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自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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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放下手裡的急報,臉色有些古怪起來。

他靠在隨著車輪滾滾而微微搖晃的軟墊上,沉默了許久。

車廂裡那盞防風燈的燭火輕輕跳躍著,映照著他那張清俊卻又透著幾分深沉的臉龐。

片刻後。

他伸出手,挑起了車窗前厚重的防風棉簾。

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不要繼續南下了。”

顧懷的聲音平靜地傳了出去:“傳令下去,即刻掉頭,回襄陽。”

外面的王五愣了一下,但他沒有多嘴問半句為什麼,只是沉聲應了一句。

“是,公子。”

隨著一聲呼哨,兩匹健馬在官道上打了個轉,馬車碾出一道半圓形車轍,緩緩轉向了來時的北方。

顧懷放下簾子,重新坐回軟墊上。

他拿起那份剛剛被自己扔在小案上的急報,再次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這些日子以來,他並沒有亮出儀仗,而是沿途隱匿身份,走過了很多地方。

雖然大都是匆匆而過,隔著車窗看上幾眼,或者偶爾在一些不起眼的市集、村鎮停駐片刻。

但憑藉著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馬車裡的暗探卷宗,再結合他親眼所見的景象。

他對如今自己治下的這片土地,已經有了一個相當深刻的認知。

“王五。”

顧懷忽然開口。

“公子吩咐。”車簾外傳來漢子沉悶的聲音。

“這一路看下來,你覺得南郡和襄陽比起來,如何?”

外頭的王五明顯頓了頓。

這大半個月裡,他雖然已經是顧懷的貼身護衛兼馬伕,平日裡的相處也自然了許多,不再像當初剛出來時一樣尷尬。

但這還是顧懷第一次,開口問起他對這等軍國大事、地方政務的看法。

王五抓著韁繩,有些發懵地撓了撓頭。

“俺也說不好...”

他絞盡腦汁地回想著這些天路過那些縣城和鄉鎮時的畫面。

“感覺也挺亂的,到處都是些逃荒的人,路上也能看見死人...但要是真比起來,肯定比襄陽好得多。”

顧懷聽完,點了點頭。

眼中帶著幾分欣慰。

“是啊,南郡的底子,到底還是在的。”

像谷城那樣被流寇和官軍反覆拉鋸、徹底打爛成空城的情況,終究還是少數。

尤其是南郡的腹地。

因為陸沉的動作足夠快,赤眉軍攻破襄陽後又忙著內鬥,這裡的很多地方受到的兵災影響,並沒有傳聞中那麼慘烈。

大多數的縣城,依然維持著最基本的秩序,糧倉裡多少還有些陳糧,百姓也沒有死絕,那種肉眼看不見但是能實實在在感受到的劫後餘生氛圍,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比他出城前預估的最悲觀情況,要好上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

襄陽郡被打廢了,地方上的豪強早就在赤眉軍的屠刀下死得七七八八。

而南郡雖然保留了元氣,但這裡一直以商貿和農耕為主,並沒有像南陽五姓那樣,盤踞在地方上幾百年、底蘊深厚到足以左右一郡之地的龐然大物。

這也就是說。

在他這位平賊中郎將眼下的地盤上,沒有那種拔出蘿蔔帶出泥、稍微一碰就會引起整個荊襄震盪的頂級門閥。

要把這兩郡之地捏合在手裡,整合起來的阻力,要省力太多。

不需要去和那些千年世家玩什麼政治妥協,也不需要去顧忌什麼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後果。

想到這裡,顧懷掀開簾子,看著前方在寒風中顯得有些蕭瑟的官道,心裡漸漸有了底。

“底子既然在,那就好辦了。”

“之前在襄陽,我還顧忌著地方上的反彈,許多政令都是試探著往下推。”

“現在看來,大刀闊斧不至於,但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姿態,倒是可以改一改了。”

王五聽著顧懷的話,有些似懂非懂。

他雖然憨厚,但也意識到,顧懷今日突然開口說這些,不是突然無聊了想找人閒聊,而是他這種貼身護衛本就該是親信中的親信,大人物們開口提起一件事不是想要從下面人身上得到一個答案,而是在提點的同時,理順自己的思路。

所以他便介面道:“公子是說,之前派下去的那些老兵,和那些調進縣衙的小吏?”

