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渡江(三)(1 / 1)
黎明,公安城。
馬蹄聲碎。
陸沉騎著戰馬,在一眾頂盔摜甲的親衛簇擁下,緩緩越過城門。
門內外的青石板已然被鮮血浸透,街道兩旁,房門緊閉,偶爾能透過門縫看到一兩雙驚恐的眼睛。
所幸南下之前陸沉就下了極嚴格的軍令,城破之後,百姓秋毫無犯,再加上最近大軍底層的從事越來越多,有遍地開花之勢,幾乎每個士卒都聽過教導,這才讓這些原本赤眉出身,身上帶有匪氣計程車卒們按下破城後的嗜血衝動。
縣衙大堂。
陳平單膝跪地,身上的半身鐵甲還殘留著濃稠的血漿,順著甲片往下滴落。
但他似乎毫無察覺,或者說,他很享受這種被鮮血浸透的感覺。
那張總是透著股陰狠的臉上,此刻滿是按捺不住的狂喜和傲然。
“大帥!”
“公安已下!縣令及一干官吏盡數伏誅,守軍大半歸降!”
“城中百姓不生半點反抗之心,府庫糧草輜重盡數封存!”
只用了一夜,甚至沒有動用過江的攻城器械。
這份戰功,不可謂不亮眼。
陳平猛地抬起頭,野心勃勃地請道:
“末將請命!”
“再提三千精銳為先鋒,不需大軍休整,順官道直搗武陵郡治臨沅!”
“末將定當勢如破竹,必下全郡!將那武陵太守的腦袋,懸在大帥案頭!”
大堂內,隨同入城的幾名將領聽聞此言,皆是呼吸一滯,紛紛側目。
直搗臨沅?
若是真讓陳平辦成了,這荊南四郡的首功,可就徹底被他一個人吃幹抹淨了。
幾人下意識地看向主位上的陸沉,然而站在堂上的陸沉,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走到那張被鮮血濺染的公案前,隨手翻了翻上面的文書。
“如此行事。”
陸沉冷冷地搖了搖頭,“不過自取滅亡罷了。”
陳平愣了愣,這也就是陸沉,換做旁人,以他的脾氣早就跳將起來了,當下只是訥訥道:“大帥,這...”
“你以為還是在襄陽?出了城便是一片坦途,任你馳騁?”
陸沉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刺得陳平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荊南四郡,水網縱橫,大江大湖星羅棋佈。”
“這裡少有一馬平川的平原,只有數不清的灘塗和蘆葦蕩。”
“你帶三千人直搗臨沅?”
陸沉頓了頓,按他的性格,其實並不喜歡解釋這麼多,麾下眾將乖乖聽命就好...但陳平畢竟剛剛立得首功,而且這一仗雖然有荊南承平已久的原因在內,但也打得極為乾淨漂亮,所以他還是耐心多說了兩句:
“兩萬大軍,皆習慣了襄陽那邊的長久廝殺,步卒精銳,再加上營中從事安定軍心,士卒知道自己為何而戰,不懼艱難。”
“這是我軍的長處。”
陸沉走到陳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但兵法一事,向來講究因地制宜,不管不顧仍同襄陽一般行事,陸路深入直搗臨沅,沿途那些星羅棋佈的水寨塢堡、那些盤踞在水澤裡的荊南水軍,你拿什麼去打?”
“須知我軍最大的短板,就是沒有水軍!”
這一番話讓堂中眾將的喜氣登時去了一大半。
是啊。
連大軍過江,靠的都是江陵搜刮來的貨船和民船。
雖然兵不血刃地過了長江天塹,但這並不代表他們能在荊南的水網上橫行。
“大軍若不顧一切深入武陵腹地。”
陸沉冷厲地描繪著那種絕境:“敵軍根本不需要在平原上與你們硬撼。”
“他們只需要憑藉水軍的優勢,駕著艨艟鬥艦,截斷我軍背後的水路咽喉,燒燬糧船。”
“到那時,你領三千先鋒,本帥帶大軍壓上,都會淪為困在泥沼裡的甕中之鱉!”
“連一粒米都運不過來,全軍餓死在這水鄉澤國裡!”
陳平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這才恍然過來,剛才那一刻的狂妄,不過是被公安城輕易陷落的錯覺衝昏了頭腦。
當下再不敢多說半個字,只能拱手稱罪。
“那...大帥的意思是?”一旁的將官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陸沉閉目思索片刻。
“大軍轉向,壓境孱陵!”
