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章 渡江(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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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帳。

陸沉端坐在帥案後,面無表情地翻看著手裡的軍報。

案前,那先鋒營的將官單膝跪地,甲冑上沾滿了泥水,雙眼通紅,滿臉的憤懣與不甘。

“大帥!”

“那趙甲簡直目無軍紀!仗著自己是個從事,竟敢在陣前阻撓末將發兵!”

“末將也是為了破城!死兩千個南蠻子,就能少死好些個自家弟兄,這有什麼錯?”

“他一句話,前鋒營的攻勢全歇了!”

“大帥,這軍中到底是誰說了算?若是連打仗都要聽那些連刀都提不動的從事指手畫腳,這仗還怎麼打!”

大帳內,站著其餘幾名將領。

聽到這話,大都面有慼慼,只是礙於陸沉的威嚴,沒人敢出聲附和,皆是眼觀鼻鼻觀心。

但那神色間的憤懣,卻是顯而易見的。

前線主將正在攻堅,監軍卻跳出來陣前抗命,這放在任何一支軍隊裡,都是犯了兵家大忌。

主將若是毫無波瀾地接受了這種“一票否決”,那威信也就掃地了。

然而,陸沉卻並沒有給出他們期待中的回應,依然在看軍報,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直到那將官把肚子裡的怨氣都倒乾淨了,大帳裡只剩下武人們的呼吸聲。

陸沉才緩緩合上卷宗。

“說完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將官愣了一下,低下頭:“末將說完了,請大帥做主。”

陸沉看著他,目光幽然。

做主?

他當然知道剛才陣前發生了什麼。

事實上,如果不是他的默許甚至縱容,先鋒營怎麼可能有膽子,把抓來的兩千多名百姓佃戶,堂而皇之地驅趕到陣前去當肉盾?

這支大軍雖然是赤眉老底子,但軍紀早就被從事們一遍遍梳理過了。

先鋒營敢這麼幹,本身就是在試探。

而陸沉,同樣也是在試探。

軍中很多人,至今都摸不清楚他這位手握重兵的主帥,對那套“從事制度”,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其實答案再簡單不過。

從一個純粹的軍事主帥角度來看,陸沉當然不喜歡。

沒有哪個主帥,會喜歡自己的軍隊裡,平白多出一群不歸自己直轄、專門負責士卒思想、甚至能在關鍵時刻喊停的人。

這叫分權。

但陸沉也清楚顧懷的打算。

自從在襄陽,兩人把話徹底說開之後,陸沉就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純粹的兵權。

毫無保留的信任。

源源不斷的後勤輜重。

以及這片廣闊的、任由他施展畢生抱負與才華的戰場。

顧懷給了他一個主君能給的一切,唯一的條件,就是在這支大軍裡,推行從下往上的改造。

用那種近乎偏執的理念,去重塑這支軍隊的靈魂。

陸沉很好奇。

他縱覽兵書,熟讀史料,見慣了兵匪一家、殺良冒功的舊式軍隊。

他也確實想知道,這世上,到底會不會出現顧懷口中那種,知道為何而戰、不拿百姓當芻狗的軍隊。

而且,經過這大半年的南征北戰。

陸沉也不得不承認。

顧懷安排的這套制度,起碼對於軍紀和士氣來說,是出奇的好用。

他們能讓最底層計程車卒在連綿的陰雨中不崩潰,能讓大軍在缺衣少食時依然保持陣型,能讓那些曾經殺人不眨眼的反賊,在入城之後收起屠刀。

既然利於指揮。

他也就聽之任之了。

而今天前鋒營的那場戲碼,不過是他扔出去的一塊石頭。

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漣漪。

軍中的從事越來越多了。

一個帶一批,一批又落地開花。

到如今,已經深入到了軍中的每一個角落。

更重要的是。

這些從事,確實從未對具體的軍事戰術有過任何指手畫腳。

他們只管底線,只管軍紀,只管士氣。

就像今天,趙甲阻攔攻城,用的理由也是“違背立軍之本”,而不是指責戰術不對。

在如今的襄陽軍中,已經有了一種令人心安的默契。

軍事指揮,歸軍官管。

瑣事、思想建設、以及怎麼跟百姓打交道,歸從事管。

官兵一致、愛惜民力,為天下窮苦人打一個太平世道的宗旨,倒是就這麼紮下了根。

說不準是好事還是壞事。

終究還是要過幾年,才能知道結局。

陸沉收回思緒,看向跪在地上的將官。

“你不用覺得委屈。”

“趙甲阻攔你,理所應當,大軍入荊南,靠的是秋毫無犯的規矩。”

“你今日若是真把那兩千百姓填到城下,明日,這荊南四郡的百姓,就會把我們當成生死大敵。”

“退下吧,那兩千人,不用了,安頓看管起來便是。”

將官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大帥!那漢壽城...”

