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渡江(二)(1 / 1)
江風呼嘯,捲起江面上渾濁的白浪。
江陵縣衙這些時日徵調來的幾百艘大大小小的船隻,密密麻麻地擠靠在岸邊,隨著江水的起伏而上下顛簸。
巨大的樓船桅杆直指夜空,稍小一些的鬥艦和艨艟穿插其間,再外圍,則是那些被臨時強徵來的走舸與運貨的寬底商船。
沉重的木跳板搭上船舷,一隊隊披堅執銳的甲士,踩著跳板,沉默迅速地登上了停泊在碼頭上的樓船。
最麻煩的還是那些戰馬。
戰馬怕水,聞到江風裡的腥氣便容易焦躁嘶鳴,輔兵們只能用黑布蒙上馬眼,在踏板上鋪上厚厚的乾草掩蓋水聲,兩三個人在前面死死拽著韁繩,後面的人用刀背拍打著馬股,半拖半拽地將這些金貴的畜生趕進寬敞的貨船底艙。
陳平站在樓船的最高層,扶著女牆,望著眼前浩蕩的江面。
昨日軍議時,那江陵的文吏報了個江寬六十里,純粹是嚴謹到了極致,拿枯水期和汛期最寬處糊弄外行,或者是算上了兩岸的漫灘。
實際上,這虎牙灘到對岸的江面,不過寬約數里。
但放眼望去,水波浩渺,白浪翻滾,橫無際涯,足以讓人生出一種自身的渺小之感。
在沒有真正跨江鉅艦的時代,這數里寬的滾滾長江,便是一道足以讓人望而生畏的天險。
然而此刻,這天險,卻成了他陳平青雲直上的通天大道。
訊息封鎖得太好了。
哪怕大軍已經南下江陵,準備渡江,對岸的荊南四郡,怕是依然還沉浸在過去百年的承平大夢裡,聽著北邊的訊息,抱著看戲的心態,覺得長江天塹不可逾越吧。
也難怪。
畢竟,誰能想到,剛剛接受了朝廷招安、還在休養生息的襄陽,會毫無徵兆地悍然出兵?
誰又能想到,那座卡在南北咽喉上、一直打著大乾官府旗號的江陵城,會連半點抵抗都沒有,乖乖地敞開大門,讓兩萬虎狼之師借道渡江,直指荊南?
他陳平。
將是第一個親手撕碎這場大夢的人!
他今日一馬當先,只要馬踏公安,這奪取荊南的頭功便穩穩落在了他的頭上。
過了今夜,荊襄九郡,乃至天下各處的案頭,怕是都要寫上他陳平的名字了!
何等快哉!
想到此處。
即便是以他那天性狡惡、慣會隱藏的心性,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森然笑意。
“開船。”
陳平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令旗揮舞。
沉重的鐵錨被絞盤拉起,粗大的纜繩解開。
滿載著三千先鋒精銳的船隊,滑入江心,向著南岸駛去。
陳平站在船頭,任憑江風吹打著臉龐。
他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陸沉的軍令。
大軍南渡,這第一戰,至關重要。
好歹跟著陸沉打了這麼久的仗,陳平對這位大帥算是十分了解,縱觀陸沉的用兵風格,一向是大開大合,氣吞萬里。
不拘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著眼於全域性的大軍團拉扯絞殺。
要在荊南這片水網密佈、山林眾多的土地上作戰,陸沉已經定下了基調--佔領陸路節點,控制水網連線,而要達成這一切的前提,就是必須拿下公安。
在這裡,硬生生地釘下一片南岸的大營。
公安不僅是大軍渡江後的集結地,更是直逼武陵郡治的前哨。
也是後續大軍糧草轉運的命脈。
只要拿下這裡,今日之後,這江面上的船隻便會來往不絕,數不清的糧草與器械,都會透過這裡轉運南岸。
維繫著那兩萬大軍的命脈。
江水翻滾。
“將軍...”