陸沉的眼中透出冷厲:“孱陵卡在洞庭水系入江的關鍵要衝上,周邊水網最為密集。”
“打下這裡,徹底佔領這個節點。”
“我軍在南岸的糧道,才算真正安穩,只有糧道安穩,才能談什麼直搗臨沅!”
“傳令全軍,休整半日,未時拔營,劍指孱陵!”
......
孱陵。
放眼望去,水澤連綿,大大小小的湖泊鑲嵌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上。
初冬時節,高達丈許的蘆葦蕩在寒風中起伏,宛如浪潮。
這裡,是荊南水系的咽喉。
也是孱陵樓家的世代盤踞之地。
荊楚之地,多出水將。
而樓家,便可稱得上是這片水域上真正的霸主了。
大乾開國以來,樓家世世代代紮根在這片水網之中,宗族子弟從小就在水裡泡大,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水下的暗流和旋渦。
歷代武陵郡的水軍統領,幾乎都是樓家子弟擔任。
在這裡,孱陵府衙出來的政令,甚至不如樓家家主的一句話好使。
北軍攻下公安,並未沿著官道直入武陵,而是分兵兩路東行,看那模樣是要先行拿下孱陵這個武陵北側的橋頭堡,再深入武陵腹地了。
這倒是個不算出乎意料的選擇。
只是當兩路大軍裹挾著破公安的赫赫兇威,兵臨孱陵外圍時,他們終於遇到了南渡以來的第一次挫折。
大軍在距離孱陵城還有三十里的一處水泊前,便被硬生生地阻住了去路。
通往孱陵的官道,有大段大段被掘毀,漫入了一人多深的湖水之中。
要想進軍,就必須強渡這片縱橫交錯的水域。
然而。
“嗖!嗖!嗖!”
鋪天蓋地的火箭,從茂密的蘆葦蕩深處攢射而出。
北軍剛剛在岸邊紮下的前鋒營盤,瞬間被點燃。
正在岸邊試圖搭建浮橋的輔兵們慘叫著倒下。
“敵襲!結陣!舉盾!”
將官嘶啞的吼聲在岸邊迴盪。
一排排步卒迅速上前,舉起一人高的大櫓盾,在岸邊結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盾牆。
“弓弩手,還擊!射穿那片蘆葦!”
強弓硬弩拉滿,密集的箭雨撲向水面。
可是。
當箭雨落入蘆葦蕩時,除了割斷大片的蘆葦,濺起幾朵水花之外,什麼也沒有發生。
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有聽到。
就在北地步卒們茫然四顧的時候。
“嘩啦!”
從大陣側後方的一條不起眼的支流裡,突然竄出了十幾艘形如梭子的輕快走舸。
船上的樓家水軍赤著上身,頭上裹著青巾,藉著風勢水流,速度奇快無比。
他們甚至不與岸上的步卒接戰。
只是在戰船掠過岸邊的瞬間,將手裡點燃的火罐和裝著猛火油的竹筒,狠狠地砸向陣型密集的北軍。
“轟!”
烈火瞬間在人群中爆開。
本就靠岸舉盾計程車兵一旦被這沾之即燃的猛火油澆中,根本無法撲滅,只能慘叫著在泥濘的岸邊打滾,甚至有人痛苦得直接跳進了冰冷的湖水裡。
但這並沒有結束。
荊襄青壯雖然俱識水性,但很明顯水性也有好壞之分,冬日水寒,步卒落水尚在掙扎,那輕快走舸便已經在水面上走了個來回,烏蓬擋住箭雨,水軍士卒提刀在船邊對著那些落水士卒簡直一刀一個,就算僥倖得逃,體力也很快耗光,只能直直地往水底沉去。
江水裡冒出幾個氣泡,便再無聲息。
“放火箭!燒他們的船!”
反應過來的北軍將官憤怒咆哮。
然而,那十幾艘走舸在扔完火油,對著落水士卒補完刀後,船尾的槳手猛地一劃,船身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滑溜的弧線,如同游魚一般,再次鑽進了另一片茫茫的蘆葦蕩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岸上一地燒焦的屍體和憤怒到發狂卻無處發洩的北軍。
大軍後方。
陸沉騎在馬上,冷漠地聽著傳令士卒的稟報。
他的身旁,幾名將領氣得咬牙切齒。
“大帥!這仗打得太憋屈了!”