不用百姓填命,那拿什麼破城?總不能真拿自家弟兄的命去耗吧?

陸沉沒有解釋。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前,掀起厚重的門簾。

外面的雨勢未減。

城下的僵持,已經讓大軍疲態盡顯。

呵。

若是沒有能砸開這座城的信心,他陸沉怎麼會如此乾脆利落地,大軍壓境直撲漢壽?

兵法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

公安、孱陵初定,他完全可以先穩固打下的城池,休養生息,再徐徐圖之。

反正現在有了過江的橋頭堡,有了孱陵樓家的水軍,大好局面,他何必在這連綿陰雨中急切求戰?

只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人命去硬填這座城。

雖然連綿的陰雨,讓之前橫掃南郡時用的那些簡易火器,派不上用場。

但他依然有辦法。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肅立在帳內角落裡的一名親衛。

“挖好了麼?”

那親衛上前一步,重重抱拳。

“回大帥。”

“已經到了城牆根底下了。”

陸沉點了點頭,眼中殺機一閃。

“擊鼓。”

“聚將!”

......

泥濘的荒野上。

老黑抹了一把臉上的黃泥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以前是個礦工,在暗無天日的礦井裡挖了半輩子石炭,後來亂世愈演愈烈,礦主跑了,他為了混口飯吃,被裹挾進了起義軍,最後一路兜兜轉轉,成了襄陽大軍中的一員。

幾天前。

大營裡挑人,專挑幹過礦工、會打土洞計程車卒。

老黑被挑中了。

他本以為又是挖陷馬坑或者戰壕之類的尋常活計。

直到他被帶到前鋒營的陣地最前方。

那裡,大軍用幾百面沉重的巨木櫓盾,在城下弓箭射程的邊緣,硬生生拼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木牆。

而在大盾的掩護下。

老黑接到的命令是,挖地道。

順著地面,挖一條“之”字形的深邃塹壕,一路逼近城牆,然後再轉向地下,直奔城牆根部。

這倒是聽說過的,在往常,這叫“穴地攻城”,是古老的戰法,通常是為了挖塌城牆地基,或者讓士兵從地道鑽入。

但現在可是連綿的陰雨天啊!

荊南本就水網密佈,地下水位高得嚇人。

老黑帶著人,才往下挖了不到一人深,渾濁的地下水就瘋狂地往上湧。

泥土被雨水和地下水一泡,變得像爛泥糊一樣,根本吃不住力。

木樁剛打下去,轉眼就歪了。

地道隨時都有塌方的危險。

“快!抽水!別停!”

老黑站在齊腰深的冰冷泥水裡,揮舞著手裡的鐵鏟,聲嘶力竭地吼著。

在他身後。

幾個輔兵正拼命地踩著臨時趕製出來的木製龍骨水車。

水車艱難地轉動著,將坑道里的黃泥水一桶桶地排出去。

日夜不停。

只要水車停上一刻鐘,這條地道就會被徹底淹沒。

老黑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凍得直打哆嗦,但他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有絲毫停頓。

一塊塊浸透了泥水的土塊被挖出來,然後用竹筐迅速往後運。

在他的前方。

坑道已經筆直地延伸到了那高聳的青磚城牆正下方。

“老黑叔!東西運來了!”