“嗯。”

顧懷放下簾子。

就在他收到這份關於南陽五姓的急報之前,他手裡還攥著另外幾份從底下各縣送上來的邸報。

那些都是關於他接連下達的兩道核心政令的大致反饋。

地方軍伍老兵轉任里正、甲長的保甲制度,推行起來見效確實慢,遇到了那些宗族勢力的頑強抵抗;

從江陵莊子夜校裡出來、安插到各縣去的那批文吏,短時間內也沒辦法徹底將地方那些根深蒂固的舊官吏給架空。

到處都是摩擦,到處都是陽奉陰違。

但顧懷並不著急。

“推行下去頗有阻力,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顧懷隔著車簾,對著王五說道:“這世上的事情,從來沒有一紙政令就能讓人乖乖聽話的道理。”

“那些宗族、鄉紳、舊官吏,他們是在護食,是在保護他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和利益,反抗是本能。”

“但好在,這世道是個講究誰拳頭大誰說話就算數的世道。”

“誰握著大軍,誰做事就有底氣。”

顧懷的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再加上...朝廷那一紙招安的詔書,算是補足了襄陽最大的短板,給了名分和大義。”

“現在,襄陽也是官府,而且還是他們頭上的官府,手裡有刀,背靠法度。徹底推倒如今的行政體系,建立起一套新規則,或許是個水磨工夫,需要一兩年的時間去慢慢梳理。但襄陽和南郡的糅合統一,已經是肉眼可見的事情了。”

王五在外面聽得默默點頭。

他雖然不懂那些複雜的算計,但他能聽懂顧懷語氣裡的那種自信。

他想起了這些天在路上,偶爾能遇到的那些再村裡任職的殘疾老兵,臉上那種兇悍和不容置疑的神情,確實和以前那些只知道收錢的衙役不一樣。

“公子說的是。”他憨厚地附和了一句。

車廂內,顧懷微微一笑,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

他低下頭,將目光重新落在了手裡那份急報上。

之前的那些反饋,都是好訊息,是預料之中的穩步推進。

可眼下手裡捏著的這道急報,到底是好是壞,就真有些難說了。

“南陽五姓...”

顧懷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急報出自方正筆下、由暗衛快馬加鞭送來的。

信上將南陽五姓的代表宗祿抵達襄陽、送上重禮勞軍,並在府衙大堂上與“聖子”會面,甚至提出聯姻的事情,寫得清清楚楚。

當看到信上寫著南陽世家提出聯姻的那一段時。

顧懷的第一反應,和此刻身在襄陽府衙裡坐立難安的玄松子差不多。

也是覺得南陽那些世家,肯定是察覺到了襄陽的進取意圖,並且還因為他在襄陽和南郡搞出的那些削弱鄉紳、掌控地方的大動作,開始感到驚恐了。

因為害怕襄陽這把火燒到南陽去,所以才急匆匆地派人過來。

用物資來示好,用聯姻來試探,試圖用這種老套的政治手段,來控制、或者說是安撫住襄陽這頭亂世正在崛起的猛虎。

但顧懷終究不是玄松子,所以他想的,要比那個單純的道士深得多。

“單單是試探那麼簡單麼?”

世家這種東西,遇上亂世,那是真捨得下重注的。

前朝後世的史書,早就把這些門閥的嘴臉寫得清清楚楚了。

這些盤踞在地方上幾百年、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太平年月,他們是朝廷的柱石,是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蟲。

一旦天下大亂,皇權式微。

他們或許會為了保全家族而首鼠兩端。

但要說他們心裡,沒動過趁著這亂世更進一步,乃至於自己分一杯羹的念頭。

那顧懷是萬萬不信的。

要知道,世家也是分高低的。

南陽五姓,在荊襄一帶確實是龐然大物,但放眼整個大乾,他們算不上最頂級的世家。

真正頂級的世家,像江南的那些簪纓門第,關中的那些高門大閥,他們真正著眼的都是朝堂風雲,是天下的歸屬。

而南陽五姓,只能算是一方諸侯級別的地頭蛇。

他們如此早早地跑來襄陽下注。

帶著大批的物資,更是直接搬出了族中的嫡女,用聯姻這種最高規格的政治結盟來試探。

這背後,不僅僅是畏懼。

更是貪婪。

他們看出了襄陽這邊雖然初具規模,但根基尚淺,沒有自己的文官集團,也沒有深厚的政治底蘊。

所以,他們想趁虛而入。

想用聯姻的方式,將家族的觸角伸進襄陽的權力核心。

一旦聯姻成功,將來襄陽如果真能一帆風順,南陽五姓自然跟著水漲船高;就算襄陽日後兵敗,他們也大可將嫁出去的女兒當成棄子,畢竟襄陽如今還掛著招安的名頭,他們大可說是受到矇蔽或者委曲求全。

