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渡江(一)(1 / 1)
十月二十八。
襄陽大軍南下,抵達江陵城外。
城牆上,大乾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是整個南郡之中,唯一一座從頭到尾未曾被赤眉軍攻陷、也沒有更換過城頭旗幟的城池了。
它就像是一座孤島,在亂世的驚濤駭浪中奇蹟般地保全了自身的富庶與安寧。
襄陽大軍在城外二十里處安營紮寨,進行休整,並沒有攻城。
幾騎快馬從大營中飛馳而出,直奔江陵城門,送去了一封以平賊中郎將名義下達的軍令。
大軍南下平叛,路過江陵,需城中即刻籌措糧草補給,勞軍以待。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次常見的兵匪過境敲一筆。
一批剛剛被招安的賊寇,換了身官皮,氣勢洶洶地堵在江陵的家門口,打著朝廷的名義伸手要糧。
若是不給,誰知道那些前些日子還是反賊計程車卒會不會直接攻城?
江陵的反應也極識時務。
沒有半點推諉,沒有絲毫拖延,城門大開,一輛輛裝滿糧草的牛車,在江陵官員的親自押送下,源源不斷地送往二十里外的襄陽大營。
惹得城中的鄉紳大戶都要暗地裡罵上幾句--畢竟江陵縣庫空得差不多了,這糧從哪兒來?還不是抽江陵城裡的他們的血。
但沒有多少人知道,這看似屈辱的勞軍背後,不過也就是左手倒右手罷了。
這座看似沒被風吹雨打的江陵城,其實從裡到外連根基都被打上了“顧”字烙印,和被直接控制的襄陽也差不太多。
太多東西,原本就是為了今天這場南征而準備的。
陳平清點完了入庫的糧草,快步走向中軍大帳所在的營區。
一路上,見營盤森嚴,兵強馬壯,黑色的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陳平的心下,不免生出些得意來。
他如今,也是這南下大軍中的方面之將了。
堪稱是掛帥的陸沉麾下,有頭有臉的人物。
前幾年,他還只是個在底層掙扎的無名小卒,後來入了那聖子親軍,一路摸爬滾打,刀口舔血,踩著無數人的屍骨才終於走到了今日的位置。
心頭怎能不喜氣些?
他明明是滿心笑意,嘴角卻習慣性地輕輕下撇,眉毛上挑。
那雙眼睛裡,看不見多少喜意,只有那種掩飾不住的傲氣和骨子裡的狡詐。
顧盼之間,神色像極了山中餓極了的獨狼,以至於路過的那幾隊巡視親衛,對上他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避開了視線,根本不敢和他對視。
陳平走到中軍大帳前,掀起帳簾。
軍中各色人物,都已經到齊了。
他走上前,稟報了幾聲驗過糧草無誤,這才抬起頭來。
帳中諸將,皆是站得凜然肅殺。
唯有一人,一身玄色鐵甲,負手站在那幅巨大的荊襄輿圖前,看不清神色。
陳平自幼便心思詭詐,向來也是看不起世人的。
這帳中諸將,雖然在之前的襄陽戰事和掃平南郡的廝殺中,都頗為出彩,但在他眼裡,也不過是一群只知道好勇鬥狠、運氣好些的匹夫,皆被他看不太起。
他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了那道背影。
看著那道背影,陳平的心中,不由得生起了一股衝動。
大丈夫...
就應當處萬人之上。
掛帥南征,提兩萬精銳,橫壓荊襄。
只做個方面之將,不得掛帥,聽人號令,又有何意思!
野心就像是春日裡的野草,在他心裡瘋狂地滋長,燒得他胸腔發熱。
他收斂心神,再拜,準備入列。
誰料。
那道背影,卻在此時轉了過來。
陸沉。
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直直地和陳平對視了片刻。
陳平眼底那絲還沒來得及完全藏好的叛逆和雄心勃勃,清清楚楚地落進了陸沉的眼中。
但陸沉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變化。
更沒有因為麾下將領的野心,而掀起半分怒意或是忌憚。
這天下,有野心的人可少了?
