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二章 渡江(九)(1 / 1)
“聽說了嗎?雲間閣又上新貨了,又是莊子裡出來的好東西,晚些要不要去看看?去晚了可就搶不著了...”
“秋季的蹴鞠賽踢完了,倒真有些無趣!也不知為甚沒有冬季賽...你之前下的哪邊?賠了還是掙了?”
“哎,別提了,押了城西那幫人,誰成想臨門一腳軟了...對了,我聽說,去襄陽做生意的那些商賈,最近可是發了好一筆橫財!”
“可不是麼,北邊受了招安,路通了,不過南邊兒打得怎麼樣了?戰火可別又燒到這邊來,咱們江陵好不容易有了幾天安生日子...”
“慌什麼,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話說城外莊子最近又在招識文斷字的人了,說是上那個什麼夜校,讀完那個什麼培訓班,出來就能直接去地方上做吏員...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那能有假?隔壁王家老二,原先就是個落第童生,去莊子裡熬了兩個月,如今都分到下面縣裡當吏員去了,神氣得很!”
“......”
顧懷伸出手,將掀起的一角車簾,重新放了下來。
棉簾隔絕了外面街頭巷尾那些細碎嘈雜的議論聲,車廂裡重新歸於平靜。
他靠在軟墊上,隨著車輪碾過青石板街道帶來的輕微搖晃,嘴角慢慢掛上了一抹笑意。
真好。
距離上一次離開江陵去襄陽,滿打滿算,其實也並沒有過去太久的時間。
硬要說這座城池在這短短時日裡有什麼大的變化,好像也沒有。
江陵還是那個江陵。
但若細細去聽,去感受。
就會發現,隨著襄陽接受朝廷招安的告示貼滿城頭,隨著南下平叛的藉口昭告天下,這座夾在南北之間的重鎮,人心,已經徹底安穩了下來。
人們不再終日惶恐地談論著哪裡的城池又破了,哪裡的流寇又殺了多少人。
他們的隻言片語裡,全都是蹴鞠、商品、生意、前程。
一些繁瑣卻又充滿了煙火氣的小事。
好像遠在襄陽的政治博弈,好像此時荊南大地上正在發生的廝殺與死亡,離他們很遠,很遠。
遠到了只需要在茶餘飯後隨口提上一句,便能繼續安心過自己日子的地步。
而這。
就是顧懷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親自去襄陽坐鎮,也要在這亂世裡撐起的一片天。
馬車沒有在街道多做停留,徑直駛到了府衙門前。
“公子,到了。”
外頭傳來王五壓低的聲音。
顧懷推開門簾。
府衙門外的臺階下,李易早已領著幾個心腹書吏,恭恭敬敬地迎在了那裡。
顧懷下了馬車,打量了李易幾眼。
“怎麼突然想著蓄鬚了?”
顧懷笑了笑。
眼前的李易,唇上已經蓄起了兩撇打理得頗為整齊的鬍鬚。
配上他那身得體的文吏青衫,褪去了當初在江陵初見時那種落魄書生的青澀與酸腐,看起來倒是比當初成熟穩重了許多。
作為顧懷親手提拔起來的第一個讀書人,也是真正意義上顧懷離開後將江陵內外政務扛在肩上的人。
如今的李易,已然成為了顧懷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不僅要統管城外莊子裡龐雜的種種事務,每天還得抽出時間,來到這城裡的府衙中,頂著別駕府的名頭,處理江陵縣大大小小的公務。
“讓公子見笑了。”
李易拱了拱手,苦笑一聲:“城中大戶多是些看人下菜碟的老狐狸,學生若是不蓄些須,把面相弄得老成些...實在壓不住那些人。”
顧懷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一邊往府衙內走,一邊隨口問道:
“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公子言重了,這本就是學生分內之事。”
李易落後半個身位,跟著顧懷穿過前院,語氣裡卻帶上了幾分由衷的敬意和歎服。
“若說辛苦,學生這點辛苦算得了什麼。”
“這江陵上下,最勞心勞力的,怕還是主母大人。”
顧懷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看了李易一眼。
兩人並肩走入府衙的後堂。
屏退了左右後,李易倒上熱茶,開始撿著最近江陵發生的一些事情,有條不紊地彙報起來。
但其實,聽了半天。
真沒有什麼算得上是“事端”的事情。
除了前些日子陸沉率領的兩萬大軍過境,江陵城配合著排程了一批糧草輜重以及船隻之外。
這座城池,安靜得很。
顧懷坐在主位上,一邊喝茶,一邊靜靜地聽著。
漸漸地,話題自然而然地落回了陳婉的身上。
“公子去襄陽之後,主母大人便主動接過了許多擔子。”
李易的語氣很認真,聽不出半點奉承的意思。
“莊子和江陵的各項事宜,自然有我們這些人去具體經辦。”
“但千頭萬緒,終究需要一個能做主的人。”
“很多事情,學生不好擅專,便只能彙總到莊子的議事廳裡。”
“不僅是內賬,連同莊子在外面的那些大宗流水,學生也在逐漸過渡給主母過目。”
“再加上,莊子裡那些婦人、繡孃的管理,以及冬衣的縫製統籌,也全靠主母在支撐。”
李易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
“如今的主母,恩威並施,行事極有章法。”
“倒是越來越有...主持顧家的模樣了。”
顧懷沉默片刻,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總是帶著溫婉笑意、眉眼間卻藏著常人難以企及的聰慧與堅韌的女子。
他嘴角含笑,放下茶杯。
“莊子裡現在情況如何?”