一個乾瘦的老頭戰戰兢兢地上了甲板,他是這艘樓船的主管。
“前面,便是左吉渡口了。”
陳平按著刀柄,跟著老頭走出船艙,來到船頭。
江風撲面。
前方的南岸輪廓已經清晰可見。
陳平眯起眼睛。
江面上,稀稀拉拉地飄著幾葉捕魚的小舟。
那些漁民哪裡見過這等陣勢?鋪天蓋地的戰船如同烏雲壓頂般駛來,嚇得他們紛紛將小船划向岸邊蘆葦蕩裡,還有些膽大的,正伸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
江面上,連一艘像樣的巡江戰船都沒有,甚至連水寨烽火臺都看不到。
陳平心中大定。
果然不出所料。
荊南的那些老爺們,怕是真把襄陽那邊的戰事當成了笑話看。
他們太依賴這條江了。
覺得有長江天險橫亙在此,覺得江陵城依然卡在襄陽南下的路上打著大乾的旗號,就高枕無憂了。
誰能想到江陵會乖乖讓道?大軍會放著近在咫尺的南陽以及其他幾郡不管,直接奔著武陵來了?
“傳令走舸。”
陳平冷冷地開口:“散出去,把那些漁船全部截住,就地格殺,絕不能走漏了風聲!”
那老頭愕然抬頭,剛想問一句畢竟是官兵,如此行事是不是...卻對上了陳平的眼睛,只覺得那人皮下渾不是人樣,只能抖抖索索領命下去了。
幾十艘輕便的走舸迅速脫離大隊,如狼群般撲向了岸邊。
慘叫聲和落水聲在江面上短暫地響起,隨後又迅速歸於平靜。
半個時辰後。
大批船隻靠岸。
搭板放下,一隊隊步卒沉默地列陣登岸。
陳平沒有去管那些步卒的集結,他親自帶著人,去底艙將那一匹匹戰馬牽了下來。
五百騎。
五百名著甲的騎兵。
看著這些口鼻噴吐著白氣的戰馬,和馬上那些披著半身鐵甲、手持長馬槊的精銳騎士。
陳平的眼中,滿是傲然。
要在荊襄這水網密佈的地方,湊齊這五百精騎,實在是一件難事。
荊襄雖然不缺鐵礦,能打造出精良的甲冑,但這裡沒有產馬地。
南方的馬大都矮小耐力好,用來拉車運糧尚可,但若要用來衝陣,無論是爆發力還是體格,都遠遠不夠看。
真正的合格戰馬,大都是從北方走私過來的高頭大馬。
不僅馬難得,這騎兵的訓練更是自古以來的難題。
懂兵法的人都知道,尋常的遊騎、斥候,能在馬上開弓放箭、傳遞軍情便算合格。
而真正的精騎,則完全是兩碼事。
騎兵的精髓,就在於衝陣。
他們穿著沉重的半甲,還要手持丈長的兵刃,在高速衝鋒的戰馬上保持平衡,更要能在巨大的撞擊力下不被掀下馬背。
這需要無數次的摔打,需要成百上千次演練陣型,還要用豆料和精肉把人和馬都喂得氣血充足。
這樣的騎兵。
不是用來偵查的,而是為了衝陣而生的!
只要地形稍微開闊,這五百騎拉開陣型發起衝鋒,即便對面是兩三千結陣的步卒,也會被如同摧枯拉朽般首尾切斷,瞬間崩潰。
這也是陸沉敢讓他以三千人去詐城的底氣。
馬嘶聲在渡口響起。
陳平翻身上馬,抽出腰間長刀,斜指前方。
五百鐵騎,如同一道鋼鐵洪流,浩浩蕩蕩地卷著煙塵,甩下步卒,沿著官道向南而去。
直奔公安。
......
公安城內。
縣令焦仿正在後堂的油燈下看書。
他是關中人,被外放到這荊南之地當縣令,一轉眼已經七八年了。
七八年的時間,足以磨平一個外地官員所有的稜角。
無功無過,不求上進。
娶了本地大宗族的女兒做正室後,他這日子倒是越過越滋潤,生了兩個兒子,日常的飲食起居,言談舉止,也早就和本地的荊南人沒什麼兩樣了。
前些日子,武陵郡治臨沅那邊來了信。
太守大人叮囑他,襄陽那邊鬧了賊患,連城都破了,讓他多提防著點北邊。
焦仿也確實上心了幾天,不僅派了人盯著,還日日親自上城牆巡視。
可後來聽說那賊首受了朝廷的招安,搖身一變成了平賊中郎將,天天忙著在襄陽修城牆。
再加上江陵那邊一直安安穩穩地打著官府的旗號,水路上除了鬧得越來越兇的水寇外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焦仿這顆心,也就慢慢放回了肚子裡。
都是朝廷的官軍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中間還隔著一條長江天塹和一座江陵城。
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荊南承平太久了。
說句不好聽的。
比起擔心長江北面那些過不來的叛賊,還不如更擔心周遭山林裡的那些五溪蠻人。
那些土蠻子隔三差五就要出沅陵,下山來平原上打草谷,那才是真讓人頭疼的麻煩。
但也僅限於麻煩而已。
公安有長江天塹橫在前面,守軍雖然不多,堪堪過兩千之數。
蠻人沒有船,打不到這裡。
北邊的反賊又過不了江。
所以,這公安城裡,早就沒宵禁了,百姓們該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日子,好像這亂世跟他們渾然沒有半點關係一樣。
焦仿翻過一頁書,正準備去內院歇息。
“大人!”
