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章 渡江(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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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放下手裡從南邊送來的戰報。

他靠在椅背上,思索了片刻。

漢壽的戰事,結束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但結果,無疑是極好的。

而且因為破城的方式太過駭人聽聞,直接擊碎了城內那些宗族豪強最後的心理防線。

後續的接管和收編,出乎意料的順利。

城破之後,那些被迫交出兵權的各大宗族,將數千能作戰的私兵部曲統統併入了北軍的序列。

不僅極大地補充了北軍在連日攻堅中的折損,甚至讓陸沉手底下的兵力,不降反增。

這也意味著,江北這邊,不需要再繼續抽調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去支援南方了。

這真是個讓人長舒一口氣的好訊息。

至少,在成功用一堆苛刻的條件拖住了南陽五姓的試探後,襄陽這邊,短時間內是不會有什麼外部壓力了。

推行政令,任命官吏,修路抄家轉運糧草,這些事情按部就班去做就好。

只是...

顧懷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張荊襄輿圖上,視線久久停留在長江以南的那片廣袤水澤中。

他在猶豫。

猶豫著,自己要不要親自去一趟荊南。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盤旋了許久,始終揮之不去。

“來人。”

顧懷對著門外喚了一聲。

“去把道長請過來。”

......

“什麼?你又要走?!”

小半個時辰後。

被叫到後堂的玄松子,聽完了顧懷的想法,直接破了防。

“你們都去荊南了,留貧道一個人在這兒?”

“那南陽的人要是再跑過來怎麼辦?宗祿那傢伙走的時候臉黑成那樣,要是他回了南陽一商量,帶著他們五姓的答覆來了,點名要見我,我怎麼應付?!”

顧懷搖了搖頭:“就按照之前商量的拖就好。”

“閉關,視察南郡防務之類的理由隨便找一找,總之,他見不到我,自然也見不到你,耗著便是。”

玄松子頹然坐下,滿臉的幽怨。

“荊南在打仗,兵荒馬亂的,有陸沉在就行了,你跑過去做什麼?”

顧懷嘆了口氣。

“好歹你現在也算是襄陽的大人物了,能不能多學一點?”

他看著玄松子:“打仗,是打下來的地方就歸自己了麼?”

“公安、孱陵、漢壽,這些城池雖然破了,但裡面的人心惶惶,被打破的規矩需要重建,還得去安置活下來的人。”

顧懷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無奈。

“是要一點一點去接收、去安撫的。”

“陸沉那傢伙,打仗的確厲害,但他又不管這些事情,怎麼治理之類的,他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顧懷看著玄松子。

“從事們雖然能穩住底層百姓與士卒,但統攬全域性的政務,他們還沒那個手腕和威望。”

“除了我去,還有什麼辦法?”

玄松子狐疑地看著他。

他上下打量了顧懷兩眼。

“真就因為這個?”

玄松子撇了撇嘴:“我不信,你肯定還有其他打算。”

“嗯,你要這麼想好像也沒錯。”

顧懷倒是很坦然地點了點頭。

“因為確實還有一些比較棘手的事情,我不放心交給別人。”

玄松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哼了一聲,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大概是想讓這傢伙多聽多學一點,以後好歹能幫著多分擔些事情,拉出去也不會讓人懷疑襄陽陣營的群體智商,顧懷也就順著話頭說了下去。

“你是不是覺得,現在陸沉打下了大半個武陵郡,形勢一片大好,只要穩住,東進其餘三郡只是時間問題?”

玄松子愣了愣。

“難道不是麼?”

公安是橋頭堡,孱陵收了水軍,漢壽又拿下了糧倉和兵源。

這種摧枯拉朽的勢頭,換了誰來看,都是勝券在握的局面。

“當然不是。”

顧懷搖了搖頭,“事實上,問題還很多。”

他將桌上那幾份南邊的戰報推到玄松子面前。

“我也讓你看了這些戰報,你覺得這些仗,打得如何?”

玄松子回想了一下戰報上的內容,連夜詐城、死士攀巖、火藥破牆...

“挺漂亮的...”他中肯地評價道。

“漂亮是挺漂亮,”顧懷嘆息了一聲,“但都有一個相同點,那就是取巧。”

玄松子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襄陽的家底,還是太薄了。”

顧懷的聲音裡帶著些無奈:“我只能給陸沉兩萬經歷過戰事的步卒,然後目送他過江,自己坐鎮後方,保證糧草後勤不出問題罷了。”

“沒有水軍,火器也極簡易,在陰雨連綿的荊南,幾乎不能在正面戰場建功。”

“就算陸沉帶兵了得,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不能大開大合地展開作戰。”

“只能悄然渡江,然後用各種手段,連下公安、孱陵、漢壽。”

“不然,以陸沉的性格,若是他有充足的兵力,有完備的水師和騎兵,他一定會選擇跨江之後,多路出擊,同時席捲荊南四郡。”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步步謹慎小心,如履薄冰地去打戰術差。”

玄松子聽著這番話,越聽越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仔細端詳了一下顧懷的臉色。

“怎麼聽出來股……你感覺挺對不起陸沉的感覺?”