坑道後方傳來壓低的聲音。

老黑回過頭。

只見十幾個精壯的漢子,光著膀子,在泥水裡艱難地拖拽著幾口沉重的東西。

那是棺材。

幾口厚重無比、用上等柏木打造的壽材。

但此時,這些棺材的模樣,卻有些古怪,為了在這潮溼的地下防潮。

棺材的外層,被刷上了厚厚的三層桐油,又纏滿了防水的布料。

布料外面,還裹著兩層浸過油的生牛皮,用釘子釘得死死的。

連一絲縫隙都沒留。

老黑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把壕溝地道挖到城下,然後把這玩意兒放進去。

他擺了擺手,立刻有壕溝裡的弟兄上去接手,倒是把送來這東西計程車卒嚇得不輕,連聲喊著:

“輕點!都他孃的輕點!”

看著他們這模樣,老黑緊張地抹著臉上的泥水,指揮著漢子們將這些東西,一點點推進城牆正下方的空腔裡。

一根包裹在特製油紙裡的長長引線,被小心翼翼地牽了出來。

一直延伸到坑道外面。

“撤!”

老黑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地道,嚥了口唾沫,低聲喝道。

渾身泥水的漢子們,也如同見鬼一般,手腳並用地順著之字形戰壕,瘋狂地往後方大營撤去。

......

漢壽城頭,城樓的飛簷下。

黃氏宗族的族長,黃老爺,正斜靠在太師椅上。

他的身邊,坐著另外幾個漢壽城內數一數二的大族族長。

城牆下,雨幕茫茫,北軍的大營安靜得像是一片墳地。

“黃公,城外那些北地亂賊,已經消停大半天了。”

桓氏族長放下酒杯,指了指城外遠處那些隱約可見的木盾堆。

“聽下面的人稟報,說是在挖土,怕不是在學古人,搞什麼穴地攻城吧?”

黃老爺聽了,忍不住嗤笑出聲。

“穴地?”

他端起一旁的酒抿了一口,眼中滿是不屑與傲慢。

“那些北地的旱鴨子,到了咱們荊南,連腦子都進水了。”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這漢壽城外,地下全是水泡子!往下挖三尺就能淹死人。”

“而且,就算他們真有命挖到了城牆下,又有什麼用?”

黃老爺指著城牆內側。

“家中有英才獻計,早就讓人在城牆內側挖了環城壕,灌滿了水,還在各處埋了聽甕。”

“只要他們敢從地下鑽出來,就讓他們做水裡的王八!”

在傳統的兵法認知裡。

穴地攻城,要麼是為了把地道挖進城內,讓士兵直接鑽出來奇襲。

要麼,就是在城牆下挖空地基,用木柱支撐,然後放火燒斷木柱,讓城牆自然塌陷。

但這兩種辦法,在荊南這地下水豐沛的地方,根本行不通。

水流會沖垮木柱,也會淹死地道里計程車兵。

所以。

城上的這些宗族族長們,看著城下那些無頭蒼蠅般的北軍,只覺得他們在做垂死掙扎。

“那平賊中郎將,也不過如此嘛。”

幾個族長相視大笑,舉杯相慶。

“只要守住這座城,耗光他們的糧草,咱們往朝廷一報,還指不定有什麼嘉獎呢!”

“喝酒,喝酒!”

就在他們飲酒作樂,嘲笑城下大軍做無用功的時候。

城外。

距離城牆兩百步的木櫓大陣後方。

陸沉披著鎧甲,靜靜地站在雨中。

“大帥!引線鋪好了!”

陸沉抬頭。

看著那座依然高聳、城頭上甚至隱約傳來笑聲的漢壽城。

地道根本不需要挖進城內。

更不需要去燒什麼木柱。

“點火。”

陸沉的聲音,在風雨中有些飄忽。

遠處的地道里,亮起了一道火摺子。

那根用油紙死死包裹著的引線,迅速燃燒起來。

一路順著泥濘的坑道,飛速向著城牆根部游去。

城頭上。

黃老爺正準備倒第二杯酒。

突然。

他感覺到腳下的青磚,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

很輕微,就像是錯覺。

他皺了皺眉,低頭看去。

桌案上的酒杯裡,酒水泛起了一圈細微的波紋。

緊接著。

“轟--”

一聲沉悶到了極點的悶雷聲,猛地在所有人的耳膜中炸開。

還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

天地,翻覆了。

那不再是冷兵器時代的投石或者撞木所能造成的動靜。

而是純粹的、狂暴的天地之威。

那幾口被嚴密封死在城牆地基下的棺材,在黑火藥被點燃的瞬間,恐怖的爆壓瞬間撕裂了重重阻礙。

無處宣洩的力量,順著最脆弱的方向--上方。

轟然爆發。

“轟隆隆隆--!!!”