進可攻,退可守。

穩賺不賠的買賣。

顧懷笑了笑,將手裡的密信摺疊起來,隨手丟進了旁邊的炭爐裡。

火苗瞬間將其吞噬,化作一縷青煙。

“王五。”

顧懷看著躍動的火光,突然再次開口。

“公子有何吩咐?”

“閒來無事,聊幾句。”

顧懷的聲音透過車簾傳出:“你對南陽那些所謂的世家門閥,是個什麼印象?”

車轅上,王五又愣住了。

今天公子這是怎麼了?盡問些他這個大老粗答不上來的問題。

他皺著眉頭,仔細想了想自己聽過的那些傳言,老老實實地回答:

“俺也沒見過真正的世家老爺。”

“以前在軍營裡的時候,只是聽那些老兵油子吹噓過。”

“說是南陽那邊,五大姓的宅子比府衙還要氣派,家裡的糧倉堆得像山一樣高,老鼠進去了都能撐死。”

“他們不僅有錢,還有勢,手底下的護院私兵,比大乾的軍伍還要精銳,子弟出門都是前呼後擁的。”

“就是...就是那種,”王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有錢,有權,普通老百姓惹不起的活閻王。”

“惹不起的活閻王?”

顧懷在車廂裡輕笑了一聲,“很貼切的評價。”

“那你可知,他們這些錢權,是怎麼來的?”

不待王五回答,顧懷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們靠兼併土地,逼得尋常百姓賣兒鬻女,淪為佃戶,世世代代給他們家種地;他們靠壟斷鹽鐵商貿,將金銀大把大把地摟進自己的腰包。”

“在這大乾的天下,無論是太平盛世,還是如今這兵荒馬亂的亂世。”

“他們就像是一群趴在百姓身上、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螞蟥。”

顧懷的語氣漸漸轉冷。

“如今,天下亂了。”

“這群螞蟥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覺得這是個絕佳的機會,他們想要挑選有實力的梟雄,用聯姻的方式下注,好在新世道里,繼續做他們高高在上的老爺。”

“現在,他們就把注,下到了襄陽的頭上。”

“拿出他們自認為的誠意,來試探襄陽的底線。”

王五聽得雲裡霧裡,但大概意思還是明白了。

“那...公子,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對那些想要在這亂世裡迅速站穩腳跟、急需糧草和名望支援的草莽來說,這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顧懷淡淡地說道:“只要點個頭,就能得到南陽五姓的鼎力支援,不僅有了源源不斷的錢糧,還能省去攻打南陽的傷亡。”

“那公子您的意思是...”王五問道。

顧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

“王五,我問你個問題。”

“如果是你,我是說假如。”

顧懷的聲音變得有些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假如現在,有人拿數不清的錢糧,拿一輩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甚至許諾讓你做一個掌握千軍萬馬的將軍。”

“條件只有一個。”

“讓你把你身邊那個一直跟著你的小姑娘趕走,或者,讓她做個見不得光的通房丫頭。”

“然後,讓你去娶一個素不相識、但卻能給你帶來這一切的世家貴女。”

“你,願不願意?”

這個問題一丟擲來。

車廂外,正在揮舞馬鞭的王五,動作猛地一僵。

哪怕是在這冷風嗖嗖的官道上。

那張粗獷黝黑的臉膛,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雖然明知道旁邊沒人,但還是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公...公子...”

王五結結巴巴地說道,聲音裡透著一股侷促,“您...您莫要拿俺開玩笑了。”

“俺...俺跟那丫頭,沒那回事...”

他是真的有些慌了。

在他心裡,那丫頭雖然算是他在襄陽城裡相依為命的人。

但他只是把人家當妹子...

“我說了,是假如。”

顧懷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拋開你們現在還沒點破的那層窗戶紙不談,我只問你,面對這樣的誘惑,你如何選?”