他陸沉,就是這天下最有野心的一個。
只不過,他求的是兵家大道,是那種純粹到極致的殺伐和勝利。
任你心思再如何狡詐繁多,任你腦子裡轉著什麼大逆不道的念頭。
又如何?
只要好用就行。
只要在戰場上,能變成一把殺人的利刃,陸沉根本不在乎這把利刃到底在想什麼。
陸沉就這麼平靜地看著他。
陳平的臉色變了變,只覺得從內到外都被看了個精光,剛才那種毒蛇一般的姿態,也一剎那就換成了一臉的果敢與赤誠。
陸沉收回了目光。
全當沒瞧見。
“人齊了,開始吧。”
依舊是陸沉的風格,冷冽利落。
他轉過身,依然看著地圖。
“要取荊南,則必跨長江。”
“之前著你們準備的戰船情況,如何?”
站在下首的一個文吏模樣的人上前一步。
這正是江陵派出來接洽的人,渾身上下透著股嚴謹的做派。
“大帥放心!”
那人拱手,聲音洪亮,“長江北岸虎牙灘碼頭,已備樓船七十艘,鬥艦五十艘,每艘可載三百人。”
“又有艨艟一百二十餘,可載八十人。”
“普通走舸、貨船,二百七十艘,可載四十人。”
他頓了頓,十分務實地補充道:
“一次運送兩萬大軍絕無可能,但分批渡江,絕無問題!”
陸沉點了點頭。
他很滿意。
能看出來,這個人很是精明能幹,且做事踏實。
提前做了準備,船隻數目和載人數目統計得準確無誤,不至於讓大軍好不容易到了江陵,卻被一江之水攔在北岸乾瞪眼。
只是,單憑江陵一地的搜刮,這船隻的數量,終究還是少了些。
荊襄之地,水網密佈。
這地方的青壯大都會水,倒不用擔心士卒到了江上暈船或者不善水戰的問題。
自古以來,荊楚之地也多出精銳的水軍。
只是大乾開國以來,承平太久。
百餘年沒有過像樣的大戰,地方武備早就廢弛到了爛泥裡,昔日那些橫江鎖鏈的龐大水師,早就變成了紙面上的空額,真正的戰船連木頭都爛在了船塢裡。
以至於如今兩萬大軍出征,要跨越長江天險,居然還要靠著向民間搜尋那些走舸和拉貨的商船來湊數,才能勉強完成大軍的渡江任務。
“此地江面,寬約多少?”陸沉又問。
“回大帥。”
那人對答如流,“從北岸虎牙灘渡江至南岸,江面寬約六十里。”
“乃是這上下百里江段,最窄之處,水流平緩。”
陸沉聞言,又問了幾個關於江流水文、對岸地形的細節。
那人也一一做了詳盡的回答。
陸沉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等到帳簾再次放下。
大帳內,只剩下了軍中的這些將校,俱都屏息凝神起來,等著主帥的部署。
陸沉轉向地圖。
說是軍議,不過也就是走個過場,早在襄陽顧懷與他商議出兵之時,他便已經和顧懷推演過了數次如何以雷霆之勢掃平荊南,心中早有腹稿。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建議。
他只需要這幫人去執行。
他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代表江陵的位置。
然後,沿著一條線,緩緩向南滑動。
“明日辰時,大軍拔營。”
他沒有回頭,低沉冷硬的聲音在大帳內迴盪。
“大軍越過江陵,直抵長江北岸虎牙灘碼頭。”
“由那裡,橫渡長江。”
手指最終停在了長江南岸,一個名叫“左吉”的驛口處。
也就是,公安。
“大軍登陸的地點,選在公安。”
陸沉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跨過長江之後,公安,就是南岸的第一座重鎮。”
“也是整個荊南四郡的門戶。”
“這座城若是拿不下,或者拿得慢了,幾萬人渡過江去,就是無根之水,退無路可退,進則糧道受制。”
“所以,必須以雷霆之勢,將其拿下,以此作為攻打荊南的大後方和糧草轉運基地。”
大帳內鴉雀無聲。
就算大多將校都是泥腿子出身,沒讀過什麼像樣兵書...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個基本的道理:渡江作戰,首重灘頭陣地。
公安一地,太過重要,拿下來了,就是平坦前路,可要是拿不下來...被堵在長江天塹前,糧道被截斷,那大軍就是死路一條。
“陳平。”
陸沉突然點名。
“末將在!”