整個漢壽城的北面城牆,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猛地自下而上狠狠一託。

長達十幾丈的厚重青磚城牆,竟然在這股恐怖的力量下,如同紙糊的一般。

直接被生生撕裂、拱起!

巨大的火球夾雜著漫天的泥土、碎磚。

沖天而起。

狂暴的衝擊波,瞬間席捲了城頭。

那個剛才還在大笑的桓氏族長,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一塊崩飛的千斤巨石當胸砸中,瞬間化為一團血霧。

旌旗被撕成碎片。

太師椅四分五裂。

城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宗族私兵、弓弩手,就像是狂風中的落葉。

伴隨著坍塌的城磚,在絕望的慘嚎中,如同下餃子一般墜入廢墟之中。

地動山搖。

足足過了十幾個呼吸,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才漸漸在風雨中散去。

當漫天的煙塵被雨水強行壓下。

原本堅不可摧的漢壽北城牆。

已經出現了一個寬達數丈、完全被炸塌了的巨大豁口。

瓦礫遍地,殘肢斷臂散落其中,哀嚎聲如同人間地獄。

城內那些僥倖未死的宗族私兵,雙耳震出血絲,茫然地看著那段憑空消失的城牆。

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

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潰。

這不是人力能抗衡的力量。

這是天罰!

“蒼天發怒了!天雷劈城了!”

崩潰的哭喊聲響徹全城。

城外。

早就嚴陣以待的前鋒營,早就在泥水裡憋足了殺意的三千甲士。

此刻也全都被這宛如天罰般的動靜震得雙耳轟鳴、頭皮發麻。

他們看著那憑空消失的城牆,再看向後方中軍大帳的方向,眼中除了敬畏,更生出了一股狂熱的崇拜--大帥連天雷都能驅使,這天下還有誰能擋住他們的腳步?!

然後,他們聽見了那個雙眼通紅的將官的怒吼聲。

“弟兄們!”

“破城了!”

“殺進去!!”

號角聲震碎了雨幕。

被阻攔了數日的黑色洪流,踩著坍塌的廢墟,踩著守軍的屍骨。

長驅直入!

......

城破。

按照自古以來的慣例,這種經過慘烈攻防才拿下的城池,主將往往會默許手下進城大掠三日,以洩憤和犒賞三軍。

但眼下,拋開軍中的軍紀不談,北軍破城是取了巧的,城內的軍事力量並沒有受到毀滅性的打擊,一旦開啟無差別的殺戮和劫掠,城內那些宗族豪強就會被逼到死角。

剩下的私兵和家丁哪怕再絕望,也會為了保護女眷和財產,在每一條小巷、每一座宅院裡,和大軍打無休止的巷戰。

這不僅會極大地增加北軍的傷亡。

更會徹底把漢壽打成一片白地,得到一座死城。

所以陸沉當然不會讓這種情況出現。

在入城的第一時間,他就下達了最嚴厲的軍令。

“封鎖四門,控制府庫。”

“大軍只抓私兵,不入民宅,違令者,就地正法!”

他要的,是拉一派,打一派。

在這漢壽城裡,抵抗最激烈、勢力最大、佔有良田最多的,毫無疑問就是黃氏一族。

他們,就是選定好的“首惡”。

而其他那些依附於黃氏、但各懷鬼胎的中等家族,比如桓氏、劉氏,則是“從犯”。

入城不到半個時辰,在城內各處仍在爆發戰鬥的當下。

一隊隊披堅執銳的甲士,在雨中快步推進,直接穿過了那些平民居住的街巷,對那些緊閉的普通門牆秋毫無犯。

而是徑直包圍了城中央,那座佔地廣闊、猶如城中之城的黃氏塢堡。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黃老爺在城牆爆炸時撿回了一條命。

此刻,他逃回了自家的正堂,聽著外面鐵甲鏗鏘的包圍聲,面如死灰。

連城牆都塌了...城內還有多少人敢反抗?

已經完了!