王五深吸了一口氣。

他握緊了手裡的馬鞭,臉上的那絲窘迫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質樸的倔強。

“那怎麼行!”

王五斬釘截鐵地回答:“公子,俺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

“但俺知道,人不能喪良心。”

“當初...當初是她救了俺,俺還答應過她,只要俺活著,就一定會護著她。”

“如果為了什麼榮華富貴,為了當什麼將軍,就把自己許出去的話當放屁,就棄了一個拿命對你好的活生生的人。”

“那俺成什麼了?”

“那和那些吃相難看的畜生,還有什麼分別?”

王五的聲音很大,震得拉車的馬都忍不住打了個響鼻。

“要是真讓俺選,俺寧願去死,也絕不幹這等腌臢事!”

聽著車外傳來的那擲地有聲的回答。

顧懷笑了。

他笑得很開心,也很釋然。

“你說得對。”

顧懷靠在椅背上,輕聲說道:“那怎麼行。”

“那如果,換作是我呢?”

王五愣住了。

他不知道那密信上的內容,但就算是糙漢子,此時也能反應過來了,公子剛才說的那個假如,根本就不是在試探他,而是在說公子自己面臨的局面!

南陽世家的誠意恐怕就是提出的聯姻,而那貴女,要嫁的是如今的襄陽之主!

“公子,您...”

王五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像顧懷這種身份地位的大人物,三妻四妾那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甚至為了大局,休妻再娶,在那些大戶人家看來,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犧牲。

如果公子真的為了穩住南陽,接受了這門親事,似乎...也沒人能指責他什麼。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麼,顧懷搖搖頭,輕聲開口:“我是不可能去聯姻的。”

他不是那種會為了利益,去賣妻求榮的人。

或許。

在許多人看來,穿越到了這樣一個三妻四妾合法合理、女人大都被視為附庸和工具的古代。

以他如今手握重兵的地位。

全盤接受這個時代的規則,坐擁齊人之福,將婚姻當成政治籌碼,是最理智、也是最符合常理的選擇。

畢竟,時代的程序擺在這裡,大勢如此。

但顧懷的心裡,始終有一道跨不過去的坎。

他接受了這個時代殘酷的生存法則,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殺人,可以為了大局使用陰謀詭計。

因為那是生存。

但在有些事情上,他卻依然固執地堅守著自己的某些底線。

“每個人生來都有不同,或家世,或性格,或選擇。”

顧懷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枯黃景色,像是在對王五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但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每個人都有一顆獨立的高貴的靈魂。”

“我不排斥這世道的很多規矩,但我絕不接受,將一個女子物化成可以隨意交換、隨時犧牲的籌碼。”

“更不接受,為了什麼權勢大局,去踐踏一份本該純粹的感情。”

他想起了陳婉。

他們或許沒有經歷過後世那種轟轟烈烈、跌宕起伏的戀愛過程。

但他們是在這亂世中,互相扶持、互相瞭解,一點點靠近了彼此。

他很慶幸,也很滿意如今的這份感情。

“兩個人相愛,本就是互相瞭解彼此,越走越近,最後相濡以沫,共度一生。”

顧懷的眼中閃過一絲溫柔,“既然已經握住了她的手,我就從未動過,要在人生的旅途中,再去招惹其他女子的念頭。”

“更何況,是用休妻降妾這種噁心人的方式。”

穿越到這個時代。

不意味著他一定要完全成為這個時代的人,不意味著他要被這個時代的糟粕徹底同化。

他的靈魂,依然是那個站在陽光下的現代人。

車外。

王五聽著這番話,雖然很多詞句他並不完全能聽懂。

但他能感受到顧懷語氣中那種對妻子的敬重,以及那種不願與那些汙濁世家同流合汙的孤高。

“公子是個有情人!”王五由衷地讚歎了一聲,“那公子是準備...拒絕?”

顧懷卻嘆了口氣,收回了心緒。

“哪有那麼簡單。”

感情歸感情,底線歸底線。

但現實的問題,依然擺在面前,必須去解決。

南陽五姓,必須要穩住。

至少在襄陽徹底消化掉南郡、陸沉的大軍從荊南凱旋之前,絕對不能和南陽撕破臉。

這種用聯姻帶來的試探,一旦遭到直白無情的拒絕。

南陽那邊的世家就會立刻明白,襄陽不僅沒有妥協的意思,反而是在拖延時間、圖謀更大。

那襄陽接下來來自北方的壓力,就會驟增。

甚至逼得南陽五姓狗急跳牆也說不定。

所以。

這門親事,不能直接拒絕。

那該怎麼辦呢?