提到莊子,李易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連語速都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一切都好!甚至比當初預想的還要好!”
“如今的莊子,儼然已經快擴建成一處小城了。”
“若是將連線江陵城門的那條官道兩旁的商鋪也算上,就此和江陵城並在一起,說是一片新擴出來的城區,怕是也毫不違和。”
李易越說越興奮。
“各個部門各司其職,互不統屬又互相配合。”
“夜校那邊,第五批人都已經結業了,正等著公子的調令;鹽池那邊的產量又翻了一番,不僅能供上襄陽的消耗,甚至有餘力透過黑市往南陽那邊走私了。”
顧懷聽著,不時地點頭。
見城內一切安好,府衙運轉正常。
顧懷也沒有在城裡久留的意思。
他更是沒有大張旗鼓地召集江陵大大小小的官吏豪強們議事。
只是簡單地看了看城內幾個關鍵的糧倉和府庫,心中有了底,便重新登上了馬車。
“去城外。”
馬車駛出江陵城門。
車輪碾在平整寬闊的水泥官道上,顧懷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色。
隨著江陵地界越發安寧,加上各種賑濟安置流民的政令推行。
當初路邊隨處可見、衣不蔽體餓死路邊的流民,如今已經大多看不見了。
官道兩側的鄉村,正在逐漸恢復人氣。
偶爾能看到幾個農人,在田間地頭忙碌著,臉上雖然帶著疲色,但眼中卻有了活下去的盼頭。
馬車沒走多遠。
前方。
一大片連綿不絕的建築群,突兀地闖入了視線。
那已經不能算是一個“莊子”了。
新擴張的地域已經建起了水泥圍牆,光論堅固程度,這裡可能比江陵還難攻;大門開著,把守的護莊隊很精壯,進出的人流很喧嚷,甚至於,可能比江陵城門處還熱鬧。
從當初那幾十個瘦骨嶙峋的流民佃戶。
加上幾個為了在這亂世裡破局求生而聚在一起的人。
再到如今。
這裡,已經徹徹底底地,成為了整個江陵,乃至襄陽的支柱。
這裡有龐大的鹽池,源源不斷地熬煮出雪白的精鹽,化作滾滾金銀,支撐起幾萬大軍的軍餉。
這裡有分工明確的工坊,無數的工匠在這裡日夜勞作,聚攏著八方的財富。
鍊鐵工藝在摸索下不斷改善,打製出供給大軍的半身鐵甲和鋒利橫刀。
火藥作坊已經初具規模,那足以讓漢壽城牆崩塌的東西,便是從這裡,一車一車,在嚴密的護送下運往前線。
而隨著冬季農閒的到來。
莊子裡的布業更是如火如荼,不僅青壯婦人輪番踩著織布機掙工分,連從江陵招募來的婦女和繡娘,也在日夜忙碌著。
或許等到天氣徹底冷下來,襄陽的人還要靠這裡織出來的布來度過這個冬天。
馬車到了莊子門前。
顧懷沒有走正門驚動旁人,而是讓馬伕繞到了側門。
王五跳下車轅,這個憨厚的漢子,此刻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左看右看。
只覺得好不奇異。
走進莊子的顧懷倒是沒有在意他的好奇,腳步比起平日裡輕快了許多。
剛剛新婚,還沒有一起待上多久,便趕赴襄陽,一走就是這麼些日子。
怎麼可能不記掛?