塢堡的大門,被毫無懸念地砸開。

但出乎意料的是,衝進來計程車卒並沒有立刻開始見人就砍的屠殺。

而是將黃家上下兩百餘口,連同那些試圖反抗被繳械的家丁部曲。

全部反綁雙手,押送到了塢堡外寬闊的街道上。

那裡,不知何時,已經搭起了一座高臺。

城內那些原本躲在地窖裡、瑟瑟發抖的普通百姓,聽到外面的動靜,也大著膽子,順著門縫張望。

當他們看到平日裡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黃家老爺們,此刻像死狗一樣跪在泥水裡時。

所有人都驚呆了。

陸沉沒有出面。

城裡還在爆發零星抵抗,他在指揮大軍圍剿最後的敵軍,而且接下來的事情,他也不想出面。

那不是他的舞臺。

高臺上。

趙甲一身青灰色的長衫,踏著木階,一步步走了上去。

他的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剛剛從黃家賬房裡抄出來的賬本和地契。

雨漸漸停了。

天空中透出了一絲慘白的微光。

趙甲站在高臺上,俯視著下面跪了一地的黃家人,又環視了一圈遠處那些探頭探腦的百姓,以及周圍肅立的大軍士卒。

他翻開最上面的一本賬冊。

“漢壽黃氏。”

趙甲的聲音清朗,透著一股凜然的莊嚴。

“承平年間,勾結官府,強佔城東良田三千畝。”

“逼死農戶一十七口,強擄民女充作奴婢者,三十餘人。”

“去年大旱,私開米鋪,囤積居奇,將米價抬高十倍,餓死城外流民數千,以此逼迫佃戶賣身投靠,收隱戶兩千餘!”

“今大軍奉旨平叛,爾等不僅不思悔改,開城迎王師,反而裹挾百姓,負隅頑抗。”

趙甲每念一句。

底下那些百姓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這些罪狀,不是隨口羅織的罪名。

這一筆一筆,全都是漢壽百姓用血淚寫成的賬!

黃老爺跪在泥水裡,瘋狂地磕頭,嘶聲求饒:“大人!小人願降!願獻出所有家產充作軍資!求大人饒命啊!”

趙甲充耳不聞。

他冷冷地看著黃老爺,雙手猛地一揚。

“嘩啦啦--”

那一摞厚厚的賬本和地契,在半空中散開,猶如雪片一般,紛紛揚揚地落在了泥水裡。

“今日。”

趙甲的聲音響徹長街。

“襄陽大軍,代天行罰,為民伸冤!”

“黃氏首惡,依軍法。”

“滿門抄斬!”

“其名下所有良田地契,當眾銷燬!所有田產,全部收繳府衙,分發於陣前有功將士,及漢壽無地之貧民!”

話音剛落。

周圍的百姓中,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和難以置信的啜泣聲。

分田地?

把黃家的田,分給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

“斬!”

隨著趙甲一聲令下。

一排排刀斧手大步上前,手起刀落。

黃家嫡系主家百餘口的人頭,齊齊在泥水裡滾落。

鮮血染紅了街道。

但這一次。

圍觀的百姓沒有恐懼,沒有逃避。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帶的頭,一個老農突然跪在了地上,對著高臺的方向,嚎啕大哭著磕起了頭。

“青天大老爺啊!”

緊接著,一片接一片的百姓,跪倒在了泥濘的街道上。

軍中,那些原本心中還有些迷茫的底層士卒,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散落一地的地契,和跪倒的百姓。

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的自己,也幻想著,能有一些人,做出今日的事情。

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只覺得胸口某一塊,燙得嚇人。

而同一片天空下的陸沉,聽著城池四方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聲音。

他微微挑了挑眉頭。

原來這就是顧懷設計的那個閉環。

軍隊提供武力,而從事,則負責將破城之後的殺戮,轉化為“正義的審判”。

把那塊最肥的肉割下來,用來兌現承諾,夯實大軍在荊南底層的基本盤。

這一套軍事配合,還挺完美的。

原來他,早就想到了這一幕麼?

......

黃家覆滅的血腥味還沒散盡。

漢壽城內,剩下的那些中等家族的族長們眼看死守無望,紛紛投降,然後被如狼似虎的甲士,半請半押地帶到了縣衙的大堂。

桓氏、劉氏、王氏...