一名將官紅著眼睛說道:“他們藉著蘆葦蕩,來往太快,追都追不上!強行徵來的幾艘漁船剛下水就被撞翻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放箭襲營。”
憋屈。
這是所有北軍將士此刻最真實的感受。
在陸路上,這樓家水軍估計不是他們的一合之敵,但在這片水網上,面對樓家那神出鬼沒的艨艟和鬥艦,面對那些利用水流和風向如臂使指的水軍。
他們有力使不出,只能被蟄得鮮血淋漓。
甚至於,已經有人開始腹誹起來--既然明知沒有水軍,何苦來碰這滿頭包?還真就不如冒險東進,直指武陵腹地好了!
但陸沉根本沒有改變戰略的意思。
戰局就此陷入僵持,大軍被死死地拖在了孱陵外圍的這片水網上,寸步難行。
......
水泊深處。
一艘體型龐大、覆著牛皮生牛甲的樓家旗艦大船,靜靜地停泊在隱蔽的深水灣中。
甲板上,一名青年將領正端著一碗酒,放肆地大笑。
樓家少主,也是如今荊南水軍的主將之一,樓雄。
“哈哈哈!痛快!”
樓雄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隨手將瓷碗砸碎在甲板上。
他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北軍連綿的營帳,眼中滿是不屑張狂。
“什麼百戰精銳?什麼平賊中郎將!”
“不過是一群草莽反賊罷了!”
“想打孱陵?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樓雄轉過身,看向站在船舷邊、一直沉默不語的一名女子。
女子也是一身輕便鎧甲,長髮高高束起,眉宇間透著一股不輸男兒的英氣,只是此刻,她的眉頭卻緊緊地鎖在一起。
這是他的長姐,樓家這一代最懂水戰、也最心思縝密的將領,樓英。
“姐,你怎麼這副表情?”
樓雄不滿地撇了撇嘴,“咱們這幾天,燒了他們三座前鋒營,淹死了他們幾百人,自己卻未損一兵一卒。”
“再這麼拖上十天半個月,等他們的糧草接濟不上,這群反賊就得乖乖地捲鋪蓋滾回江北去!”
樓英回過頭,看了自己這個雄心勃勃的弟弟一眼。
她沒有笑。
“阿弟,你太看輕他們了。”
樓英輕聲勸了一句,又引樓雄看向那水泊邊連綿十餘里、雖然被屢次襲擾卻依然屹立不倒的黑色營盤。
“你仔細看看他們的營帳。”
“前天我們燒了左營,昨天他們不僅重新建了起來,還往水裡打下了兩排攔江木柵。”
“他們雖然不通水戰,但你看他們亂過嗎?”
“被火燒,被箭射,有人落水淹死。”
“但那支大軍,連一點潰敗或者轉向的表現都沒有,只是默默推進營寨。”
說到這裡,樓英頓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
“北軍中肯定起了不少怨言,可那北軍統帥還是能壓得住大軍,怎麼看都絕不可能是一個只會在岸邊乾瞪眼的蠢貨。”
樓雄撇了撇嘴:“阿姐,是不是你想多了?到底這平賊中郎將麾下也就是些赤眉反賊罷了,說不定只是那些將帥沒想好下一步怎麼辦而已!倒是朝廷白白給了箇中郎將名頭,倒比我們樓家的水軍統領官階還高了!百餘年訓練水軍鎮守荊南,還不如一幫反賊起事受招安,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樓英搖了搖頭:“咱們樓家根底清白,世代效命朝廷,官階如何不重要,跟赤眉反賊比是自降身份,你不要看重此事...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對,看這些北軍模樣,倒像是...在等?”
“等?”
“這般沉穩捱打,就一定是在等一個機會,不然早就轉道別處了,只是我想不通,他的底牌到底在哪裡?”
樓雄聽得有些煩躁。
“姐!你就是太長他人志氣了!”
“在這荊南水上,咱們樓家就是天!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沒有船,沒有水軍,他也插翅難飛!”
樓雄一把抓起旁邊的長槍。
“傳令下去!”
“所有鬥艦集結!今夜三更,藉著東南風,我要親自帶人去劫他們的中軍大營!一把火燒光他們的糧草,看他們還怎麼端著那架子!”