偏偏,陳婉嫁進來後,是那麼的善解人意。
她從來沒有寫過隻言片語來抱怨他的冷落,從不給他增添任何一絲一毫的煩惱。
反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接過了大半個攤子,替他穩固著最核心的地方。
越是這樣。
顧懷的心裡,就越是覺得有些愧疚,有些難以言說的憐愛。
穿過熟悉的前院。
前方,便是莊子的議事廳了。
門口,福伯正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低頭盤算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老管家下意識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張開嘴剛想出聲驚呼。
顧懷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放在了嘴唇上。
比了一個“噓”的動作。
福伯趕緊捂住嘴,眼眶微紅地連連點頭,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顧懷放輕了腳步。
走到議事廳敞開的門邊。
他沒有走進去,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門檻外。
目光落在了大廳正中央,那張寬大的長條桌案後。
陳婉坐在那裡。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淡的月白色襦裙,披了滿頭青絲只是用一支簡單的木簪挽起,幾縷垂落在光潔的額角。
整個人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出塵之氣。
那張原本就冠絕江陵的美貌臉龐,此刻卻透著明顯的蒼白和憔悴。
她的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全神貫注地核對著案頭那堆積如山的賬目和公文。
眉頭微微蹙著。
顧懷就這麼安靜地看著她。
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應。
亦或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
陳婉握筆的手突然一頓。
她慢慢地,抬起了頭。
視線越過桌案,越過空曠的大廳。
與門外的顧懷,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
她那原本有些疲憊、有些憔悴的眉眼。
突然間,就生動了起來。
就像是冰雪初融,就像是春風拂過柳梢。
所有的疲憊都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她沒有說話,只是放下手中的筆,緩緩站起身。
顧懷跨過門檻。
走到她的面前。
沒有任何言語的寒暄,也沒有什麼久別重逢的激動。
顧懷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擁入了懷裡。
陳婉順從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感受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夾雜著風塵與冷冽的氣息。
她閉上眼睛。
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雙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回來了?”
她輕聲問。
“嗯,回來了。”
顧懷的手掌輕輕摩挲著她的長髮。
“累壞了吧?”
陳婉搖了搖頭。
“不累。”
一番溫存。
過了許久,兩人才分開,議事廳的偏廂裡,福伯已經準備好午膳,兩人就著簡單的幾道小菜,吃了一頓飯。
顧懷吃得很慢。
陳婉不時地替他夾菜,目光溫柔地看著他。
飯吃到一半。
話題終於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封急信上。
“祖父的事...”
陳婉放下筷子,眉宇間浮起一絲歉意。
“他老人家常年在京城,心思...深沉,這次送人過來,我事前的確知情,但還沒想好怎麼和你說,再加上這些時日太忙了...”
她沒有去提自己往京城寄回的那封帶有決絕意味的信。
只是就事論事地,向顧懷介紹起這批讀書人。
“能被祖父萬里迢迢送到荊襄來的,確實都是有真才實學的人。”
“只是如今朝堂時局維艱,黨爭傾軋,他們這種沒有深厚背景的人,在京城是很難出頭的。”
“他們多是江南人士,家世清白,根底算是乾淨。”
“只是...”
陳婉看了顧懷一眼。
“他們當年進京趕考,或是求學時,大都受過陳家的恩惠和照顧。”
“所以,他們身上,天然帶著陳家的烙印。”
顧懷點了點頭,這倒是在他的預料之中。
堂堂京城大員,送來的人怎麼可能是毫無羈絆的白紙?
“到了也有幾天了。”
陳婉繼續說道:“我以你外出巡視為由,將他們暫時安置在莊子的客院裡。”
“這幾天,觀其言行,大抵也摸清了些底細。”
“有幾個滿腹經綸,但言辭間眼高手低,看不上這偏遠之地;有兩個倒是個務實的,只是骨子裡帶著那種讀書人的清高,太傲,怕是難以融入現在的府衙;還有幾個,才學是有的,只是心氣不足,受了些挫折,便想著找個大樹乘涼罷了。”
顧懷安靜地聽著,眼中的讚賞之色越來越濃。
陳婉如果是男兒身...怕是不知道要把多少人比下去。
說到最後。
陳婉的神色,突然變得凝重了起來。
甚至,帶上了幾分惋惜。
“怎麼了?”顧懷問道。
“唯獨只有一個人。”
陳婉輕聲說道:“那人名叫蕭平,字叔晏。”
“祖父在信裡特意提到了他。”
“信上說,如果不是因為此人眼疾越來越重,最終難免雙目失明,徹底斷了科舉入仕的路子。”
陳婉頓了頓。
“他本該是名動京城、驚才絕豔的人物。”
名動京城?
顧懷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能讓陳婉那位侍郎祖父,給出這般評價的人。
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想了想。
“人在哪兒?”
“在客院。”
“好,”顧懷點了點頭,“我想單獨見一見他們。”
......
嚴格來說,這算是一場“面試”,因為今日他們的表現,會決定今後他們在荊襄坐在哪個位置,處理什麼事情。
靜室裡,顧懷坐在主位。
大半個身子隱沒在陰影裡的他,此刻身上再也沒有了面對陳婉時的那種溫和。
暫且不提這些人天生自帶的烙印,光說讀書人,現在顧懷也不像一開始那樣看重了,江陵已經走上正軌,襄陽那邊也隨著擺脫了反賊名號而有了前景,不可能陳婉祖父塞過來幾個人,他就要求賢若渴地捧著。
終究還是要看一看才學,若是一群酒囊飯袋,那還有什麼好客氣的?
