的,瞭解大乾朝廷和京城的機會。
看起來。
自己是不是可以...
趁著這個機會。
在那座深不可測的大乾皇宮裡,也落下自己的一步閒棋了?
隨著顧懷的一個手勢,原本看戲看得已經有些無聊的玄松子愣了愣,然後很快明白了顧懷的意思。
“都安靜。”
玄松子一開口,大堂內那亂哄哄的叫罵聲,瞬間平息了下來。
無論是跋扈的許良,還是暴怒的武將,全都乖乖地閉上了嘴。
玄松子看著癱在地上的魏公公。
“天使遠道而來,一路風塵啊。”
玄松子淡淡地說道:
“這道聖旨,本座接了。”
這句話一出,文人們面露喜色,武人們則是在愕然之後,仍有些不甘與憤憤然,但也沒有再繼續胡鬧下去,而是咬牙忍耐,盤算著之後一定要找聖子大人建言,怎麼能中朝廷這樣的計謀?!
而魏公公,更是怔在當場,經歷過生死線上的反覆橫跳後,他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他的餘光注意到,珠簾後的那道白衣身影,已經不知何時離開,只留下微微搖晃的珠串。
只是一瞬間,他就明白了什麼,看向那片珠簾的目光,變得無比親切。
這哪兒是什麼兇殘至極的反賊賊首。
這分明就是,他魏遲的貴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