一個小吏跌跌撞撞地跑進後堂,神色有些慌亂。
“城北...城北來了一隊騎兵!好幾百人!”
焦仿愕然抬頭,連忙問道:“騎兵?哪裡來的騎兵?!”
“他們打著咱們荊南的旗號,說是臨沅那邊調來的兵馬,奉太守大人的命,前往江陵一帶換防巡江的!說是天色晚了,要在咱們公安歇個腳,催著要城內送出糧草勞軍!”
焦仿愣了一下。
臨沅來的?
前些日子太守大人確實來信說要提防北邊,調派兵馬巡江倒也說得過去,可是,怎麼事先連個公文都沒通報?
焦仿連官服都顧不上穿戴整齊,急匆匆地跟著小吏往北城牆趕去。
城牆上。
那些承平已久、連刀槍都沒怎麼摸過的守軍,此刻正縮在牆後,探頭探腦地往下看。
焦仿皺了皺眉,但也知道不能指望這群兵痞有什麼凜然殺氣之類,也只能探出頭去看。
城外一箭之地,數百名鐵甲騎兵靜靜地列陣在黑夜的荒野中。
人銜枚,馬裹蹄。
只剩下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一張張冷酷的臉。
那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讓焦仿心裡直犯嘀咕--荊南水網密佈,山林又多,實在少見騎兵,更何況是這等看起來就精銳的騎兵。
“城上的人聽著!”
城下,一個騎將囂張地揮舞著馬鞭,大聲喝罵道:“瞎了你們的狗眼!沒看見是臨沅來的大軍嗎?弟兄們趕了一天的路,又冷又餓,速速開啟城門!送上好酒好肉讓弟兄們進城歇息!若是耽誤了太守大人的軍機,老子拆了你這破城門!”
焦仿趴在女牆上,探出半個身子,強壓著心中的狐疑大喊:
“城下的將軍!”
“本官乃公安縣令!本官未曾接到太守大人的調令,為何深夜叩城?”
“如今天色已晚,按朝廷律例,夜不開城!還請諸位將軍在城外暫歇一宿,待明日查驗了文書,本官定當出城勞軍!”
“去你孃的律例!”
那騎將罵了兩句,竟是從馬背上摘下長弓,隨手一箭射向城頭。
羽箭“篤”的一聲釘在焦仿不遠處的木垛上,尾羽還在嗡嗡作響。
城下一陣鬨笑,甚至有人指著城頭開始罵娘,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焦仿嚇得縮回脖子,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你...你們敢動手射殺朝廷命官?!”
那騎將不僅不收斂,反而又在城下破口大罵起來:
“軍情如火,你不開門是吧?行!老子這就帶兵回去稟報太守,說你公安縣令意圖通敵,拒不接納援軍,到時拿的就是你公安縣令的腦袋!”
焦仿被罵得臉色青白交加,擦了擦臉上油汗,但偏偏是這麼蠻橫不講理的跋扈作派,讓他心裡反而有些信了。
大乾的兵不就是這副德行嗎?
尤其是臨沅那邊太守治下的精兵,下到地方上,那都是橫著走的活祖宗,對他們這些地方縣令根本不放在眼裡。
“不可硬頂啊大人。”
旁邊的縣丞也是面如土色,“看這架勢,若真是太守派來的,咱們把他們拒之門外,這罪名可擔待不起。”
焦仿咬了咬牙,站起身來。
“這位將軍息怒!”
“非是下官不願勞軍,實乃職責所在!”
“將軍若有太守手令,還請派上一人放下兵器,坐吊籃上來核對!只要文書無誤,糧草酒肉,本官這就讓人準備!”
城外。
那騎將--也就是陳平,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好!老子這就上來,看你還要怎麼囉嗦!”
