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聯姻(1 / 1)
客套,寒暄,走過場。
這些官面上的文章,在方正的斡旋下,進行得很順利。
方正畢竟是個正統的讀書人,雖然落魄過,但骨子裡那套應對世家門閥的繁文縟節,拿捏得分毫不差。
交接了勞軍的物資清單。
雖然糧草很少,但這筆物資,對於眼下什麼都缺的襄陽來說,絕對算得上是雪中送炭。
但大堂之上,無論是坐在主位的玄松子,還是站在一旁的方正,臉上都沒有露出那種沒見過世面的狂喜。
方正只是公事公辦地拱手道謝,說了些兩地守望相助、同沐皇恩的場面話。
而玄松子,則繼續扮演著他那尊泥菩薩。
他雙手攏在寬大的袖袍裡,眼觀鼻,鼻觀心,偶爾在方正提到他的時候,才微微頷首。
宗祿坐在客座上,耐心地配合著這種無聊的寒暄。
他並不著急。
這些物資,不過是敲門磚,是用來換一個可以坐下來平心靜氣說話的資格。
真正的交鋒,永遠是在這些冗長的廢話之後。
終於,在又飲盡了一盞茶後。
方正看出了宗祿似乎有話要單獨對主位上的“中郎將”說。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這個級別的主事能摻和的。
於是,方正找了個清點入庫的由頭,十分自然地拱手告退。
順帶著,他揮了揮手。
大堂內那些伺候的雜役、書吏,也都心領神會地魚貫而出。
門被輕輕帶上,空曠的府衙大堂內,光線頓時暗了下來,只剩下高高坐在上首的玄松子,以及坐在下方客座上的宗祿。
氣氛,也隨著那扇門的合攏,陡然發生了變化。
剛才那種其樂融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虛偽客套,就像是被這初冬的冷風一吹,散了個乾乾淨淨。
宗祿沒有再開口說話。
他端起手邊那杯已經換過一次、此時正冒著嫋嫋熱氣的新茶,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地撥弄著水面上的茶葉。
他在等。
或者說,他在觀察。
既然是私底下的交鋒,誰先開口,誰的底牌就容易被人看穿。
而坐在上首的玄松子,同樣沒有說話。
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剛才算卦時那亂成一鍋粥的因果,以及自己那快要散乾淨的一口氣。
整整一刻鐘的時間,大堂裡只有偶爾傳來的瓷蓋碰撞杯沿的聲響。
宗祿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他遇見過很多難纏的對手。
有暴躁易怒的,有貪婪無度的,有笑裡藏刀的。
但像眼前這位平賊中郎將這樣,能在一片死寂中安坐如山,連呼吸的頻率都不曾有過絲毫紊亂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彷彿真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對南陽財富的覬覦,沒有對五大世家的忌憚,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屬於這個年紀的活人該有的情緒。
宗祿心裡生出一絲凝重。
他知道,這場無聲的較量,是自己輸了。
對方比他想象的還要沉得住氣。
繼續耗下去,只會顯得南陽這邊沒有底氣。
看來,只能自己先開口了。
宗祿放下茶杯。
他抬起頭,迎著玄松子那毫無波瀾的目光。
沉思許久,他終於還是把那句在心裡過了無數遍、最核心的試探,用一種彷彿是在拉家常般的平淡語氣,問了出來:
“不知中郎將大人,可曾婚配?”
玄松子一愣。
他那張一直維持著“高深莫測”的面具,在這一刻,控制不住地裂開了一條縫。
婚配?
什麼鬼?
剛才不還在扯什麼同沐皇恩、兩地交好的官腔嗎?怎麼這大門一關,突然就拐到這上面來了?
玄松子的腦子有一瞬間的宕機。
但好歹,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剛下山、什麼都不懂的單純道士了。
和顧懷、陸沉這兩個心眼多得像篩子一樣的人打了這麼久的交道。
雖然陸沉總是在背後罵他是個蠢道士。
但說白了,他只是前二十年都在龍虎山上求道,心思澄淨,懶得去算計那些凡塵俗事而已。
並不代表他真的蠢。
電光火石之間,玄松子的心思已經轉過了千百道彎。
他知道這南陽世家突然帶著重禮到來,必定大有深意。
再結合眼下這句突兀的詢問。
玄松子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顧懷還在府衙裡沒日沒夜處理政務的時候。
有一次兩人閒聊起襄陽和南陽之間的大勢。
聊起過襄陽和南陽之間那種如履薄冰的大勢。
聊起過南陽那五家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遲早會成為襄陽北上的最大阻礙。
顧懷說過,世家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角色,他們最擅長的,就是用利益和聯姻,將所有潛在的威脅綁上他們的戰車。
聯想到顧懷的這些話。
玄松子頓時清楚了。
這些世家,怕是已經感受到了襄陽這邊的威脅,但他們又不願意輕易撕破臉皮,動用刀兵。
所以,他們打算用這種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政治手段來試探了。
聯姻。
把世家的嫡女嫁過來,用血脈和床笫之歡,將這股新崛起的勢力變成他們家族的某一記落子。
如果答應了,大家就是親家,這南陽和襄陽之間,凡事就都有了商量的餘地。
可如果回絕了...