很快。
第一個讀書人被請了進來。
那人進來後,雖然極力掩飾,但看向顧懷的眼神裡,依然帶著一絲矜持和讀書人的清高。
畢竟在他們看來,眼前這個江陵別駕,不過是沾了陳家小姐的光,才在這偏遠之地混了個一官半職的運氣之輩罷了,若不是亂世,可能連科舉入仕都是個問題。
顧懷沒有在意對方的眼神。
他只是平靜地丟擲了一個問題。
“若一縣遭遇兵災,十室九空,庫府無糧,而此時上官嚴令,半月內需籌集三千石軍糧以供前線,若你是該縣縣令,當如何破局?”
那書生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侃侃而談起來。
從引經據典,說到教化百姓,再說到如何向上官陳情、曉以大義,最後提出可以號召地方鄉紳捐納,以解燃眉之急。
辭藻華麗,引用的典故信手拈來。
顧懷聽完,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揮手讓他下去了。
第二個。
第三個。
顧懷問的問題都很刁鑽,且全是那種血淋淋、最貼近荊南前線實際情況的爛攤子。
比如流民發生暴動該如何做才能止亂。
比如地方宗族抗稅甚至公然對抗,手裡只有一地老弱殘兵該怎麼應對。
結果。
大同小異。
顧懷的心裡,漸漸升起了一絲失望。
但同時,他也必須承認,這些人的確是有大才的。
眼界開闊,理論極嚴,對於朝廷法度、六部運轉、甚至是歷代王朝的興衰史,他們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不愧是京城出來的,不愧是世家豪門用底蘊培養出來的門生。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
把他們扔進衙門裡去熬資歷,給他們幾年的時間適應官場的規則和現實的殘酷。
他們中絕對能走出幾個能臣來。
但是。
現在是亂世。
是人命如草芥的荊襄。
他們太乾淨了,太理想化了。
他們的腦子裡,裝滿了孔孟之道、聖人教誨,卻唯獨沒有那種為了活下去、為了完成大局而可以不擇手段的血性與狠辣。
遇到問題,他們首先想到的是“理”,是“法”,是“教化”。
也不知道要經歷多少才能讓他們有所領悟,也不知道這些人裡有幾個能適應這種世道。
--這大概也是陳婉祖父的某種算計?寶劍鋒從磨礪出,當今天下,還有哪裡比荊襄更能磨礪讀書人呢?扔來荊襄熬上幾年,說不定就是個柱臣種子。
這樣的人才。
如果要顧懷自己去浪裡淘沙,不知道要花多少心血,演多少場戲碼,才能打動一兩個。
但如今,就這麼被打包送了過來。
偏偏,卻不是他現在最急需的那種。
“終究還是些清流讀書人...”
顧懷揉了揉眉心,感覺有些不好處理起來。
因為他真不確定,把這幫人扔到荊南,最終能活下來幾個。
終究還是有些捨不得--這畢竟是能挺過世家篩選的人才啊,缺的只是一些城府和經歷罷了。
不知不覺間。
十幾個書生,都已經見完了。
偏廳裡安靜了下來。
直到最後。
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只剩下一個蕭平了。
顧懷重新端起茶盞,看向門口。
門檻處。
一個穿著青衫的書生,被一個小書童小心翼翼地扶著,跨進了偏廳。
小書童叫青竹,十三四歲的模樣,低眉順眼。
而被他扶著的書生。
面容清秀,卻透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
他的身形有些單薄,而最讓人側目的。
還是他的那雙眼睛。
眼眸雖然睜著,卻沒有半點神采,瞳孔有些渙散,像是蒙著一層灰白色的霧。
距離目盲,估計不遠了。
小書童先是拘謹地行了個禮,然後將蕭平扶到了一張椅子旁,小聲提醒了一句,蕭平便摸索著椅背,緩緩坐了下來。
動作從容,沒有一絲因為光線黯淡無法視物而帶來的侷促。
顧懷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打量著這個有些病弱的讀書人。
如果是前面那些書生,面對上位者這種長時間的沉默審視,大都會感到不安,要麼主動開口行禮,要麼如坐針氈。
但蕭平沒有。
他安靜地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
偏廳裡。
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許久。
當顧懷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當小書童都有些不安起來的時候。
蕭平打破了這份讓人窒息的安靜。
他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傾聽顧懷的呼吸聲。
蒼白的臉上,綻放出了一抹極淡的微笑。
“我該叫您,江陵的從事別駕大人。”
那雙黯淡的眼睛,準確無誤地對準了顧懷所在的位置。
他輕聲說道:
“還是...”
“中郎將大人?”
顧懷的瞳孔驟然收縮,在片刻的悚然而驚之後,他突地生出了一絲...
凜然的殺意。