他隨手將長槊扔給身旁的親兵,解下佩刀,孤身一人走向緩緩降落的巨大竹筐。
吊籃被絞盤拉上城頭。
陳平跨出吊籃,站在了城牆上。
焦仿讓人舉著火把湊近,仔仔細細地盤問著臨沅的風物、太守的字號,乃至武陵郡防務的人員調動。
但他哪裡知道,陳平天生狡詐,且過目不忘。
出發前,暗探彙總的荊南各郡情報早就被他記下了。
不僅流利地報出了臨沅駐軍中一位將領的名號,連帶著換防的由頭、兵力的排程,對答如流,沒有半點磕巴,連荊南官場的稱呼習慣都拿捏得死死的。
言語間更是帶著濃重的軍漢粗鄙氣,三言兩語便將焦仿反諷得滿臉尷尬,甚至還隨意地從懷裡掏出了一份以假亂真的太守手令晃了晃。
這下,焦仿心裡的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原來真是太守大人麾下,下官多有得罪!”
焦仿賠著笑臉,但文人的謹慎還是讓他留了個心眼,“只是...陳將軍,城外騎兵眾多,大開城門多有不便,深夜入城也怕驚擾了百姓。”
“不如這樣,下官這就命人開啟旁側小門,將軍先帶著身邊的十幾個親兵進城內歇息,吃些酒肉,再待弟兄們分批次入城休整,如何?”
這已經是極其妥當的折中之法了,外頭的騎兵先等天亮再說,即便放進十幾個人,也應該出不了什麼事。
陳平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又罵罵咧咧了幾句,這才勉強答應:“快著點!若是酒肉不好,老子拆了你這縣衙!”
焦仿如釋重負,連忙吩咐手下:“快!去把西側的小城門開啟,再派人去弄些酒肉來!”
沉重的絞盤轉動,大門旁的一扇偏門被緩緩拉開,剛好能容兩人並肩而行。
城外的黑夜裡,十幾個早有準備、披著鐵甲計程車兵,從那狹窄的小門裡魚貫而入。
焦仿滿臉堆笑,提著手裡的燈籠向前迎了幾步。
“諸位弟兄辛苦,本官已經命人去準備...”
話音未落。
那昏黃的燈籠光芒,恰好照亮了站在最前面的陳平的臉。
兩人距離不過三步。
焦仿抬起頭,不經意間,對上了陳平不再掩飾的那雙眼睛。
那一瞬間。
焦仿的聲音戛然而止,渾身的血液彷彿被冰封了一般,從頭涼到了腳。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幽暗,殘忍,透著嗜血與戲謔。
那絕對不是驕兵悍將的跋扈,更不是荊南這種承平百年、只會跟山裡生番打交道的官軍能擁有的眼神!
那是真正從死人堆、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惡鬼!
上當了!
“關門!!!”
焦仿發出一聲幾乎撕裂喉嚨的淒厲尖叫,瘋了一樣向後退去,跌倒在地:“快關上門!他們是反賊!!!”
然而。
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發現了?”
陳平咧開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齒,笑容猙獰到了極點。
他猛地一步跨出,反手便抽出了身旁親兵腰間的長刀。
刀光如匹練般閃過。
“噗嗤!”
血水飛濺,站在焦仿身旁的縣丞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直接被一刀梟首。
頭顱骨碌碌地滾落在青磚上,無頭屍體噴灑著鮮血重重倒下。
“殺!!!”
那十幾個低著頭的親兵瞬間暴起,抽出長刀,對著城門處毫無防備的守軍瘋狂砍下。
城門瞬間大亂。
焦仿癱倒在地,絕望地看著陳平一腳踹翻絞盤旁計程車卒,親手斬斷了控制城門的粗大繩索。
沉重的主城門失去了束縛,在十幾個悍卒的拼死推動下,豁然洞開!
門外夜色深沉。陳平一把搶過旁邊士卒掉落的火把,對著城外蒼茫的夜色,用力地畫了三個巨大的火圈!
“衝鋒!”陳平嘶吼。
於是,門外號角長鳴!
那些原本鬆散的騎兵們迅速整隊,提刀抖韁。
宛若黑色洪流,漸漸提速。
而在更遠處,驚天動地的喊殺聲,也響了起來。
宛如平地驚雷,撕裂了荊南百年的承平。
那是緊隨騎兵,從渡口疾行而至的三千精銳步卒!
公安。
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