玄松子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就等同於當面打了南陽五姓的臉,告訴他們襄陽這邊根本不吃這一套,這擺明了就是要不死不休啊!
怕是眼下若是回絕,之後的事情就不好辦了...
這可真是個大麻煩,還偏偏是顧懷出去巡視地方了才來的麻煩。
玄松子的眉頭,終於忍不住微微皺了起來。
他雖然看不清顧懷那種一片混沌的命數,但相面也是他的看家本事,堪稱爐火純青。
加上和顧懷相處的時間也不短了,同生共死都經歷過。
他自然能看出來,顧懷那個人,看似對什麼都不在乎,為了大局可以冷酷無情。
但實際上,骨子裡卻是個極重情義、極為護短的性子。
他有著一條屬於他自己的、有些古怪的底線。
不然,自己這個早就發現了些命數端倪的道士,怎麼可能這麼放心地跟他走到今天?
更要命的是。
別人不知道,他玄松子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顧懷目前,可是已經有了正室夫人的!
而且,那樁婚事,還是他玄松子親自做的媒!
南陽世家,百年門閥,底蘊深厚,那是何等心高氣傲的存在?
他們主動上門聯姻,哪怕是送個旁系支脈的女兒過來,也絕對不可能同意讓她們做妾的!
必須是正妻。
這意味著,若想接下南陽世家這根遞過來的好意,換得襄陽和南陽之間有一個平穩發育的緩衝期。
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休妻。
或者,降妻為妾。
把那位江陵縣令的千金陳婉給休了,給南陽世家的女人騰位置。
玄松子在腦海裡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以顧懷那種性子,怎麼可能幹出這種事情?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顧懷當初在白雲觀裡跟他談起那樁婚事時,眼角眉梢那抹不似作偽的溫和與期待,還有平日裡顧懷偶爾提起江陵時,言語間的溫柔與信任。
就知道那兩人定然是琴瑟和鳴、感情甚篤的。
那是顧懷在這亂世裡,唯一抓住的幾分煙火氣。
誰要是敢逼顧懷去幹這種拋妻求榮的事。
玄松子敢拿自己龍虎山祖師爺的名頭打賭。
顧懷絕對會立刻掀桌子,管他什麼南陽五姓還是十姓,直接拔刀和他們不死不休。
這事,怕是難辦了...
這就是個死結。
答應不行,拒絕也不行。
玄松子愁得在心裡直嘆氣。
可是。
想了片刻。
玄松子的心裡,突然又冒出了一股幸災樂禍來。
對啊。
難辦的是顧懷。
跟貧道有什麼關係?
玄松子悄悄地換了個舒服點的坐姿,只覺得今日心頭的那股陰鬱都散去了不少。
--都是顧懷看他倒黴,現在也該他看顧懷倒黴了不是?
娶不娶,怎麼娶,如何周旋,那是顧懷自己要去頭疼的事情。
要不要和南陽世家撕破臉,也是顧懷該去權衡的利弊。
哪兒需要他這個方外之人在大堂上替別人瞎操心?