顧懷愣了愣。

他停下手指的動作,看著玄松子。

“我有麼?”

玄松子很認真地點頭。

“有。”

顧懷想了想,隨後搖了搖頭:“可能確實,心裡有愧吧。”

這是句實話。

“他要的,只是兵權和一片能讓他施展抱負的戰場。”

“這一路走來,若是沒有他在前面披荊斬棘,襄陽的形勢絕不會像今天這麼好。”

“然而,我作為這支大軍背後的人,卻還是供不起他大開大合地打仗,逼得他這個堂堂主帥,只能用些取巧的手段去破局。”

顧懷收斂了笑意,神色恢復了冷峻。

“總之,雖然武陵現在已經易手大半。”

“但實際情況卻不允許這種仗,再在臨沅發生了。”

他拿過那張輿圖,朝著玄松子招了招手。

“你看。”

顧懷的手指,點在地圖上臨沅所在的位置。

“臨沅依傍沅水,地處武陵山區向洞庭湖平原過渡的咽喉地帶。”

“背靠連綿丘陵,面朝寬闊江水,水網發達。”

顧懷抬起頭。

“這是一座典型的‘背山面水’的水陸樞紐城池。”

玄松子雖然不懂兵法,但看著地圖上的地形,也能看出幾分韻味來。

“這意味著,這座城幾乎不可能被圍死。”顧懷沉聲說道。

“雖然漢壽之戰後,陸沉已經讓樓家的水軍封鎖了沅水,絕了臨沅過半生機。”

“但陸沉手裡的兵力本就不多,他還要留守駐紮那些剛剛攻下的城池,防止地方宗族反撲。”

“能抽調出來攻打臨沅的兵力,更不可能將這座背山面水的城池徹底圍困。”

“更何況,臨沅是郡治,城防遠比漢壽堅固得多。”

“加上有了漢壽城牆被炸塌的例子在前,臨沅的守軍必定會死守,且防備極嚴,那種出其不意用火藥弄塌城牆的手段,也不再可行。”

顧懷的手指在臨沅周邊畫了個圈。

“再考慮到,若是戰事膠著,其餘三郡絕不會坐視不理,定會派兵來援...”

他嘆了口氣。

“怎麼看,臨沅都不是輕易能攻下的模樣。”

“而郡治一日不失,那些被攻下的縣鎮城池,人心就不會徹底倒向江北,隨時都有反覆的可能性。”

玄松子聽得直搖頭。

“打仗也太難了...”他嘀咕了一句,突然覺得自己在襄陽當個吉祥物,似乎也挺好的。

“還不止!”

顧懷的手指又向西一劃,點在了一片代表著茫茫大山的區域。

“你還忘了一個地方。”

玄松子定睛看去。

“沅陵!”

“沅陵是五溪蠻的王庭門戶,山高林密,瘴氣橫生,要強攻那裡,比登天還難。”

“蠻族本就桀驁不馴,平時就喜歡下山劫掠。”

“如今荊南戰火連綿,各方勢力打成一鍋粥。”

顧懷冷笑一聲:“換了你是蠻族首領,看到外面的官軍打得頭破血流,防備空虛,你會不會趁亂出山打秋風?”

玄松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到時候一亂起來,你覺得是在給哪邊添麻煩?”

顧懷坐回椅子上。

“所以,我才要去一趟荊南。”

“既是為了坐鎮那些攻陷的城池,梳理政務,解決陸沉的後顧之憂。”

“又要想辦法,把那些藏在深山裡的蠻族給解決掉,至少不能讓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下山。”

“好在萬事開頭難,只要能打下武陵,拔了這顆最硬的釘子,其餘三郡,就好解決得多了。”

玄松子聽完了這番長篇大論,沉默了半晌。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看著顧懷。

“等等。”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今天跟我說這些,難道是為了...”

顧懷看著他,很誠懇地點了點頭。

“所以,還是需要你留守襄陽,頂住大局。”

“可貧道真的該回山了!”

玄松子這下是真的急了:“一開始說好了說個媒,後來變成當一個月聖子!再後來又變成三個月,到現在已經快過年了!貧道再待下去,怕是連龍虎山的道門朝哪開都要忘了!”