樓英張了張嘴,想要勸阻。
但心裡那股不安的源頭,她卻怎麼也摸不著頭緒,只能默然。
或許,主動出擊,打亂敵軍的陣腳,也是一種破局之法。
然而。
就在樓家水軍摩拳擦掌,準備趁夜大幹一場的時候。
江面深處,一葉扁舟如同瘋了一般,衝破重重蘆葦,直奔旗艦而來。
船頭上,一個渾身是血的樓家家丁,連滾帶爬地翻上甲板。
“少主!大小姐!”
那家丁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天塌地陷般的絕望和恐懼。
“族地...族地百里洲...”
“出事了!!!”
樓雄臉上的意氣風發才綻起半分,此刻卻被生生壓住了,他猛然轉頭,喝道:
“什麼?!”
樓英則是身子晃了晃,臉色瞬間煞白,這幾天冥思苦想而不得的答案,此刻卻已然呼之欲出了!
百里洲。
樓家的宗族根本所在。
它位於孱陵側後方的一處險要山地上。
地形極為特殊,三面環水,且水流湍急,暗礁密佈,哪怕是樓家最精銳的水手,也不願意在夜間駕船靠近。
而剩下的一面。
則是一座幾乎垂直的、佈滿泥濘和荊棘的險峰。
那座峰,被當地人稱為“愁猿嶺”,意思是連最擅長攀爬的猴子到了這裡,都會愁得掉眼淚。
百年來,樓家將族地建在這百里洲上,就是篤定了這是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有水軍護衛三面水路,背後又有天險愁猿嶺作為屏障。
可謂是固若金湯。
所以,當樓雄和樓英帶著所有的水軍主力在前線阻擊北軍時,百里洲的防備,其實是極其空虛的。
裡面住著的,全是樓家的族老、婦孺、以及不到五百人的老弱護院。
“到底怎麼回事?!”
樓雄一把揪住那家丁的衣領,雙眼赤紅,如同發狂的野獸:“百里洲有天險可守!怎麼會出事?!”
“他們...他們從天上掉下來的!”
家丁哭嚎著,“是北地的官軍!幾百個像鬼一樣的人!”
“他們沒有穿甲,嘴裡咬著短刀,大半夜的,就那麼從愁猿嶺那面絕壁上...爬上來了!”
樓英如遭雷擊。
她整個人癱軟在船舷上,滿眼的不可置信。
爬上愁猿嶺?
那可是絕壁啊!
上面佈滿了滑膩的青苔和碎石,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那些連水都不敢下的北地旱鴨子,怎麼可能爬得上去?!
除非...
樓英想起了這幾天,北軍在岸邊那種看似笨拙、實則無比堅韌的結寨推進。
想起了他們不顧傷亡,在水面上發起的那些聲勢浩大卻毫無建樹的佯攻。
樓英咬了咬唇,一絲鮮血滲了出來。
是了...是了!這幾天,北軍在岸邊那種看似笨拙、實則堅韌的結寨推進,還有不顧傷亡,在水面上發起的那些聲勢浩大卻毫無建樹的佯攻。
根本就是誘餌!
是那個冷酷的北軍統帥,故意擺出來的!
他用憋屈與屈辱的傷亡和僵持,將樓家所有水軍的注意力,死死地釘在了這片水網正面。
而在暗地裡。
他早就摸清楚了樓家的路數,開始圖謀樓家的族地!
樓英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畫面:北軍中最精銳的死士,脫去鐵甲,換上輕便的短打,嘴裡咬著繩鏢和短匕,不發出一絲聲響。
在漆黑的夜裡,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用血肉硬生生地去摳開愁猿嶺那陡峭的石縫。
黑暗中,有人抓不住泥濘滑落,為了不發出聲音驚動防守,他們咬碎了牙關,在墜入深淵的最後一刻,依然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就是用這樣慘烈和冷酷的代價。
那幾百名北軍死士,翻過了不可逾越的天險。
猶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現在了毫無防備的樓家族地內。
“父親呢?族老們呢?!”樓雄瘋狂地搖晃著家丁。
“全...全被抓了...”
家丁面若死灰,“他們沒殺人,只是用刀架在了老爺和族老們的脖子上。那個帶頭的將官說...說給少主半個時辰的時間考慮。”
“若是不降,半個時辰後,他們便開始殺人,半柱香殺一個,直到樓家絕嗣!”
死寂。
旗艦的甲板上,只剩下江風嗚咽的聲音。
樓雄原本那張張狂不可一世的臉,此刻扭曲成了一團。
他握著長槍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混賬!卑鄙!”