這些往日裡不可一世的老爺們,此刻全都臉色慘白,戰戰兢兢地站在大堂下。

剛才黃家滿門抄斬的慘狀,他們可都是在暗處看得清清楚楚。

那幾百個人頭,就是殺給他們這群猴看的雞。

陸沉一身鐵甲,坐在主位上。

他甚至沒有讓他們坐下。

就這麼冷冷地看著這群人,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時間。

直到這些族長們雙腿打顫,幾乎快要癱倒在地的時候。

陸沉才終於開口。

“諸位都是聰明人。”

陸沉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本帥不屠城,是念在你們是被黃氏矇蔽。”

“但既然負隅頑抗,而且還戰敗了,就總得付出點代價。”

底下幾個族長渾身一顫,桓氏新的族長終究年輕,城府最淺,只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顫聲說道:“大...大帥開恩,我等願奉上軍資銀兩...犒勞王師。”

“銀兩?”

陸沉冷笑一聲。

“本帥要你們的銀兩做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

“三個條件。”

“第一,城中所有宗族,即刻召集私兵部曲,併入大軍,同時交出所有兵器甲冑,敢私藏鐵器者,與黃氏同罪。”

“第二,交出你們名下,七成以上的隱匿田產,由襄陽府衙重新造冊分配。”

這兩句話一出。

幾個族長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交出兵權,交出七成田產?這等於是拔了他們的牙,抽了他們的筋啊!

可是,看看門外那些虎視眈眈計程車卒,聽著城池上方民眾的歡呼,想想黃家那滿地的鮮血。

誰敢說半個不字?

“怎麼,不願意?”陸沉微微皺眉。

“願...願意...”幾個族長身子一顫,絕望地低下了頭。

好歹,還能留三成田產,好歹,宗族沒被滅門,祠堂還能保住。

然而,陸沉說出了第三個條件。

“第三。”

陸沉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大軍南征,急需熟知荊南風物的嚮導和人才。”

“聽聞諸位族中,多有才俊。”

“自明日起,各家宗族,凡嫡出之子。”

“全部徵召入軍!”

“本帥要在中軍,組建一支‘荊南子弟營’。”

“讓他們,隨軍參謀軍機,代為前驅!”

轟!

如果說前兩個條件是抽筋拔骨。

那這第三個條件,就是直接絕了他們的根!

把所有的嫡長子、繼承人強行徵召進中軍營帳?

美其名曰參謀軍機,這分明就是去當人質!

“大帥!這...這如何使得啊!”

“大帥!犬子年幼,不懂軍務...”

這些族長再也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還請大帥三思!”

陸沉冷冷地看著他們。

“條件本帥已經開出來了。”

“能不能活,能不能保全家族,全在諸位一念之間。”

他起身按劍,大步離開了大堂。

殺威棒打完了。

該給甜棗的人,上場了。

一個面容和善的從事,帶著如沐春風的笑容,走進了大堂。

他親自上前,將幾位跪在地上的族長一一攙扶起來。

“諸位家主受驚了。”

從事讓人端來熱茶,溫言安撫。

“大帥治軍嚴厲,但在下知道,諸位都是漢壽的明理之人。”

“交出田產,確實痛心,但諸位想想,大軍打通了南郡和荊南,商路暢通無阻。”

“諸位手裡還有三成的田產和本金。”

“大軍需要的糧草、軍械、物資,何其龐大?只要諸位肯配合,襄陽府衙的商路優先權,自然會向諸位敞開。”

“至於公子們入營,那更是天大的好事。”

“大帥英明神武,跟著大帥,還怕不能建立一番功業嗎?”

“將來的荊襄九郡,難道還能少了諸位家族的一席之地?”

幾位族長面面相覷,感覺這人可比剛才那冷厲的大帥好講話多了,而且聽著...好像也有幾分道理?

走出大堂的陸沉沒有去關心那些從事如何舌燦蓮花,更不關心那些族長們的反應。

他只是一邊聽著親衛回報城內各處的情況,一邊看向漸漸放晴的天空。

隨著漢壽的陷落。

處在十萬大山邊緣,和蠻族王庭接壤的沅陵,地勢險要、瘴氣遍佈,那個爛攤子,現在實在沒必要也沒能力去管。

那麼,整個武陵郡。

擋在襄陽大軍面前的。

就只剩下一座城了。

郡治,臨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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