陳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雙手抱拳,聲音洪亮得幾乎要將帳頂掀翻。
陸沉看著他。
“這第一戰,交給你。”
“本帥給你三千精銳,甲士五百,為全軍先鋒,最先一批渡江。”
“過江之後,不必理會沿途任何滋擾,全軍輕裝急行軍,直插公安城下。”
“記住,打的是朝廷旗號!是奉旨清剿赤眉餘孽的大軍!”
“到了城下,先以大義壓之,那些南邊的官兵承平已久,沒見過什麼血,見了朝廷的平賊中郎將大旗,未必有膽子敢悍然阻攔官軍入城。”
“若能憑藉名分詐開城門,最好。”
“若他們起了疑心,不肯開門。”
陸沉嘴角微抿,殺氣騰騰:“那就想辦法,在城外製造混亂。”
“縱火也好,裹挾百姓衝關也罷。”
“本帥要你無論如何,也要把那城門給我撞開一道縫,給後續的大軍,砸出一個一錘定音的缺口來!”
陳平抬起頭,臉上滿是驚喜--這南征第一戰,若是打得漂亮,誰能再與他搶功?他雖野心勃勃,但也的確有真本事,這正是他最擅長、也是最喜歡打的突襲仗!
“大帥放心!”
“末將便是用牙咬,也必定把那公安城的城門給大帥咬開!”
陸沉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待拿下公安。”
他重新看向地圖,手指從公安一路划向更深的南方。
“大軍修整一日。”
“而後,長驅直入,直取武陵郡。”
此言一出,帳下的將領們雖然沒敢出聲反駁,但還是忍不住開始面色變化起來。
荊南四郡,地域廣袤,而且多是水網山林。
直取武陵?
那沿途的那些縣城、那些鄉鎮、那些大大小小的寨子不管了?
萬一敵人從側翼的山林水澤裡殺出來截斷糧道怎麼辦?
其中一人大著膽子出列,拱手道:“大帥,咱們下了公安,是否要先掃清周邊縣鎮的殘兵和那些據守的鄉紳,穩固後方再...”
這是最穩妥的打法,也是荊襄平原上常見的戰術。
掃平一片,佔領一片。
陸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只這一眼,就讓那將官把剩下的話全咽回了肚子裡。
“愚蠢。”
陸沉走回帥案前。
他雙手撐在案几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頭正在俯瞰獵物的猛虎。
“本帥教你們一個道理。”
陸沉冷冷地說道:“在荊南打仗,和襄陽不同,不要把你們之前那一套拿過來用。”
“不要去想著像塗色一樣,去把每一寸山林、每一塊水澤、每一座村落都佔領下來。”
“荊南山林茂密,地廣人稀,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
“把大軍撒進那些深山老林裡,只會讓士卒疲於奔命,最後被瘴氣和糧草拖死。”
“大軍要做的,是占城。”
“然後,控水。”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城池,是儲存糧草、聚攏人口的節點。”
“水路,是運送輜重、快速調兵的命脈。”
“只要佔領了那些核心的節點城池,控制了將它們連線起來的各條水路幹線。”
“就算那些零星的敵軍躲在廣袤的群山裡,也是無根之水。”
“出不來,打不動。”
“這荊南的大勢,就已然定了!”
佔領節點,控制連線。
這就是陸沉為荊南戰事定下的基調。
沒有長篇大論的解釋,也沒有給任何人去質疑和討論的餘地。
戰略既定。
諸將心頭猛地一震,齊齊單膝跪地,盔甲碰撞出肅殺的鏗鏘聲。
陸沉直起身子,按劍而立。
“傳令。”
“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