顧懷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張年輕俊朗、仙風道骨、但偶爾又透著幾分無奈和氣急敗壞的臉。

玄松子。

是啊。

他差點忘了。

萬幸現在,那聖子的名頭,可是結結實實地頂在那個道士的頭上的。

信上說,南陽來的那個宗祿,是在府衙大堂上,對著玄松子提的這門親事。

那就意味著,在沒有開口解釋前,南陽五姓的眼裡,要招的乘龍快婿,根本就不是他顧懷。

而是玄松子。

顧懷想到這裡,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有些不厚道的笑意。

他幾乎能想象得到。

當時坐在大堂上,聽到這話的玄松子,臉上該是一副怎樣見了鬼的表情。

看來這件事...

似乎有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

顧懷靠在車廂上,眼神微動,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不得不說,這是個陰暗且誘人的念頭。

如果他順水推舟,想辦法讓玄松子以平賊中郎將的身份,接下這門親事。

那麼。

不僅南陽五姓被安撫住了,襄陽爭取到了寶貴的發展時間。

更重要的是。

這等於是徹底斬斷了玄松子所有的退路。

難道他看不出來,最近這段時間,隨著襄陽局勢的穩定,那個道士頻頻動了念頭,想要抽身逃回龍虎山繼續修道麼?

玄松子是個方外之人,他是不可能永遠心甘情願地留在這紅塵泥沼裡幫自己的。

但只要這門親事一成。

南陽世家的嫡女娶進了門。

那就是把天大的世俗因果,死死地套在了玄松子的脖子上。

這個算計,太完美了。

對於顧懷來說,把玄松子推出來當這個擋箭牌,他穩居幕後,朝廷赤眉兩頭通吃的紅利實在太多了。

顧懷再次敲著桌案,陷入沉思。

一搭。

一搭。

他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這個計劃的可行性,推演著後續可能會帶來的所有麻煩和變數。

但是...

許久之後。

輕敲桌面的聲音停了下來。

顧懷長長地嘆了一聲。

那雙眼眸裡,閃過一絲自嘲。

他終究還是沒能下定這個決心。

去用這種近乎卑劣的手段,去算計一個跟自己同生共死過的朋友。

玄松子雖然是個遇事不妙就想跑的道士,雖然在很多事情上顯得有些懦弱和想逃避。

但這一路走來,從白雲觀的初見,到江陵的掩護,再到後來被自己一腳踹到襄陽,甚至被迫頂著聖子的名頭站在風口浪尖上。

玄松子幫了他太多。

對於一個一心向道、憐憫蒼生的人來說。

逼著他娶一個素不相識、充滿算計的世家女,將他徹底拉入政治聯姻的泥潭。

這無疑是毀了他一生的修行。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啊...”

自己都不願意為了大局去犧牲婚姻,又憑什麼打著大局的旗號,去強行扭曲別人的命運?

如果真的這麼做了。

那他和那些只會算計利益的世家,又有什麼區別?

終究還是要尊重一下玄松子的想法。

這也是顧懷動了立刻動身回襄陽念頭的根本原因。

他得趕回去。

趕在那個道士被眼下局面逼得發瘋,或者是實在承受不住壓力直接扔下爛攤子跑路之前。

回去親自處理這個爛攤子。

也不知道這件事的結局,到底是好是壞...

顧懷揉了揉眉心:“王五,讓隊伍加快速度。”

“是!”

然而,就在馬車帶動整個隊伍開始加速,剛往回趕出沒有幾里地的時候。

官道的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王五立刻勒緊了韁繩,馬車周圍的護衛也瞬間警覺起來,手握住了刀柄。

只見遠處,一騎快馬在寒風中狂奔而來。

馬上的騎士,背上插著代表著最高階別緊急軍情的小旗。

哪怕看到了前方有大批人馬護衛的馬車,那騎士依然沒有減速的意思,而是一邊瘋狂地抽打著身下已經口吐白沫的戰馬,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出聲:

“讓開!”

“前線軍情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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