“也別急這麼幾天是不是?”

顧懷熟練地開始畫餅安撫。

“等我從荊南迴來,一切塵埃落定,再說吧...我看你這段日子不是過得挺舒坦的麼?你就當打完仗享受享受生活了...”

兩人正拉扯著。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王五龐大的身影跨過門檻,快步走入,沒有多說話,只是雙手遞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公子,江陵來的急信。”他粗聲粗氣地稟道。

顧懷停下和玄松子的拉扯,接過信件。

能由王五這等親衛直接送進來,說明走的不是府衙明面上的驛站系統,而是暗衛的渠道。

他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

只看了幾眼。

顧懷的臉色,就變得嚴肅起來。

他捏著信紙,半晌沒有說話。

玄松子本來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看到顧懷這副神色,也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怎麼了?”玄松子小心翼翼地問道,“又出變故了?”

顧懷將信紙摺好,放在桌面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如果之前,我還只是猶豫要不要去荊南。”

他看著玄松子,聲音冷了些。

“那現在,我是真的非得去一趟不可了。”

玄松子一愣:“怎麼?”

顧懷將那封信推了過去。

“自己看。”

玄松子狐疑地接過信,掃了兩眼。

信上的內容並不複雜,是正在撐著江陵大局的陳婉送過來的。

大概意思是說,她的祖父,知道自己的孫女與孫女婿在亂世如履薄冰,苦苦支撐,所以給他這位孫女婿準備了一份厚禮,十幾個看起來頗有些氣度的讀書人,持著官憑路引,剛剛抵達江陵。

算是“自家人”。

“我那妻族...”

顧懷揉了揉太陽穴,覺得頭更疼了。

“不,準確的說,是陳家的老爺子,送來了一批人才。”

玄松子看完信,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不是好事麼?”

他把信放下:“你不是一直天天唸叨著缺人手,缺懂治理地方的官吏麼?京城送來的人,總比你臨時提拔的那些書生強吧。”

“換做以往,可能是好事。”

顧懷冷笑一聲。

“但你別忘了,我們現在在哪兒,在幹什麼。”

他盯著玄松子。

“而且,南陽的例子就擺在眼前,說不準...”

“打的是一樣的心思!”

玄松子渾身一震,瞬間悚然。

是了!

他突然反應過來了。

顧懷的那個便宜老丈人,以及京城那個高高在上的侍郎祖父,根本不知道顧懷在襄陽的身份!

在所有人的眼裡,他顧懷只是江陵的一個別駕從事!

京城陳家的人,大老遠跑過來投奔,投奔的是江陵,而不是襄陽!

如果真讓這批人來襄陽,一進府衙大門。

看到那個坐在幕後發號施令的人,竟然是他們陳家那個在南郡失蹤的姑爺。

那樂子可就大了。

到那時,襄陽的底細被掀個底朝天不說,顧懷才是這支反賊大軍真正頭目的訊息一旦傳回京城。

陳家是跟著造仮,還是大義滅親?

無論哪種結果,都是顧懷絕對無法接受的變數。

“他們還不知道,你才是襄陽最大的反賊...”

玄松子喃喃自語,看向顧懷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同情。

顧懷臉一黑。

“你說話能不能說好聽點?”

什麼叫最大的反賊?

玄松子乾咳了兩聲,掩飾住自己的失言,趕緊岔開話題。

“那你打算怎麼辦?”

話一出口,他就反應過來顧懷剛才的話,忙問道:“你打算帶他們去荊南?”

顧懷點了點頭。

“襄陽受了招安,作為中郎將,前線平賊戰事吃緊,抽調江陵的人手去前線幫忙,不是很正常麼?”

他的聲音裡沒有半點感情。

絕不能讓這些人來到襄陽。

一丁點風險都不能冒。

既然來了,既然是人才,那就送到荊南那個百廢待興、又時刻充滿危險的地方去。

那裡有滿地的百姓要安撫,有被攻陷的城池要管理,還有隨時可能下山的蠻族。

正適合這些妻族送來的人才發光發熱。

無論京城那位未曾謀面的侍郎祖父,送這份大禮到底有什麼打算。

是真的如嘴上所說擔憂自己的孫女和孫女婿。

還是和南陽五姓一樣打算在亂世落子。

種種心思,先統統在荊南那片泥潭裡,按熄了再說!

“不能再耽擱了。”

顧懷沒有再看玄松子,而是直接對著門外的王五下令。

“傳令下去,一個時辰後,備馬先去江陵,再南下荊南。”

“這襄陽城。”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苦澀的玄松子。

“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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