只要派人去給在巡視的顧懷送封信,把這事往他手上一扔。
讓他自己去左右為難,讓他自己去跟他的新婚妻子解釋去吧。
想到那個畫面,玄松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緊鎖的眉頭慢慢鬆開,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從容不迫,甚至還帶上了一絲事不關己的高高掛起。
這一切的變化,都沒有逃過坐在下方的宗祿的眼睛。
宗祿一直在觀察。
他看到這位“中郎將大人”在聽到自己的問題後,先是眉頭緊鎖,似乎陷入了極大的艱難抉擇之中。
宗祿心裡暗暗點頭。
看來這個年輕人的確不是個莽夫,他聽懂了自己這個問題背後的政治分量,他在權衡利弊,他在思索得失。
這很符合一個梟雄的特質。
緊接著,宗祿又看到,這位年輕的中郎將眉頭漸漸舒展,眼底甚至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宗祿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於是他也釋然地笑了起來。
這說明,對方已經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在穩固的後方和龐大的世家支援面前,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
果然,沒有人能拒絕南陽五姓。
只要有所求,只要會權衡。
那這頭看似兇猛的老虎,就可以被套上世家打造的鎖鏈。
宗祿很滿意這個結果。
而此時的玄松子剛剛在心裡嘲笑完顧懷的窘境,下意識地便想找個理由,比如“此事關乎重大,容在下思慮幾日”之類的,先把這宗祿穩住,打發回驛館再說。
可就在他端起案上的茶杯,準備以此送客,抬起頭的一瞬間。
他看到了宗祿的眼睛,然後,臉上的那一抹幸災樂禍,瞬間僵住了。
宗祿依然坐在那裡。
依然含笑晏晏地看著他。
那眼神中,沒有試探,沒有敵意,只有一種...長輩看著即將過門的乘龍快婿般的熱切與滿意!
而最讓玄松子感到毛骨悚然的是。
在那雙幽深的瞳孔裡。
清清楚楚地,只映出了他玄松子一個人的影子。
那是一個穿著華貴長袍、頭戴玉冠、面容俊朗的年輕道士。
“啪。”
玄松子剛剛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滾燙的茶水濺落在手背上,他卻像失去了痛覺一樣,毫無反應。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從天而降的驚雷,給劈了一樣。
完了!
一個可怕到極點的念頭,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事情。
這人...
這人把自己當成真正的平賊中郎將了!
自己現在坐在這裡,穿著這身衣服,和他談論著襄陽和南陽的未來。
在宗祿眼裡,在南陽五姓眼裡,他,玄松子,才是那個佔據襄陽、擁兵數萬的賊首!才是那個接受了朝廷招安的平賊中郎將!
這婚事,不是衝著顧懷去的。
是衝著他玄松子來的!
玄松子只覺得眼前一黑。
如果南陽世家真的把女人送過來。
那是送給誰當正妻?
是他!
那可是南陽五姓的嫡女!一旦這門親事結下,那這天大的因果,這纏繞在南陽和襄陽之間生生死死的政治漩渦,就結結實實地套在了他玄松子的脖子上!
他還修個屁的道啊!
他那原本就快要散光了的純陽先天氣,只要這親事一成,洞房花燭夜一過,絕對會漏得連渣都不剩!
歷代龍虎山天師,哪個不是找的命格相合的女子來輔佐修行?
真要娶個心思深沉的世家女,天天在枕邊算計來算計去,他玄松子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更別提。
顧懷離開前叮囑了自己那麼多,回來要是知道,自己頂著他的名頭,和南陽的世家把婚事給定下了,把襄陽的局勢攪得一團糟。
他到時候...
可退一萬步講。
就算他現在開口解釋,說自己是個假的,說真正的中郎將在外面。
宗祿會信嗎?
南陽世家會信嗎?
來不及了...
玄松子在心裡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他此時此刻,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作繭自縛,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剛才還在幸災樂禍地看顧懷的笑話。
殊不知,那把懸在半空的鍘刀,早就已經悄無聲息地對準了他自己的脖子。
這就是因果。
躲不掉的因果。
只要他當初走下了白雲觀,只要他選擇和顧懷共了患難。
所有的業障,所有的算計,都會自動找上門來。
玄松子那張原本因為幸災樂禍而有些生動的臉,此刻已經變得煞白一片,毫無血色。
然而。
坐在下方的宗祿,卻完全誤解了玄松子這一系列堪稱精彩的表情變化。
在宗祿看來。
這位年輕的梟雄,先是皺眉--權衡利弊,接著釋然--想通關節,然後又陷入了喜悅--幸災樂禍,最後是震驚和微微的戰慄--被南陽世家主動聯姻的巨大誠意和背後代表的未來所震撼。
這一切,都太合理了。
畢竟,一個草莽出身的反賊,突然面對這等連朝廷大員都求之不得的好事,有些失態,也是人之常情。
宗祿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掌控了局勢,這場試探,已經拿到了最完美的答案。
他優雅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瓷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這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如同敲定了一筆大買賣的落錘聲。
宗祿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面色慘白的玄松子,語氣溫和,含笑問道:
“說來也巧,我宗氏有一嫡女,年方二八,品貌都極出眾,對中郎將大人的事蹟更是神往已久...”
“...不知中郎將大人,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