樓雄仰天怒吼,“有種水上見真章!拿婦孺老幼要挾,算什麼英雄好漢!”
“我去跟他們拼了!”
他轉身就要去召集人手回援。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樓雄的臉上。
樓英紅著眼睛,渾身顫抖地站在他面前。
“拼?你拿什麼拼!”
樓英的聲音淒厲絕望,“你去攻島,還沒等你的船靠近,父親和族裡幾百口人的腦袋,就已經落地了!”
“這是打仗!是抄家滅族的死戰!不是你在江面上和人好勇鬥狠!”
“他連自己手下的精銳死士都能毫不猶豫地派去送死,你指望他會對我們樓家心慈手軟嗎?!”
樓雄捂著臉,高大的漢子,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眼眶通紅。
“那怎麼辦?姐,難道咱們就這麼乖乖投降讓路?咱們可是樓家...”
他實在是不甘心啊!
在這水面上,他明明有把握能把那兩萬北軍耗死在這裡。
就因為一次被偷了家,所有的優勢蕩然無存。
樓英看著他,閉目長嘆:
“可若是不從...”
“今後,就沒有樓家了。”
“阿弟,認命吧。”
樓英睜開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事已至此,敗局已定。
她轉過頭,看向遠處北軍那連綿的營寨,眼神複雜。
“好歹...”
樓英像是在說服弟弟,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在給這屈辱的投降尋找著最後一點遮羞的東西。
“好歹他們打的是朝廷的旗號。”
“那主將是平賊中郎將,是奉旨平叛的官軍。”
“我們樓家...本就是大乾的水軍統領,這也不算投賊叛國,不過是...不過是歸順朝廷罷了。”
“只要族人能活下來,只要根還在。”
樓英頓了頓,咬牙掩去所有的不甘與屈辱。
“降了吧。”
“下令全軍,降帆,收兵器。”
“開向北軍水寨...受降。”
......
天色微明。
水面上的大霧還未散去。
陸沉一身玄色鐵甲,披著大氅,靜靜地站在岸邊泥濘的灘塗上。
他的身後,是密密麻麻、列陣整齊的北地步卒。
在他們的注視下。
濃霧中,一艘接一艘的戰船,緩緩駛出。
沒有了往日那破浪而行的囂張,所有的樓家戰船,全都降下了主帆,船頭的撞角上掛著白旗。
船上的水軍士兵赤手空拳地站在甲板上,垂頭喪氣。
樓英和樓雄,走在最前面的一艘小舟上。
靠岸。
兩人踏著泥濘,走到陸沉的馬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奉上了代表樓家水軍指揮權的虎符和花名冊。
“孱陵樓氏...願降。”
樓英低著頭,聲音乾澀。
陸沉沒有下馬去攙扶這種虛偽的戲碼。
他只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半塊冰冷的虎符,在手裡掂了掂。
看著江面上那幾百艘大大小小的戰船,看著那些精壯的荊南水手。
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笑意。
一切總算是沒有背離他和顧懷的謀算。
孱陵樓氏可能沒有這份自覺...其實從一開始,顧懷和陸沉最想要的,就是他們!
甚至於,很多事情在還沒渡江之前就開始準備了,如果拿不下樓家,甚至於攻打荊南的整個過程都要受到天大影響,陸沉甚至會考慮收縮兵力,死守公安,或者繞道武陵,直取長沙!
有沒有水軍,區別太大了,而顧懷的家底放在整個荊襄,又顯得尤其薄,也就只能行此險招了。
但好在,大軍最致命的短板,在這一刻,還是被徹底補齊了。
兵不血刃,不僅拿下了孱陵這個咽喉要地,更是憑空得了一支這荊南大地上最精銳的水師。
陸沉握緊了虎符,目光越過跪在身前的樓家姐弟,看向江面。
那裡停泊著整整兩百艘披著生牛皮的鬥艦,以及五艘足以裝載投石機和床弩的三層樓船。
而更讓他眼熱的,是那數千名常年在風浪裡討生活、精壯如黑塔般的荊南水手。
有了這些,他的兩萬大軍就不再是隻能在岸邊捱打的旱鴨子,而是長出了在這水鄉澤國裡任意穿梭的獠牙。
再越過那片浩渺的水澤。
就是武陵郡治臨沅的方向。
終成...一片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